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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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筆(完)

祝洄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日清晨了。

初日從東邊升起,如流沙的蛋黃懸掛在天空。流動的光線透過窗戶穿進臥室裏,舒適柔和的感覺仿佛在做夢。祝洄醒了有一會兒了,但她腦袋還有些懵懵昏昏的。她眨了眨幹澀的眼角,打量的目光一一掃過熟悉的現代化家具。

一時有點轉換不過來。

她這是直接回江家了?

還是又到另一個世界了?

她記得,她好像被江舒打暈了。

這小子!

一想起這個,脖頸後方仿佛跟落了枕似的,又疼又不得勁。她擡手揉著脖頸,想到什麽,手指猛地朝脖子前摸動。等摸到那個平安符後,她驟然松了口氣。

這一嚇直接清醒了。

祝洄起身,將平安符取下來,半躺在床上細細觀看,好似和從前沒什麽不同。昨天的一切就跟一場夢似的,但祝洄知道那不是夢。

她伸手摸著唇,似乎還能想起當時真實的觸感,心跳恍恍惚惚的,腦子裏閃過亂七八糟的情緒。真是色令智昏啊,她怎麽會那麽沖動地湊上去。

唔。

感覺好像還不錯。

甜的?冷的?

唉。

都是月亮惹得禍!

不能再想了。

祝洄後腦勺在枕頭上一下一下磕著,前言不搭後語的念念叨叨,仿佛神志不清。

“完了。”

“要倒黴了。”

“哈,演戲而已。”

“沖動是魔鬼啊!”

“到底誰在看啊!”

“啦啦啦啦......你小心,一吻便顛倒眾生,一吻便救一個人......”寬大的臥室裏仿佛開起了演唱會,女生在床上蹦蹦跳跳、瘋瘋癲癲的,舉著平安符當麥用,扯開嗓子嚎得歌不成歌,調不成調,偏偏又吐詞清晰,“是故意的嗎?是我得罪誰了嗎?這一天竟然,每件事情都失算......”

“烏雲烏雲快走開,感覺你在挑戰我的樂觀......你還想怎麽樣,搞得我快抓狂,求你幫個忙,烏雲烏雲別找我麻煩......”

“no no no no no.......”

發完瘋後,祝洄安詳了。

她又靜靜躺了一會。

想到什麽,祝洄重新戴好平安符,她一骨碌爬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昨晚竹林裏那麽大的動靜,還是在直播時間,也不知道節目組最後是怎麽收場的。

她翻動屏幕查看熱搜新聞,刷到好幾條尋靈山地震的消息。祝洄點進去查看詳情,官方通報說是自然災害,幸好沒有出人命。但熱搜裏那一張張震後的圖片,簡直烏黑黑一片堪稱狼藉,看不出幾分原來的景色,這就是他們打架的破壞力啊......

祝洄不免咋舌。

忽然想起節目組收走她們的福袋說是節目結束後會有驚喜,這下他們的錄制場地被毀了,驚喜變成驚嚇了。再看節目組發出來的公告說因為自然災害,節目錄制延期不定。

她另一個佛串也沒了。

早知道就堅持裝泥巴了!

手機屏幕黑了亮,亮了黑,反反覆覆,祝洄思緒飄忽不定,這個世界好像還在按原來的規則運行著,但都跟她無關了,她想到離開的辦法了。

房間靜悄悄的。

祝洄又一次摁黑屏幕,對著手機大喊:“魔鏡魔鏡,請告訴我,世界上最美麗的小蝴蝶在哪裏啊!”

“在這裏。”熟悉的女聲從窗外響起,小蝴蝶翩翩起舞,煽動翅膀從窗戶裏飛進來,停在祝洄的肩膀上。

祝洄感嘆不易:“你終於舍得出來了。”

她已經不想問小蝴蝶之前幹什麽去了,估計問也問不出來。祝洄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子離開臥室朝洗浴間走去。“我任務完成沒?”

小蝶說:“沒有。”

祝洄平靜地問:“為什麽?”

小蝶繼續回道:“他還沒瘋。”

“笑死,現代社會自稱本座的人,你跟我說他腦子沒病?行,你等著,我下午就把他送進精神病院裏。”

“......”

“你親眼看著,別又失蹤不算數。”

“呃......”

祝洄走進洗浴間,洗完澡再出來已是半小時後了。



從樓上下來,祝洄吃完早餐,在別墅裏轉了一圈,沒找到江潯和江舒。她只好攔住假裝看不到她的管家問,“明哥,江舒呢?”

管家回道:“舒少爺出差了。”

“又出差?”祝洄眉頭微凝,回來就出差,江舒真有那麽多事要忙嗎?而且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還是正常人嗎?她壓下心思,又問:“先生呢?”

管家說:“在公司。”

祝洄面無表情:“呵呵。”

管家:“......”不知為何,祝小姐這聲呵呵仿佛讓他看到了舒少爺。

兩個人都不在家,祝洄想了想,幹脆直接轉身回房間撥通江潯的號碼。手機嘟嘟作響,就在祝洄以為無人接聽時,屏幕忽地亮了。

她不管那頭的沈默,開門見山道:“大佬,江舒他真的是歷劫的神仙嗎?”其實她只是一時迷茫糊塗了想問個清楚,但她又好像並不是真的期盼江潯回答她,因為她心裏或許早就有了答案。

蘇知塵怎麽會滅神。

等了幾秒,祝洄輕嘆口氣,發自內心地悵惘,“十九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江潯聲音依舊溫潤。

祝洄開始覺得這個任務無聊,這些人也無聊。她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無意識地摸著胸前的平安符,平靜地問:“仙人認真修煉便可提升修為,為什麽非要入塵世歷劫,這麽多事弄出來到底在折磨誰。”

“他們壽命太長。”江潯清潤的聲音緩緩道來,“如若不經受苦痛,離世太久便會忘了疼痛,往後更聽不見人間苦難的聲音。”

“所以解決不了苦難就制造苦難感同身受?”祝洄仍然不理解,“你們仙人都這麽閑嗎?”

“......”

“苦難,無處不在。”

“我看倒黴才是無處不在。”祝洄輕嘆聲氣,她也是閑得,居然跟著大佬在這裏神神叨叨的,又解決不了她的事情。“江舒什麽時候回來?”

“晚上,八點後。”

行,她等。

祝洄正欲掛斷電話,那邊江潯又突兀又客氣地問道:“十九,我能不能問你件事?”

“嗯?”祝洄楞了下,屏住心神,“你說。”

屏幕那頭靜了好一會,才不緊不慢地出聲:“江潯輸在哪裏?”

“什麽輸在哪裏?”祝洄一時沒理解他的意思。

“和你有婚約的人是江潯,為何你選擇的人是江舒?”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的,但祝洄好像有點明白他想問什麽了。一直以來那種被引導著喜歡江舒的感覺不是她的錯覺,她緩緩勾起唇瓣,眸光流轉出漫不經心地散漫,“兩個都是被我背叛過的男人,有什麽好比較輸贏的。”

“......”

電話被掛斷了。

祝洄撇撇嘴,她才不沈迷游戲呢。

在家裏等得太無聊,祝洄又拿鏟子把花園裏另一邊的花樹挖空了。這下花園裏有四塊長方形的菜土了,不過這次她沒挖出什麽東西,純幹活打發時間了。

甚至,下午還抽空跑去寺廟裏拜了拜佛。

再回來天完全黑了。

夜色濃如墨汁。

庭院裏燈光點點,涼風吹過,樹影斑駁。餐廳內一如既往的靜謐。江舒不知是第幾次看時間了,擡起手表又瞟了眼指針。

超過八點了,她還沒回來。

他靜靜坐在餐桌旁,忽然想起,上一次他也是這麽坐著等她回來。那時沈不住氣,只想趕緊甩掉給他不斷添麻煩的人,誰會想到後來有那麽多交集。

應該是過了八年了,卻好似還在數月前。

“咦,又在等我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江舒唇角不自覺微扯,側頭朝廳外的身影看去。女生腳下搖曳生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眼神越陷越深。

祝洄不是沒註意到江舒熱切的視線,但她只能假裝沒察覺。她頗為不自在地抽開座椅,在他對面坐下。今日在寺廟裏清算了下功德,她在這個世界獲得的額外功德比上個世界多,差不多可以離開了。

江舒今晚穿了件貼身的黑色日常休閑衫,沒有昨晚那麽遠不可攀,橘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描摹出幾分說不出的禁欲感。祝洄偷偷看了他好幾眼,才壓下心裏的躁動,淺笑嫣然,“對面的本座今日心情如何?”

江舒面上保持冷淡:“......尚可。”

“那就是還不錯了,快吃飯吧,吃完飯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祝洄說著自己忍不住輕笑出聲,這話怎麽跟誘騙小孩似的。

江舒胃口確實不錯。

兩人安靜進餐。

“江舒,我們上一次一起吃飯,還是上一次吧。”

女生低低的感嘆聲傳進耳裏,江舒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冒出一句沒有重點的話。他擡眸看她,她卻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不太喜歡她的安靜。

...

飯後。

祝洄悄悄跟司機趙剛說了一個地點,然後便拉著江舒上車了。兩人一路無話,也或許是有人特意安靜,總之小車就這麽安靜順暢的到達了醫院停車場。

隨後便是乘電梯直達住院部。

這個地方江舒是來過的。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祝洄擡腿跨出電梯邁進走廊,走了兩步發現旁邊的身影空了。她回頭一看,江舒人還站在電梯裏,沒出來。

她朝他招手:“進來啊。”

江舒腳步未動,冷眼看她:“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電梯門緩緩合上,似乎要將兩人隔絕開來。祝洄連忙走過去,按著外面的按鈕,面向他時神色坦然道:“陪我看病。”

江舒一瞬不瞬地望著女生,眼中浮現出一抹晦澀的執拗,嗓音微啞:“我能信你嗎?”

祝洄眉眼彎彎:“當然。”

上次她也是這麽真誠地笑著騙他,江舒盯著女生的視線一一描摹過她精致的面容。他忽地悟了,她無意說起的那個上次,是在隱晦地跟他道別嗎?

可他,不想放她走。

無聲又短暫的僵滯裏,他和她對視著,較勁著,說不明,道不清,終是江舒妥了聲:“好,我信你。”

他從電梯裏跨出來。

祝洄暗中松口氣,美人計用完了,初吻都搭上了,可不能敗在最後一步。她領著江舒找到之前住院時負責她的主治醫師,讓醫生給她開住院單。

“醫生,我這位弟弟昨天一覺醒來腦子突然魔怔了,一口一個本座要殺盡天下人。”祝洄小手遙遙指著江舒的腦袋,“你看看他這裏是不是有問題?”

醫生擡頭看著來人,面上掩飾不住的震驚。這個漂亮的女生不是他之前收過的病人嗎?還有她身邊冷漠高傲得不像一般人的男人,江總這是又要把她送進來?

不對,搞反了。

是女生要把江總送進來,而且江總好像不反抗。這才過了多久,就發生了這樣的反轉。醫生不禁感慨,豪門可真亂啊。他斂了斂心神,對祝洄說:“你先出去,我和病人單獨聊聊。”

祝洄站在辦公桌前沒動:“我不能出去,他會殺人滅口。”

醫生:“......”

一時竟分不清誰有病。

江舒看著她,無奈地笑了:“你要什麽?”

祝洄理直氣壯地回道:“你的住院單。”

“給她。”

醫生聞言提筆飛快地開了一張住院單,寫完撕下來遞給祝洄。女生接過後客氣地跟他道了謝,然後興高采烈地對江舒說,“我去幫你辦理住院手續,你在這裏好好歇著,晚點我帶些宵夜過來。”

她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醫生眼睜睜看著男人的魂仿佛跟著女生一起跑遠了,失魂落魄的,一瞬間消沈下去。他不免多嘴問了句:“江總,你這是在玩什麽。”

江舒並未聽見。

他目送祝洄的背影消失,她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啊,不舍的人從來只有他罷了。他扯了扯唇,勾起自嘲的弧度,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當初將人送進來時,從未想過她會以這種方式報覆回來。她對他,又殘忍又薄情。

出門時的滿心歡喜變滿目寒涼。

江舒斂目,等不回來了。

她又一次,選擇了騙他。

這樣也好。

也好。

停滯的時間裏,一道悠遠清涼的聲音於空中響起,仿若從遠方穿透過來,跨越了時空的沈寂,徒留一聲聲悵然。

“真像啊。”

“連拋棄都是。”

“每一次哄你都上當。”

“狼狽,真狼狽。”

一聲又一聲,似要引出他壓積在心底的憤怒和魔怔。江舒眉目瞬間冷冽成刃,擡手一揮,毀去眼前虛擬的障礙物,直直冷視那道輪椅上的身影,嗓音極寒,“閉嘴。”

“你放她走了。”

“你只有一次機會了。”

江潯平靜無波瀾的話音尚未落地,男人周身的黑霧便如實質的龍卷風朝他襲來。輪椅被風包裹,他靜坐在風眼中心,如同被隔絕,俊容上沒有慌亂,反倒是無奈地笑了,“沒用的,你毀的不過是我的軀殼。”

“閉嘴,本座現在看你不順眼。”江舒黑氣纏繞的手指用力一捏,風暴中心的身影瞬間消散成灰。待黑霧散去,徒留一地輪椅碎渣。

男人的身形消失了,聲音卻還在,字字誅心,“我以為你明白,為何你是二十三,而她,是十九。”

“何必自欺欺人,歷史會自動重演,是你也好,是誰都行,都不過是註定結局裏微不足道的一環。”清幽無形的聲音在空中凝成一股有形的執拗,“這是天道欠我的,是你應該還我的。”

“瘋子,滾出我身體。”

“我沒有身體了。”

“......”

“十九說了,沖動是魔鬼。”

“你才是魔鬼。”

“本尊是聖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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