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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隱入雲層，整個竹林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祝洄剛想拿出手機出來照光，忽然一股猛力拽走了身旁的裴雲芝。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人，卻又被另一道力量拽住胳膊。
正欲掙脫，那道身影貼近過來。祝洄察覺到男人熟悉的冷冽氣息，收起攻擊的手勢，“江舒？”
“是我。”
來不及多說什麽，耳旁有利箭疾馳而來的呼嘯聲。祝洄眉目一凜，剛想彎身躲避，結果卻被旁邊的男人拽住，他似乎沒多想，直接擋在她身前。
隨著一聲沈悶的冷哼聲，祝洄微楞一下，心中飛快地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但她沒有時間顧慮江舒的狀況，耳旁箭聲呼嘯，她立即回神，反手拽著男人彎身躲過暗箭。幾番躲避走位，兩人換了個位置藏身。
可她知道他們躲不了多久。
對方在明處，看起來不像是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樣子，否則不會放了幾箭就停下來沒動靜了。既然不是想要他們的命，那就萬事好商量。
短暫的空隙裏，祝洄試圖掰開江舒緊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奈何她剛使上勁，耳旁便傳來男人虛弱的悶哼聲，倒像是她弄疼了他似的。
剛剛還那麽英勇替她擋箭，這會就虛弱成病美人了。黑夜中視覺模糊不清，祝洄只能隱隱看見男人面容的輪廓。無法忽視鼻尖傳來的絲絲血腥味，還摻雜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祝洄輕嘆口氣，傾身向前附在他耳側低語：“相信我。”
黑暗中，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似乎自帶反光，裏面映襯中女生的身影。他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祝洄，忽然渾身卸了力，驟然松手倒在地上。
聽到聲響，祝洄心臟不自覺緊捏成一團，她立即伸手至江舒鼻尖探氣，男人的呼吸還是平穩的，她倏然松口氣。又看他一眼，隨後彎腰悄悄朝前挪動兩三米的距離，主動暴露自己：“尊主已經同意讓我們進來了，為何還要暗箭傷人？”
沒有回音。
月亮爬出雲層。
祝洄終於看清了那道徑直走向江舒的身影，他身後還跟著五個黑衣人。這麽多人進來了卻沒有半點腳步聲響，看來都不好對付。
不過知道來者是熟人，祝洄既不意外也沒有一開始那麽緊繃了。她雙手環胸，低低的語調裏有種不出所料的淡定：“是你啊。”
孟隨不應聲，沈默著走到江舒身旁。男人的意志力比他想象的強大，明明已經中了煞氣，卻還能硬撐著沒昏過去。
他眼裏甚至很平靜。
沒有引出煞體。
孟隨蹲下身：“你不怕死？”
江舒閉眼沒吭聲，眉頭緊蹙，俊白的面容浸出隱忍的汗珠，似乎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痛苦。他不說話，一旁的祝洄看不下去了，一邊走過來，一邊幽幽出聲，“我勸你別殺他，他死了你未必打得過。”
語畢，她停在孟隨面前。
月色正濃，離得近了，祝洄這才看清孟隨額頭上的黑色花紋又浮現出來，而且比起她當初第一次見他時，顏色更深了。不知道這花紋背後的含義是什麽，但現下看來，這個世界裏，孟隨依然是反派。
她看了眼渾身虛弱的江舒，又看了看有所謀劃的孟隨。心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江舒討厭別人背叛他，那如果她在他剛剛救了她且最虛弱的時候背叛他，他會不會被刺激得發瘋？
祝洄想起小蝶之前說，要刺激出江舒的本體。她不擔心江舒被孟隨害死，她擔心江舒死得太早她的任務失敗就拿不到功德了。
所以她必須先下手為強。
她依然得利用孟隨。
祝洄心思轉了轉，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掃來掃去，最終開口問起了另一人的安危，“裴雲芝呢？”
孟隨眸子閃了閃，“她很安全。”
提起裴雲芝後，孟隨周身的氣場明顯緩和了下來。他讓身後的屬下扶起江舒，然後扭頭驅趕祝洄，“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這裏沒你的事，你走吧。”
他身後另一個黑衣人似乎有話要說：“孟大人，這不好吧，萬一她出去叫人......”
孟隨冷聲道：“讓她走。”
屬下猶猶豫豫：“這......”
“怎麽，我還沒死，說話就沒人聽了嗎？”孟隨轉身看他，嘴角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散漫，“不然全由你做主？”
那人垂頭：“屬下不敢。”
“誰說我要走了？”祝洄一改往常的囂張，對著孟隨狗腿地表達忠心，“早就告訴你，我跟你是一條心了。我不走，你對我這麽好，我願意跟隨你同生共死。”
她才不走，誰知道她一轉身背後會不會被人暗中射一箭，不如當面投敵。風吹墻頭草，哪邊強勢她往哪邊倒。
“同生共死？”孟隨重覆著她的用詞，忽地挑眉看向江舒。這個男人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目光一直跟在祝洄身上，明明受傷的人是他自己，他卻滿眼都是擔心這個女人。
反觀祝洄呢，江舒都傷成這樣了，她還有心思在這裏跟他開玩笑。他是真的好奇她的心到底有多硬。
他指著江舒問：“你不心疼他？”
“我為什麽要心疼他，心疼男人會倒黴的。”祝洄無所謂的態度要多沒良心就多沒良心，甚至還引以為傲地笑了，“我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我能背叛他哥，就能繼續背叛他。”
話音剛落，祝洄便感覺到江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變了，鋒利的寒意爬上脊背。她猜對了，他果然介意被背叛。她沒有回頭。繼續朝著孟隨靠近，想拉近距離打破他的防備心。“都是反派，帶我一起玩唄？”
“我怎麽信你不會背叛我？”孟隨手中忽然現出一柄小巧鋒利的匕首。刀尖抵在女生身前，抵住她往前的腳步。等女生停下來，他將匕首轉個圈換了個方向，“這樣吧，你在他身上捅一刀，我便信你。”
祝洄拿起匕首，緩緩走到江舒面前。
男人朝她看來的目光說不出的清涼，似乎已經預料到自己的結局。可其實沒人發現，他的眸子深處還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期盼和不甘心。
就一刀。
一刀斬斷他的期盼。
該手狠的時候祝洄半點都不會猶豫，她舉起右手，直直瞄準江舒心臟的位置，絲毫不偏倚地往下就要紮入進去。
“叮——”
千鈞一發之際，不知哪裏冒出來一顆石頭打偏女生手中的匕首。祝洄沒拿穩，手下一滑，刀尖插入男人的左肩。
噗嗤一聲。
刀子紮進肉裏。
江舒一聲不吭，靜靜望著女生，眸中的情緒濃郁至黑，深不見底。痛覺仿佛被屏蔽了，只剩下了麻。一開始他還強行說服自己，相信她，她那些話只是用來迷惑孟隨的，不能當真。
可是。
孟隨讓她動手，她便動手了。
可是。
一直以來的那個嫉妒的疙瘩並沒有消散。
而這一刀，讓他心死如灰。
男人那雙熱烈的眸子終是沈寂了下去，只剩下悲涼的自嘲。最終，他閉上眼，任由體內那抹惡意滿滿的煞氣橫沖沖撞。
一個，一個都不放過。
“你真下得了手啊。”孟隨一直盯著女生的動作，聽刀子入肉的那個聲音，就能聽出來她沒心軟。幸好有人打偏了匕首，不然這個世界的江舒可能真得死在她手裏。
他現在不確定，祝洄到底是要江舒死還是要江舒活，還是壓根不在意江舒的死活。因為她似乎也清楚一把匕首殺不死真正的江舒。
不過他倒是看出來了，她確實無情無義。至少，對江舒是這樣的，比他還狠。
祝洄抽出匕首，瞥了眼江舒血流不止的傷口，面不改色地問孟隨，“可以了？”
孟隨沒回答她，而是看向江舒，剛剛一直強撐的男人這會終於昏死過去了。看來想要擊垮他的意志力，還是得帶上她。他丟給祝洄一個黑色的小藥瓶，“止血藥，別讓他死了。”
祝洄接過藥瓶，冷靜地將匕首扔到地上。她打開蓋子，將裏面的粉末撒在江舒的傷口上。生理性的疼痛令男人眉頭緊蹙，她伸手替他抹平，好似隨口一問：“剛剛是誰丟的石頭？”
這句話引起了幾人的註意，紛紛警惕地朝四周看去。祝洄趁他們不註意，飛快地拉起衣袖，拽下手環上的幾片花瓣，一氣呵成地塞進江舒嘴裏。看著他咽下去了，才松口氣。
幸好幸好。
幸好她賭對了，這個竹林的主人，不會袖手旁觀。雖然不知道那個尊主為什麽沒有現身，但她猜他應該在哪裏看著，剛剛的石頭也許就是出自尊主之手。
孟隨朝四周看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身影。能在竹林裏把自己藏起來的人，他只想到了一人。不過既然蘇知塵在這裏，那另一邊應該沒有人可以阻攔了。
想到此，眼前白屏閃爍，一行黑字正好浮現在空中。孟隨看了眼系統發來的消息，讓他拖住蘇知塵五分鐘。
他彎腰撿起祝洄扔掉的匕首，不知從哪變出一個通紅色的珠子，彈珠大小，將匕首尖端的血液一絲絲吸幹。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看向虛空，不急不緩地說：“蘇知塵，你輸了。”
沒有回應聲。
孟隨不在意，繼續說道：“就算你有再強的天賦，再強的實力，你終究只有一人。天下奇能異士極多，旁門左道也不少，你一人又能阻止什麽呢？”
“誰說我只有一人。”竹林裏傳來蘇知塵清透的聲音，他從迷陣中走出來，一身白袍在黑夜裏極為顯眼。“三公主已經帶人前往冥盡淵，我早說過，你們不會得逞。”
孟隨臉色猛變：“她醒了？”
“如果不是我給了她護身符，她怕是永遠醒不過來了。”蘇知塵厲聲道，“你明明是聰明人，怎麽沒想過，他們把三公主帶過來，不過是想獻祭她挑起仙靈兩族的恩怨，擾亂長久以來的和平。”
孟隨僵硬的臉色早已恢覆如常，他面色沈靜，側頭吩咐幾個下屬，“冥盡淵那邊有變，你們快過去幫忙。”
“那大人你......”
“這裏我能應付。”
將人支走後，孟隨這才看向趁亂扶著江舒往外溜的祝洄，手中匕首甩出去，猛然刺在女生腳旁的地裏。“你想帶他去哪？”
“不去哪。”祝洄將江舒平放在地上，餵了花瓣後男人蒼白的唇瓣恢覆了一點血色。“我就是看你兩好像要切磋，給你們騰地方，免得被無辜殃及到。”
“切磋？”孟隨像是聽到什麽了笑話，唇角微微上揚。額上的黑印讓他的笑容都帶了幾分邪肆，“蘇知塵，你要跟我在這裏動手嗎？”
“我沒猜錯的話，你也受傷了吧。不然你不需要如此虛張聲勢。”他頓了頓，眸光微閃，“芝芝已經被我送走了，你就算知道她能牽制我，也不會故意把她找回來讓她陷入險境。”
“畢竟，這才是你，向來偉正，是吧？”
他話裏話外都在譏諷他用裴雲芝騙他，蘇知塵不與他爭辯，只冷聲道：“就算只有我，對付你足夠了。”
“是嗎？那再加上一個他呢？”
言語間，孟隨將手中那顆紅色珠子打入江舒的傷口裏，隨即低低默念咒語。霎時間，竹林裏黑霧四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視野。煞氣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爭先恐後地鉆入江舒的身體裏。
蘇知塵見狀，急忙布陣困住煞氣，但黑霧實在太多。他不得已咬破手指，以壽命為介，燃燒起鎖靈陣法。數道金光從江舒的周圍騰空升起，在他的上方匯聚成一個特殊的符印。
祝洄看到孟隨和蘇知塵打架的架勢，原本是想跑的，神仙打架不能讓她這個小鬼遭殃。但她沒想到，那些四面八方圍繞而來的黑霧不止包裹著江舒，還鉆進了她的平安符裏，這些煞氣並沒有傷她分毫。
於是她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眼前閃爍著金光，擡頭一看，蘇知塵布施的陣法已經將江舒困在一個包圍圈裏，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她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預感，如果她放任蘇知塵傷害江舒，那她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江舒了。
她伸手抓住江舒的手腕。
蘇知塵叫祝洄：“祝姑娘，你出來。”
祝洄直直看著他，身體未動，“你要幹什麽？”
蘇知塵望著女生擋在男人身前的模樣，或許是耗費太多心力，他一時竟沒忍住，嘔了口血出來。而孟隨看準時機，朝他攻了過去。
趁著兩人鬥得無法分神，祝洄跪坐在江舒身旁，拉開衣袖，扯下花環全部往男人嘴裏塞。偏偏眼前愈發模糊不清了，手抖，聲音也跟著抖，“我就知道我會倒黴，都給你了，你能不能醒一醒。”
“只是讓你瘋，沒讓你死。”
“我才不想欠你命。”
“江舒。”
蘇知塵和孟隨分開，往這邊看來。
他其實也快撐到極限了，但是姑娘眼裏再看不到了。只差一個字，只差一個字便能收陣。可是他卻強撐著說了好長一句話，“十九，他就算醒來，也不會是江舒了。”
他不再叫她祝姑娘。
祝洄卻沒聽出異常，她此時眼裏只看得到躺在地上的江舒。男人在金光下的容顏愈發蒼白而俊凜，劍眉薄唇，明明就是江舒。
她堅信：“他是。”
祝洄說完，掀起褲腳，露出她隨身攜帶的武器。她解開繩子從腳上取下一柄定制的麻醉槍。這槍是她上個世界找大佬要的，用來防身，一直沒用上。
自從發現她的住處還在江家，她便花時間找了出來，上山之前就一直帶身上了。明知山有虎，她怎麽可能什麽準備都沒有。
她拿著槍支轉身，冷靜的目光飛快掃過目前的形勢。蘇知塵和孟隨分別立於兩處強撐著對峙，兩人嘴角都擒著血絲，誰也沒有冒然行動。
祝洄將槍支對準孟隨。
孟隨楞了下，“你用這種東西對付我是不是天真了。”
“試試便知道了。”祝洄平靜的面容在閃爍的金光下折射出冷艷的輪廓，她從容道：“你說得對，這個世界奇能異士極多，這是我專門找人弄來對付你們這些怪胎的。”
她頓了頓，微微側目看向蘇知塵，“道長，我不想第一槍用來對付你，只是我不明白江舒有什麽罪，誰又有權利成為這個世界的審判者。”
蘇知塵恍然地看著她。
對比他的怔松。孟隨倒是出其意料地鎮定，他擡手拭去嘴角的血漬，舉起雙手，風度翩翩地揚唇一笑：“我投降，我不跟美女鬥。”
祝洄又看向孟隨，“你那顆珠子是什麽東西。”
“他的血啊，你不是看見了嗎？”孟隨緩了口氣，目光看向竹林的另一處，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唇邊浮起不屑的冷笑，“我才沒有他們那麽蠢，自以為能拿走別人的力量。”
祝洄凜目，孟隨和汪成看似是一夥，但兩人的目的好像並不相同。不過，她仍然謹慎地盯著孟隨的動作。
“他的東西我還給他了，我能走了嗎？”孟隨邊說邊往後退，“蘇道長，我罪孽深重自有天收，就不陪你在這浪費時間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
蘇知塵沒有追。
祝洄也沒有追。
寂靜的竹林裏，蘇知塵硬挺著脊背站在金光圈外。女生手中的槍始終沒有對向他，但他知道，孟隨說的沒錯，他輸了。
他不動，也動不了。
倘若他今日不死，他唯一的退路便只剩下聖尊說的那條，制止他父親的妄想。而那，又是一條顯而易見的血路。
舍情，舍愛，舍凡塵。
“道長為何容不下本座？”
人還未起，蘇知塵最先聽到男人那道冷冽威嚴而又略顯滄桑深沈的聲音。他閉眼等待報覆，不予辯解。
金光散去。
祝洄猛地回頭，地上的身影驟然消失。男人周身煞氣纏繞，眨眼間便到了蘇知塵面前。眼看就要動手，祝洄用盡力氣大喊：“江舒！不可以！”
男人施力的手指微凝，深邃的目光穿過濃黑的煞氣望向女生，居高臨下的眼神冷漠而寒涼。祝洄心裏驚了下，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她無畏地望著他，眼神堅定，“你是江舒，不是什麽鬼東西，不能殺人。”
“不能殺人？”男人眉目輕凝，只是微微一頓，便負手身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傲然，“這世間還沒有本座不能做的事。”
他沒有動手了。
這讓祝洄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她愈發肯定心中的猜測，側頭對蘇知塵說：“道長，汪成那邊交給你，這裏交給我。”
蘇知塵看著她欲言又止：“你......”
祝洄輕笑道：“道長，這是我的命。”
她沒有多餘的解釋，但蘇知塵聽明白了，無論前路怎樣，她已然有了選擇。蘇知塵深深看她一眼，終是應了聲：“好。”
他轉身邁入竹林。
“本座允許他離開了嗎？”
“噓——”祝洄手指別在唇中，朝男人嫣然一笑：“你先別說話。”
威嚴的氣勢被女生一下子打斷，男人微微噎了下，怒氣瞬間爬上眉頭，“你放肆！”
“一個都跑不了，你也該死。”
說著，他擡手就要毀掉竹林。
這會蘇知塵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祝洄想著反正剛剛那些黑霧沒傷到她，她果斷上前握住江舒的手掌，男人的招式猛地卡在手裏。
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我以為你會明白我那樣做只是緩兵之計，不是真的要傷你。”祝洄當墻頭草糊弄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目的達到了，改口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眉眼盛笑，溫柔地看著江舒周身的黑霧散去，露出他原來的樣子。
“你是江舒吧。”
那時候在池塘邊江舒剛醒來時她也曾見過那樣冰寒的眼神，她也曾這樣問過他。那時候他應了聲，如今卻是矜傲冷持，甩開她的手淡漠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真的好傲啊。
祝洄擡頭看他，漫不經心地轉動手裏的槍支，煞有其事道：“如果你不是江舒，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男人瞥她一眼，“就憑你？”
“對付你不需要冷兵器。”祝洄將槍綁回腳踝處，然後直起身體，踮起腳尖靠近江舒。男人可能是認定了女生傷不到他，就那麽直勾勾地望著她，沒有任何防備的動作。
甚至，還因為她的湊近恍了神。
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唇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意識到什麽，江舒渾身血液猛地僵住，又驟然滾燙似熱鐵，燙得他差點神魂顛倒。他猛然回神，甚至忘了自己會術法，伸手推開女生，狼狽地後退好幾步，“你幹什麽？！”
這炸毛的神情跟當初一樣一樣的，祝洄笑瞇瞇地看著他，雙手環胸嫣然巧語，“你看不清我的樣子沒關系，我總會記得你的樣子。”
飆快的心臟怦怦怦地快要蹦出胸腔，江舒耳後悄然爬上一片紅暈。他被這個女人騙多了，就算心花怒放，仍舊強裝鎮定，傲然冷哼： “花言巧語休想糊弄本座。”
祝洄卻忽然不跟他扯了，“我累了，回去不？”
江舒：“......”
她怎麽就這麽討厭！！！
又要撩撥他又當無事發生。江舒火熱的胸腔猶如被人潑了盆涼水，瞬間變成陰暗的郁氣，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他狠狠盯著她，咬牙切齒， “你一點都不手軟，就這麽放過你太便宜你了。”
話音落下，黑霧四起。
祝洄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霧氣拉到江舒懷裏，周邊霎時陷入一片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只有男人驟然無聲的氣息靠近，鼻尖溫熱糾纏，像是報覆她似的，他在她唇瓣上反覆碾咬。
不痛，但她被迫張開嘴。
唔。
短短幾秒，祝洄甚至來不及反應和思考，隨後便感到脖子後傳來一陣猛力，緊接著就是無法抵抗的眩暈襲來。
意識消失前，祝洄心裏接連冒出幾句臟話。
特喵的。
接吻的時候把人打暈。
活該他倒黴。
江舒抱著女生柔軟的身體，不舍地松開她的唇瓣，盯著她的眸子裏是不再隱藏的迷戀。但男人的偽裝只短短卸下一鼻息的功夫，便又是一臉冰冷。他撤去黑霧，擡眸冷冷掃向不請自來壞他好事的男人，“不看戲了？”
竹林裏，潯蝶推著江潯的輪椅緩緩現出身影。江潯雖然坐在輪椅上，氣勢上卻並沒有弱出半分，他清俊的臉龐上是一慣的淡定從容：“把她給我。”
“本座的人，憑什麽給你。”江舒抱著女生的手臂越攬越緊，隨後騰空而起。走之前，他大手一揮，將幾座山峰連根摧毀，任由身後震動崩塌。
“尊主。”
“先救人。”
“都是一群居心不良的人，為什麽要浪費時間救他們，這裏......”潯蝶有些可惜竹林就這麽毀了。
但江潯卻不在乎。
男人目光追隨著江舒離開的方向，沈寂如水的眸子裏看不出喜怒。 “無妨，本來就是假的。”
潯蝶閃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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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隱入雲層，整個竹林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祝洄剛想拿出手機出來照光，忽然一股猛力拽走了身旁的裴雲芝。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人，卻又被另一道力量拽住胳膊。
正欲掙脫，那道身影貼近過來。祝洄察覺到男人熟悉的冷冽氣息，收起攻擊的手勢，“江舒？”
“是我。”
來不及多說什麽，耳旁有利箭疾馳而來的呼嘯聲。祝洄眉目一凜，剛想彎身躲避，結果卻被旁邊的男人拽住，他似乎沒多想，直接擋在她身前。
隨著一聲沈悶的冷哼聲，祝洄微楞一下，心中飛快地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但她沒有時間顧慮江舒的狀況，耳旁箭聲呼嘯，她立即回神，反手拽著男人彎身躲過暗箭。幾番躲避走位，兩人換了個位置藏身。
可她知道他們躲不了多久。
對方在明處，看起來不像是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樣子，否則不會放了幾箭就停下來沒動靜了。既然不是想要他們的命，那就萬事好商量。
短暫的空隙裏，祝洄試圖掰開江舒緊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奈何她剛使上勁，耳旁便傳來男人虛弱的悶哼聲，倒像是她弄疼了他似的。
剛剛還那麽英勇替她擋箭，這會就虛弱成病美人了。黑夜中視覺模糊不清，祝洄只能隱隱看見男人面容的輪廓。無法忽視鼻尖傳來的絲絲血腥味，還摻雜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祝洄輕嘆口氣，傾身向前附在他耳側低語：“相信我。”
黑暗中，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似乎自帶反光，裏面映襯中女生的身影。他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祝洄，忽然渾身卸了力，驟然松手倒在地上。
聽到聲響，祝洄心臟不自覺緊捏成一團，她立即伸手至江舒鼻尖探氣，男人的呼吸還是平穩的，她倏然松口氣。又看他一眼，隨後彎腰悄悄朝前挪動兩三米的距離，主動暴露自己：“尊主已經同意讓我們進來了，為何還要暗箭傷人？”
沒有回音。
月亮爬出雲層。
祝洄終於看清了那道徑直走向江舒的身影，他身後還跟著五個黑衣人。這麽多人進來了卻沒有半點腳步聲響，看來都不好對付。
不過知道來者是熟人，祝洄既不意外也沒有一開始那麽緊繃了。她雙手環胸，低低的語調裏有種不出所料的淡定：“是你啊。”
孟隨不應聲，沈默著走到江舒身旁。男人的意志力比他想象的強大，明明已經中了煞氣，卻還能硬撐著沒昏過去。
他眼裏甚至很平靜。
沒有引出煞體。
孟隨蹲下身：“你不怕死？”
江舒閉眼沒吭聲，眉頭緊蹙，俊白的面容浸出隱忍的汗珠，似乎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痛苦。他不說話，一旁的祝洄看不下去了，一邊走過來，一邊幽幽出聲，“我勸你別殺他，他死了你未必打得過。”
語畢，她停在孟隨面前。
月色正濃，離得近了，祝洄這才看清孟隨額頭上的黑色花紋又浮現出來，而且比起她當初第一次見他時，顏色更深了。不知道這花紋背後的含義是什麽，但現下看來，這個世界裏，孟隨依然是反派。
她看了眼渾身虛弱的江舒，又看了看有所謀劃的孟隨。心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江舒討厭別人背叛他，那如果她在他剛剛救了她且最虛弱的時候背叛他，他會不會被刺激得發瘋？
祝洄想起小蝶之前說，要刺激出江舒的本體。她不擔心江舒被孟隨害死，她擔心江舒死得太早她的任務失敗就拿不到功德了。
所以她必須先下手為強。
她依然得利用孟隨。
祝洄心思轉了轉，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掃來掃去，最終開口問起了另一人的安危，“裴雲芝呢？”
孟隨眸子閃了閃，“她很安全。”
提起裴雲芝後，孟隨周身的氣場明顯緩和了下來。他讓身後的屬下扶起江舒，然後扭頭驅趕祝洄，“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這裏沒你的事，你走吧。”
他身後另一個黑衣人似乎有話要說：“孟大人，這不好吧，萬一她出去叫人......”
孟隨冷聲道：“讓她走。”
屬下猶猶豫豫：“這......”
“怎麽，我還沒死，說話就沒人聽了嗎？”孟隨轉身看他，嘴角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散漫，“不然全由你做主？”
那人垂頭：“屬下不敢。”
“誰說我要走了？”祝洄一改往常的囂張，對著孟隨狗腿地表達忠心，“早就告訴你，我跟你是一條心了。我不走，你對我這麽好，我願意跟隨你同生共死。”
她才不走，誰知道她一轉身背後會不會被人暗中射一箭，不如當面投敵。風吹墻頭草，哪邊強勢她往哪邊倒。
“同生共死？”孟隨重覆著她的用詞，忽地挑眉看向江舒。這個男人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目光一直跟在祝洄身上，明明受傷的人是他自己，他卻滿眼都是擔心這個女人。
反觀祝洄呢，江舒都傷成這樣了，她還有心思在這裏跟他開玩笑。他是真的好奇她的心到底有多硬。
他指著江舒問：“你不心疼他？”
“我為什麽要心疼他，心疼男人會倒黴的。”祝洄無所謂的態度要多沒良心就多沒良心，甚至還引以為傲地笑了，“我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我能背叛他哥，就能繼續背叛他。”
話音剛落，祝洄便感覺到江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變了，鋒利的寒意爬上脊背。她猜對了，他果然介意被背叛。她沒有回頭。繼續朝著孟隨靠近，想拉近距離打破他的防備心。“都是反派，帶我一起玩唄？”
“我怎麽信你不會背叛我？”孟隨手中忽然現出一柄小巧鋒利的匕首。刀尖抵在女生身前，抵住她往前的腳步。等女生停下來，他將匕首轉個圈換了個方向，“這樣吧，你在他身上捅一刀，我便信你。”
祝洄拿起匕首，緩緩走到江舒面前。
男人朝她看來的目光說不出的清涼，似乎已經預料到自己的結局。可其實沒人發現，他的眸子深處還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期盼和不甘心。
就一刀。
一刀斬斷他的期盼。
該手狠的時候祝洄半點都不會猶豫，她舉起右手，直直瞄準江舒心臟的位置，絲毫不偏倚地往下就要紮入進去。
“叮——”
千鈞一發之際，不知哪裏冒出來一顆石頭打偏女生手中的匕首。祝洄沒拿穩，手下一滑，刀尖插入男人的左肩。
噗嗤一聲。
刀子紮進肉裏。
江舒一聲不吭，靜靜望著女生，眸中的情緒濃郁至黑，深不見底。痛覺仿佛被屏蔽了，只剩下了麻。一開始他還強行說服自己，相信她，她那些話只是用來迷惑孟隨的，不能當真。
可是。
孟隨讓她動手，她便動手了。
可是。
一直以來的那個嫉妒的疙瘩並沒有消散。
而這一刀，讓他心死如灰。
男人那雙熱烈的眸子終是沈寂了下去，只剩下悲涼的自嘲。最終，他閉上眼，任由體內那抹惡意滿滿的煞氣橫沖沖撞。
一個，一個都不放過。
“你真下得了手啊。”孟隨一直盯著女生的動作，聽刀子入肉的那個聲音，就能聽出來她沒心軟。幸好有人打偏了匕首，不然這個世界的江舒可能真得死在她手裏。
他現在不確定，祝洄到底是要江舒死還是要江舒活，還是壓根不在意江舒的死活。因為她似乎也清楚一把匕首殺不死真正的江舒。
不過他倒是看出來了，她確實無情無義。至少，對江舒是這樣的，比他還狠。
祝洄抽出匕首，瞥了眼江舒血流不止的傷口，面不改色地問孟隨，“可以了？”
孟隨沒回答她，而是看向江舒，剛剛一直強撐的男人這會終於昏死過去了。看來想要擊垮他的意志力，還是得帶上她。他丟給祝洄一個黑色的小藥瓶，“止血藥，別讓他死了。”
祝洄接過藥瓶，冷靜地將匕首扔到地上。她打開蓋子，將裏面的粉末撒在江舒的傷口上。生理性的疼痛令男人眉頭緊蹙，她伸手替他抹平，好似隨口一問：“剛剛是誰丟的石頭？”
這句話引起了幾人的註意，紛紛警惕地朝四周看去。祝洄趁他們不註意，飛快地拉起衣袖，拽下手環上的幾片花瓣，一氣呵成地塞進江舒嘴裏。看著他咽下去了，才松口氣。
幸好幸好。
幸好她賭對了，這個竹林的主人，不會袖手旁觀。雖然不知道那個尊主為什麽沒有現身，但她猜他應該在哪裏看著，剛剛的石頭也許就是出自尊主之手。
孟隨朝四周看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身影。能在竹林裏把自己藏起來的人，他只想到了一人。不過既然蘇知塵在這裏，那另一邊應該沒有人可以阻攔了。
想到此，眼前白屏閃爍，一行黑字正好浮現在空中。孟隨看了眼系統發來的消息，讓他拖住蘇知塵五分鐘。
他彎腰撿起祝洄扔掉的匕首，不知從哪變出一個通紅色的珠子，彈珠大小，將匕首尖端的血液一絲絲吸幹。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看向虛空，不急不緩地說：“蘇知塵，你輸了。”
沒有回應聲。
孟隨不在意，繼續說道：“就算你有再強的天賦，再強的實力，你終究只有一人。天下奇能異士極多，旁門左道也不少，你一人又能阻止什麽呢？”
“誰說我只有一人。”竹林裏傳來蘇知塵清透的聲音，他從迷陣中走出來，一身白袍在黑夜裏極為顯眼。“三公主已經帶人前往冥盡淵，我早說過，你們不會得逞。”
孟隨臉色猛變：“她醒了？”
“如果不是我給了她護身符，她怕是永遠醒不過來了。”蘇知塵厲聲道，“你明明是聰明人，怎麽沒想過，他們把三公主帶過來，不過是想獻祭她挑起仙靈兩族的恩怨，擾亂長久以來的和平。”
孟隨僵硬的臉色早已恢覆如常，他面色沈靜，側頭吩咐幾個下屬，“冥盡淵那邊有變，你們快過去幫忙。”
“那大人你......”
“這裏我能應付。”
將人支走後，孟隨這才看向趁亂扶著江舒往外溜的祝洄，手中匕首甩出去，猛然刺在女生腳旁的地裏。“你想帶他去哪？”
“不去哪。”祝洄將江舒平放在地上，餵了花瓣後男人蒼白的唇瓣恢覆了一點血色。“我就是看你兩好像要切磋，給你們騰地方，免得被無辜殃及到。”
“切磋？”孟隨像是聽到什麽了笑話，唇角微微上揚。額上的黑印讓他的笑容都帶了幾分邪肆，“蘇知塵，你要跟我在這裏動手嗎？”
“我沒猜錯的話，你也受傷了吧。不然你不需要如此虛張聲勢。”他頓了頓，眸光微閃，“芝芝已經被我送走了，你就算知道她能牽制我，也不會故意把她找回來讓她陷入險境。”
“畢竟，這才是你，向來偉正，是吧？”
他話裏話外都在譏諷他用裴雲芝騙他，蘇知塵不與他爭辯，只冷聲道：“就算只有我，對付你足夠了。”
“是嗎？那再加上一個他呢？”
言語間，孟隨將手中那顆紅色珠子打入江舒的傷口裏，隨即低低默念咒語。霎時間，竹林裏黑霧四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視野。煞氣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爭先恐後地鉆入江舒的身體裏。
蘇知塵見狀，急忙布陣困住煞氣，但黑霧實在太多。他不得已咬破手指，以壽命為介，燃燒起鎖靈陣法。數道金光從江舒的周圍騰空升起，在他的上方匯聚成一個特殊的符印。
祝洄看到孟隨和蘇知塵打架的架勢，原本是想跑的，神仙打架不能讓她這個小鬼遭殃。但她沒想到，那些四面八方圍繞而來的黑霧不止包裹著江舒，還鉆進了她的平安符裏，這些煞氣並沒有傷她分毫。
於是她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眼前閃爍著金光，擡頭一看，蘇知塵布施的陣法已經將江舒困在一個包圍圈裏，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她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預感，如果她放任蘇知塵傷害江舒，那她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江舒了。
她伸手抓住江舒的手腕。
蘇知塵叫祝洄：“祝姑娘，你出來。”
祝洄直直看著他，身體未動，“你要幹什麽？”
蘇知塵望著女生擋在男人身前的模樣，或許是耗費太多心力，他一時竟沒忍住，嘔了口血出來。而孟隨看準時機，朝他攻了過去。
趁著兩人鬥得無法分神，祝洄跪坐在江舒身旁，拉開衣袖，扯下花環全部往男人嘴裏塞。偏偏眼前愈發模糊不清了，手抖，聲音也跟著抖，“我就知道我會倒黴，都給你了，你能不能醒一醒。”
“只是讓你瘋，沒讓你死。”
“我才不想欠你命。”
“江舒。”
蘇知塵和孟隨分開，往這邊看來。
他其實也快撐到極限了，但是姑娘眼裏再看不到了。只差一個字，只差一個字便能收陣。可是他卻強撐著說了好長一句話，“十九，他就算醒來，也不會是江舒了。”
他不再叫她祝姑娘。
祝洄卻沒聽出異常，她此時眼裏只看得到躺在地上的江舒。男人在金光下的容顏愈發蒼白而俊凜，劍眉薄唇，明明就是江舒。
她堅信：“他是。”
祝洄說完，掀起褲腳，露出她隨身攜帶的武器。她解開繩子從腳上取下一柄定制的麻醉槍。這槍是她上個世界找大佬要的，用來防身，一直沒用上。
自從發現她的住處還在江家，她便花時間找了出來，上山之前就一直帶身上了。明知山有虎，她怎麽可能什麽準備都沒有。
她拿著槍支轉身，冷靜的目光飛快掃過目前的形勢。蘇知塵和孟隨分別立於兩處強撐著對峙，兩人嘴角都擒著血絲，誰也沒有冒然行動。
祝洄將槍支對準孟隨。
孟隨楞了下，“你用這種東西對付我是不是天真了。”
“試試便知道了。”祝洄平靜的面容在閃爍的金光下折射出冷艷的輪廓，她從容道：“你說得對，這個世界奇能異士極多，這是我專門找人弄來對付你們這些怪胎的。”
她頓了頓，微微側目看向蘇知塵，“道長，我不想第一槍用來對付你，只是我不明白江舒有什麽罪，誰又有權利成為這個世界的審判者。”
蘇知塵恍然地看著她。
對比他的怔松。孟隨倒是出其意料地鎮定，他擡手拭去嘴角的血漬，舉起雙手，風度翩翩地揚唇一笑：“我投降，我不跟美女鬥。”
祝洄又看向孟隨，“你那顆珠子是什麽東西。”
“他的血啊，你不是看見了嗎？”孟隨緩了口氣，目光看向竹林的另一處，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唇邊浮起不屑的冷笑，“我才沒有他們那麽蠢，自以為能拿走別人的力量。”
祝洄凜目，孟隨和汪成看似是一夥，但兩人的目的好像並不相同。不過，她仍然謹慎地盯著孟隨的動作。
“他的東西我還給他了，我能走了嗎？”孟隨邊說邊往後退，“蘇道長，我罪孽深重自有天收，就不陪你在這浪費時間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
蘇知塵沒有追。
祝洄也沒有追。
寂靜的竹林裏，蘇知塵硬挺著脊背站在金光圈外。女生手中的槍始終沒有對向他，但他知道，孟隨說的沒錯，他輸了。
他不動，也動不了。
倘若他今日不死，他唯一的退路便只剩下聖尊說的那條，制止他父親的妄想。而那，又是一條顯而易見的血路。
舍情，舍愛，舍凡塵。
“道長為何容不下本座？”
人還未起，蘇知塵最先聽到男人那道冷冽威嚴而又略顯滄桑深沈的聲音。他閉眼等待報覆，不予辯解。
金光散去。
祝洄猛地回頭，地上的身影驟然消失。男人周身煞氣纏繞，眨眼間便到了蘇知塵面前。眼看就要動手，祝洄用盡力氣大喊：“江舒！不可以！”
男人施力的手指微凝，深邃的目光穿過濃黑的煞氣望向女生，居高臨下的眼神冷漠而寒涼。祝洄心裏驚了下，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她無畏地望著他，眼神堅定，“你是江舒，不是什麽鬼東西，不能殺人。”
“不能殺人？”男人眉目輕凝，只是微微一頓，便負手身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傲然，“這世間還沒有本座不能做的事。”
他沒有動手了。
這讓祝洄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她愈發肯定心中的猜測，側頭對蘇知塵說：“道長，汪成那邊交給你，這裏交給我。”
蘇知塵看著她欲言又止：“你......”
祝洄輕笑道：“道長，這是我的命。”
她沒有多餘的解釋，但蘇知塵聽明白了，無論前路怎樣，她已然有了選擇。蘇知塵深深看她一眼，終是應了聲：“好。”
他轉身邁入竹林。
“本座允許他離開了嗎？”
“噓——”祝洄手指別在唇中，朝男人嫣然一笑：“你先別說話。”
威嚴的氣勢被女生一下子打斷，男人微微噎了下，怒氣瞬間爬上眉頭，“你放肆！”
“一個都跑不了，你也該死。”
說著，他擡手就要毀掉竹林。
這會蘇知塵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祝洄想著反正剛剛那些黑霧沒傷到她，她果斷上前握住江舒的手掌，男人的招式猛地卡在手裏。
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我以為你會明白我那樣做只是緩兵之計，不是真的要傷你。”祝洄當墻頭草糊弄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目的達到了，改口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眉眼盛笑，溫柔地看著江舒周身的黑霧散去，露出他原來的樣子。
“你是江舒吧。”
那時候在池塘邊江舒剛醒來時她也曾見過那樣冰寒的眼神，她也曾這樣問過他。那時候他應了聲，如今卻是矜傲冷持，甩開她的手淡漠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真的好傲啊。
祝洄擡頭看他，漫不經心地轉動手裏的槍支，煞有其事道：“如果你不是江舒，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男人瞥她一眼，“就憑你？”
“對付你不需要冷兵器。”祝洄將槍綁回腳踝處，然後直起身體，踮起腳尖靠近江舒。男人可能是認定了女生傷不到他，就那麽直勾勾地望著她，沒有任何防備的動作。
甚至，還因為她的湊近恍了神。
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唇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意識到什麽，江舒渾身血液猛地僵住，又驟然滾燙似熱鐵，燙得他差點神魂顛倒。他猛然回神，甚至忘了自己會術法，伸手推開女生，狼狽地後退好幾步，“你幹什麽？！”
這炸毛的神情跟當初一樣一樣的，祝洄笑瞇瞇地看著他，雙手環胸嫣然巧語，“你看不清我的樣子沒關系，我總會記得你的樣子。”
飆快的心臟怦怦怦地快要蹦出胸腔，江舒耳後悄然爬上一片紅暈。他被這個女人騙多了，就算心花怒放，仍舊強裝鎮定，傲然冷哼： “花言巧語休想糊弄本座。”
祝洄卻忽然不跟他扯了，“我累了，回去不？”
江舒：“......”
她怎麽就這麽討厭！！！
又要撩撥他又當無事發生。江舒火熱的胸腔猶如被人潑了盆涼水，瞬間變成陰暗的郁氣，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他狠狠盯著她，咬牙切齒， “你一點都不手軟，就這麽放過你太便宜你了。”
話音落下，黑霧四起。
祝洄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霧氣拉到江舒懷裏，周邊霎時陷入一片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只有男人驟然無聲的氣息靠近，鼻尖溫熱糾纏，像是報覆她似的，他在她唇瓣上反覆碾咬。
不痛，但她被迫張開嘴。
唔。
短短幾秒，祝洄甚至來不及反應和思考，隨後便感到脖子後傳來一陣猛力，緊接著就是無法抵抗的眩暈襲來。
意識消失前，祝洄心裏接連冒出幾句臟話。
特喵的。
接吻的時候把人打暈。
活該他倒黴。
江舒抱著女生柔軟的身體，不舍地松開她的唇瓣，盯著她的眸子裏是不再隱藏的迷戀。但男人的偽裝只短短卸下一鼻息的功夫，便又是一臉冰冷。他撤去黑霧，擡眸冷冷掃向不請自來壞他好事的男人，“不看戲了？”
竹林裏，潯蝶推著江潯的輪椅緩緩現出身影。江潯雖然坐在輪椅上，氣勢上卻並沒有弱出半分，他清俊的臉龐上是一慣的淡定從容：“把她給我。”
“本座的人，憑什麽給你。”江舒抱著女生的手臂越攬越緊，隨後騰空而起。走之前，他大手一揮，將幾座山峰連根摧毀，任由身後震動崩塌。
“尊主。”
“先救人。”
“都是一群居心不良的人，為什麽要浪費時間救他們，這裏......”潯蝶有些可惜竹林就這麽毀了。
但江潯卻不在乎。
男人目光追隨著江舒離開的方向，沈寂如水的眸子裏看不出喜怒。 “無妨，本來就是假的。”
潯蝶閃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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