凡煙小說

終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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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洄確實去了寺廟。

一來是想在這裏求個清凈,二來蘇知塵讓她多來這邊走走,她的任務停滯不前,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閑著也是閑著,便跟住持請求到藏書閣裏翻閱書籍。

沒找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上午很快便過去了。

祝洄沒有回去,她翻書翻累了,便從衣服裏掏出銅鏡細細觀摩。鏡周此時沒有再發出那晚的青光,模糊的鏡面上有幾道舊舊的磨痕,照著她隱隱晦晦不太真切的面容。蘇知塵說源頭在裏面,她要怎麽進去呢。

滴血嗎?

還是睡覺?

祝洄想起昨晚的長夢,夢的內容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但她肯定自己夢到了江舒,或者江潯?很奇怪的感覺,她想了想,此時正好晌午了,再試試午休。

模模糊糊中好似又做了夢。

一醒來,什麽都忘了。

祝洄收起銅鏡,下午繼續留在寺廟裏查找一些有關靈魂輪回的書籍,時間就在沙沙作響的翻閱聲中慢慢溜走了。

仍然沒有找到方法。

天黑了下來。

祝洄剛一出寺廟,便看到江舒守在外面等她。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風衣,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夜色下拉得修長。不知在這裏等了多久,發絲被風吹得稍顯淩亂,他卻好似沒註意。

他手中還端著一桶一看就是電影院裏買來的爆米花,盒裝外印著黃色的圖標。這種低廉的東西似乎不搭他周身昂貴的氣度,在黑夜裏顯得突兀地紮眼。

祝洄眼睫顫了顫,晚風吹熱眼眶,吹進某些不知名的種子,紮進柔軟的心裏,一點一點發芽。不想,不問,不管,這短短的幾秒裏,她只想遵循心意沖過去抱住他。

她也如此做了。

女生笑靨如花的朝他沖過來時,江舒如楞頭小青般呆呆怔在原地,眼裏似乎只看得到她的笑了。不過他雖然驚得發楞,但也本能地朝女生敞開懷抱,任由她直直撞進他心裏。

撞得他欣喜若狂。

她主動抱他。

主動抱他。

她對他並不是全無情意的,僅這一認知便叫江舒知足了。他將爆米花懸於空中,騰出雙手緊緊擁著她,心裏甜得像是已經嘗到了爆米花的甜味。

應該是甜的吧?

反正他覺得聞著甜。

兩顆心此起彼伏的湧動在寂靜的夜裏交雜著出動人的旋律,一拍一拍的,合了起來。不知過去多久,祝洄從江舒懷中擡頭,眉眼嬌笑:“今晚去哪裏約會呀?”

他滿是愛意地看著女生:“你想去哪?”

祝洄說:“我問你呢?”

江舒想陪她做很多事,但細想起來,一時竟想不起什麽特定要做的事。他平日裏的生活本就無聊,愛好也極少,更不清楚女孩子想做什麽。

他想不出來,祝洄不再為難他,“我有點餓了,我們去逛夜市。”

江舒:“好。”

祝洄回頭看了眼懸於空中的爆米花,它便跟長了腿般自己飛到她眼前,她......算了算了,習慣就好。她松開江舒,雙手將爆米花端起來抱著,自己吃了幾口,還順便投餵江舒。

她從一堆爆米花裏挑出幾顆形狀顏色不好的,塞進江舒嘴裏,惡作劇的眼裏閃著狡黠嬌俏的亮光:“甜嗎?”

江舒嘗到的是女生指尖的味道,淺淺碰到,但他心神蕩漾,“甜。”

“你吃的那幾顆是糊的。”

“也甜。”

唔,算了不欺負老實人。

祝洄捏著爆米花一顆顆往嘴裏塞,稍微填了下肚子。等饑餓感沒那麽強了,她將盒桶塞給江舒,然後對他說,“走吧,起飛。”

江舒面上略顯遺憾:“不坐車了?”

他覺得昨晚那樣就很好。

祝洄瞪他:“別搞黃色。”

江舒:“......”

他沒想搞黃色,他就是單純地想抱她。

江舒上前彎身一個公主抱將女生騰空抱起,穩穩地將她貼近懷中,隨後平地而起。突然失了重力,祝洄雙手摟緊男人的脖子。

身後的山越來越小。

祝洄望向遠處的萬家燈火,一點一點連成一片,如天空倒映在人間的星星,明亮又有希望。她忽然來了興致,附在江舒耳邊輕問:“江舒,你能變出一座橋嗎?”

男人宛如黑夜裏的神,周邊的黑霧在空中架起一座半透明的拱橋,不斷的朝前延伸。他甚至不知從哪裏變來玫瑰花瓣,鋪在橋面,鋪出一條空中花路。

祝洄看得開心了,從他懷裏跳下來,站在橋上,對著遠處的黑夜大聲歌唱:“如果迎著風就飛~俯瞰這世界有多美~讓煩惱都灰飛~.....遠走高飛說走就走一回~”

她唱著唱著即興跳起了舞,輕盈的身段在空中旋轉,紅黑交雜的花瓣在她周身飛來飛去,宛如黑夜裏蘇醒過來的妖精,靈動又妖艷。

如夢似幻,浮在雲端。

江舒深深望著女生。

天地萬物,不過一個身影。

滿眼笑意,任由她鬧。

...

在空中放縱舒展開後,祝洄讓江舒在夜市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停下來,等江舒依依不舍放她下來後,她主動牽起江舒的手,又被男人反手握住,大手包裹住的溫熱令她心安。

她彎了彎眉眼,十分豪氣道:“你洄姐今天心情好,想吃什麽盡管拿,洄姐買單。”

江舒微微睨她,“洄姐?”

祝洄牽著江舒往人群中走去,不忘調戲他,“洄姐為你一擲千金,有沒有擊中你的心巴?”

江舒:“......嗯。”

兩人牽手在人群中漫步穿梭,出色的容貌氣質引來周邊人時不時的打量,但他們仍是自在隨意,悠閑逛吃的模樣倒慢慢融入了夜市中。

祝洄看到想吃的便買來嘗嘗,江舒不怎麽餓,基本都是她在吃。好吃她就吃得多,不好吃她就扔給江舒了,江舒便在身旁幫她拿著。一條街慢慢走下來,祝洄胃裏灌了不少東西,最後走到路口盡頭,她還買了兩串冰糖葫蘆。

她分給江舒一串,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小姨最愛吃這個了,她說純甜會讓人上癮貪吃,但酸甜會讓人克制少吃。”

“你應該是純甜。”江舒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祝洄聽楞了,臉頰不自覺爬上兩朵紅暈,小小的一坨,跟手中的冰糖葫蘆一樣泛著光澤。

不得了了。

江舒開竅後竟然這麽會撩人,祝洄小心臟撲通撲通的亂跳,忽然不敢對視他濃熱的眼神。她轉開目光,望向遠方,隨口說道:“我這個是酸甜的。”

酸的。甜的。

江舒還沒吃就體會到了她說的那種感覺,他低頭咬了一口,嘴裏還有點劣質的苦澀。他不是第一次聽女生提到她的小姨,以前不明白,現在卻忽然明了,她想家了。

她很早便想家了。

他給不了她一個家。

江舒一口一口吃完,那種發了爛的澀味久久盤旋在舌尖消散不去,但他卻好似感受不到,他只能感覺到心疼,他心疼她被困了那麽久。

“你很想她。”

“她很疼我。”祝洄眸中軟化出一抹柔色,“我出生便被拋棄了,沒有父母,是她獨自把我拉扯大的。”

“你以前受苦了。”

“不苦,只不過一直要躲......”祝洄忽地頓住,小時候小姨告訴她搬家是因為欠了債,債主老是找上門,她們不得不經常換地方。那時不曾有疑,現在想來,小姨帶她躲的人可能就是江潯吧。

最終還是沒躲過去。

她仍然被卷了進來。

女生話未說完,但江舒心裏有了答案。

他沈默著。

祝洄也沈默著。

她盡力去不想,不問,不管,可有些念頭會自己蹦出來,忽視不掉。祝洄有時候會恍惚,陪江舒的時間並不難熬,偶爾她也會猶豫,或許她不是不可以留下來,陪江舒到自然老去。他不用犧牲自己,她也不用想辦法破局,他們就跟平常的夫妻一樣,就這麽過一輩子。

她死了再回去.....

但這種念頭只是偶爾閃過,便被祝洄丟棄了。她怕停留太久,便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她更怕靈魂被困住。

她不能迷失。

她也不想江舒消失。

如果一定有一個人要消失才能破局......祝洄剛想到那種可能形,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靈魂深處似乎有道微弱的聲音在喊,不能那樣,但她冷漠地無視了。

她有罪。

她從不無辜。

“江舒,我吃飽了,我們回去吧。”

“好。”

黑夜寂靜無聲。

祝洄回到江家後很快便洗漱上床睡覺了,她跟昨夜一樣抱著銅鏡入睡,好似這樣才能睡得踏實。夜色越來越深,無人註意的被窩裏,銅鏡邊緣又一次亮起微弱的青光,不過眨眼間便恢覆成一片死寂。

然而時間沒有停滯,日子不斷往後翻滾著。祝洄的生活短暫地維持住了微妙的平衡和寧靜。她白天往寺廟裏跑,晚上和江舒出去約會,電影去看了,煙花去看了,逛了博物館,游了江景湖......就這麽看似和諧的過去了一周時間。

這一周,祝洄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一覺可以睡到傍晚才起來;這一周,江舒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有天甚至直到淩晨才醒來;這一周,江潯似乎沈浸在研究所了,祝洄基本沒看到過他。

又一天早上醒來。

祝洄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睡了太久,她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躺在床上好長時間都沒動,直到身旁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醒了?”

這是江潯的聲音。

對於江潯一大早出現在她房間這件事情,祝洄已經接受自如了。她昨晚睡前鎖了門,但她深知,這個世界的物理學早就不存在了。

江潯根本做不來人。

她緩緩起身,靠著床頂。

江潯這些時日沒有打擾祝洄,也沒有看她和江舒去了哪。他原想著索性沒有多少時日了,他便做回他的好人。但他眼睜睜看著女生愈發清瘦下來,日日消極沈睡,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他安靜坐在輪椅上,面上看似淡定從容,手指敲著輪椅的節拍卻沒有規律,“十九,你想通了嗎?”

“我不止想通了,我還悟了。”雖然睡了很久,但祝洄說話的聲音沒什麽力氣,懶懨懨的,“我過些時日便去削發為尼。”

江潯手指微微僵滯,擡眸看她,“為了他?”

“為了我自己。”祝洄說一句話歇一口氣,語氣平靜得不正常,“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是好人,我是惡靈,我打不過你,我就熬到你物理消失唄。”

她說著還笑了。

江潯定定看著女生,印象中她是生命力旺盛的人,但這會他卻從她無波無瀾的眼裏看不到多少活力,連笑容都不生動。

他蹙眉不語。

“哦,我忘了,物理學早就不存在了。”

這真是令人絕望。

越壓抑,祝洄面上反而越平靜,她直勾勾地看向江潯,什麽話都不說,就只是看著他。或者也不是在看他,她只是盯著他的臉而已。

不知為何,江潯率先移開了目光,他給過她機會的,不止一次。“十九,你那麽聰明,為何不試試說服我?他的心喜歡你,我現在有這顆心,你只要讓我心軟,我便能放你走。”

“可是我不打算走了。”祝洄的聲音仍然平靜,不過眼底期盼的亮光發出了微弱的希冀,“你要我留下來我便留下來,我乖乖聽話,可以不讓他消失了嗎?”

江潯楞住,她改主意了?

但一想到讓她改變主意的人是江舒,他那點僅有的喜悅被一種無名不適的情緒替代,他壓下那種異樣,嗓音清寒,“我以為你不會為他妥協。”

“這不是妥協,這是擁抱生活。”祝洄扯了扯唇,若有若無的嘲諷,“聰明人從不自討苦吃,仔細想想,我回去了也不能合法擁有兩個老公,留下來好像不虧。”

不等江潯反應,她又將嘴角扯出更大的弧度,“不過真心那種東西我沒有,花心倒是有,你要嗎?”

江潯沈默著看她。

他沒動靜,祝洄倒是動了,她從床上爬過來,湊得離男人近了些。她眉眼原本生得冷艷,這會卻蒼白得羸弱,眸子裏流轉的光芒無端洩出幾分生動勾人的邪魅,“江潯,你知道惡靈的本能是什麽嗎?”

江潯靜坐不動,但手指卻微微蜷縮起來,他靜靜等著女生的後話。祝洄卻沒急著說話,她擡起手指輕輕撫上男人的眉峰,沿著側臉的輪廓慢慢滑動。

這動作對江潯來說很冒犯,因為很久沒有人能靠他這麽近了。他可以甩開女生,但他莫名沒有動。他的沈默似乎是無聲的放縱,放縱著女生如妖精一樣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的放肆,“我喜歡你原來一塵不染的謫仙模樣,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想撕毀你虛偽的面具,看你為我動情墜魔,那一定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他不曾見過的一面。

江潯面上仍是無動於衷,只是手指收緊,眸中冷光深邃幽暗,“那他呢?”

“江舒嗎?”祝洄皺了下眉,嬌艷的紅唇吐出殘忍的輕謾,“沒什麽意思。”

“這話他聽到了。”

江潯承認他是有意為之,他想看女生什麽反應,結果女生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驚慌。倒是愈發朝他靠近,手指劃過他的耳尖,“聽到便聽到唄,我天生壞種,缺德事做多了不怕再多一項玩弄感情的罪孽。”女生一點一點試探,往他脆弱的脖頸游走,“你罪孽也不少,我們很配不是嗎?”

大概是很配這個詞戳到了某人心臟的敏感點,原本前面只是一抽一抽地抽搐著,有點疼,但他一直壓著,還能勉強適應。而這一下卻是猛地撕裂開來,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又一下子扔入冰窟。

江潯一時分不清是江舒的抗拒,還是他的渴望,讓一顆心又凉又燙地滾動著。

這感覺,不太好受。

江潯恍惚怔神。

這就是心疼嗎?

他走神的瞬間,祝洄已經摸上了他的頸動脈,感受著手指下一突突的劇烈搏動。這是江舒的身體,是江舒的脈搏心跳,她手指往上,回到男人的唇瓣上,細細描摹著紋路,“你嫉妒江舒什麽,牽手?擁抱?還是親吻?”

嫉妒?

江潯還來不及細想,身體裏一陣猛烈的爆發,靈魂好似被活生生撕裂開來,痛不欲生。他沒有防備,一下子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那雙眼睛忽然冷得像冰焰。

祝洄停了下來。

男人明明是琥珀色的瞳孔,卻黑壓壓的透不出光,裏面布滿沈重的陰霾,遮掩住熊熊的妒火,“本座不允許你這麽做。”

祝洄冷漠地看著他,“你又算誰。”

冷硬的對峙著,江舒藏於眸底的希冀一點點涼下去,終於露出滿眼悲愴。女生的冷漠壓彎了他的脊梁,他痛得直不起身,卻還是擡頭緊緊望著女生,卑微地乞求:“不要。”

“十九......不要這樣。”

僅是兩句話就耗盡江舒強撐的心力,男人忽地嘔出一大口鮮艷的血液,血色沾在白襯衫上,暈出一片刺眼的紅。他身體軟綿綿的倒下,祝洄下意識扶住他,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懷中。

她狠狠閉眼,又睜開,眼底一片寒涼的淡漠。她松開男人的身體,而這時江潯恰好有了動靜,他擡起頭,直起身從容不迫地坐好。

江潯慢慢拭去唇邊的血漬,他動作優雅,但臉上的血色因為受傷早已褪了幹凈,慘白冷俊的容顏染上病態的邪氣和狠厲,“還真是倔啊。”

血氣沖上咽喉,濃稠而腥膩,這感覺陌生又熟悉。他驚奇,但又自負倨傲,“本座無須嫉妒。”

“那就算了吧。”

江舒受不了。

祝洄說著又重新爬回床上躺了回去,她閉上眼睛仿若睡得安詳。而江潯剛剛擡起手僵在空中,他眼裏閃過一絲懊惱。本來,本來可以的。

他甚至想把她拉起來繼續,但他最終壓制下了那點稀碎的不理智,平靜又疑惑地問她,“為何要算了?”

祝洄懨懨道:“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提不起興致。”

江潯一針見血地戳破她:“你想騙我出去。”

祝洄冷笑:“你不也想騙我留下嗎?”

江潯一時無聲,他不想這樣和她對峙。將這張臉變成他之前那個樣子不過一個簡單的幻術便可以了,他掐著手指用了幻術,然後喊女生看他:“你起來。”

祝洄緩緩回頭,眼底映入江潯那張清絕出塵的俊顏。很好,物理學不存在了,生物學也不存在了,這個世界徹底沒救了。

她就像當初被她煩的江舒一樣,躺得很安詳,“你當我死了吧,起不來。”

江潯:“......”

他晦澀的眸光緊緊鎖住安靜躺著的女生,他不想看她這副了無生機的樣子,他想看她充滿活力的模樣。他見過太多她閉眼躺著無聲消寂的模樣,不喜歡,不喜歡那樣。

江潯伸手,他可以抱她,如果他想的話。只是明明是同一張臉,同一個人,隔了太多春秋,他竟生疏到無從下手。

最終,他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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