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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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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筆

無論江舒多麽不待見祝洄,祝洄依然如願地離開了醫院,並且順利回到江家別墅。雖然,江舒沒有跟著回來;雖然,別墅還是那棟別墅;雖然,傭人還是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似乎,她從未離開。

這種熟悉的陌生感很詭異,祝洄扶著輪椅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她好像不知不覺中進入了一個奇怪的平行世界,隱隱冒出一絲看不見掙不脫的提線束縛。有那麽一瞬間,她想還不如回醫院。至少,在那個地方,她可以相信自己真的瘋了。

她唏噓出聲:“我又回來了啊。”

女生淡淡的語氣裏透出不易察覺的低落,江潯背對著她看不到她的表情。於是他轉身仰頭看她,卻見她很快調整出自然的笑容。他楞了瞬,問,“不喜歡這裏嗎?”

“喜歡。”祝洄順口就答了,視線緩緩從花園裏反季節盛開的山茶花上移開,看向過來迎接江潯的管家。

“明哥。”

管家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對方哪來的臉這麽套近乎。明明之前還一口一個姓明的藐視他。他沒有掩飾語氣裏的生分,冷淡道:“祝小姐。”

聽這語氣不認識她了,她又變成了大家眼裏的空氣。不對,還是認識她的,只是記憶被刷新了。祝洄無言望天,多少有點不服氣,哪有她這麽茶香四溢的空氣啊。她必定讓他們印象深刻,這麽想著,她做作地放低姿態控訴,“我才離開一會,你就對我如此冷漠,心寒啊!”

頓了頓,又繼續念叨,“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鬧,而是目光短短,言語淺淺。”

管家:“?”

這是唱的哪一出?!

“祝小姐......”

他想說他們不熟,但沒機會說出口就被祝洄的哭腔打斷了,“你以前可是天天叫我夫人的。”

“?!!”管家震驚到忘記反駁,怎麽可以這麽汙蔑他!還是當著先生的面。他看了眼神色驚訝的江潯,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想辯駁嘴巴又沒對方那麽利索,好一會才壓著聲音警告:“祝小姐,請您註意分寸,我從來沒有......”那兩個詞語仿佛燙嘴,他說不出口只能狠狠瞪向祝洄,“你不要太過分。”

祝洄繼續茶言茶語,“你忘了沒關系,我記得就好了,也只有我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了。”

管家:“......”

其他傭人:好茶!

她這番扭捏作態不止把管家氣到面色失常,周圍跟管家關系好的傭人也看不過去了。幾個不會掩飾臉色的人望向祝洄的眼裏充滿明顯的鄙夷。

江家的傭人都知道先生對這個女人很好,哪怕他們偶爾看不慣她的某些品行,但該做的事情都會好好做。起碼,在這個女人背叛先生前,他們面上是尊重對方的。誰知這個女人並不感恩,危難時刻拋棄先生就算了,還要背後刺一刀。

而且,都這樣了,她居然還有臉回來。

他們不知道江潯怎麽想的,只想著先生糊塗啊,明明白眼狼已經被舒少爺送走了,為什麽還要找回來。

當然,不管旁人什麽反應,江潯除了一開始短暫的驚訝過後,後面情緒平穩而溫和。他唇邊擒著笑意,“我以為你會不適應,沒想到,你跟大家相處得挺好。”

管家:“?”

不是,先生你從哪裏看出來他們相處得友好呢,明明是他單方面被汙蔑!眼看先生眼裏只有他未婚妻,管家面無表情地站立在原地。

算了,先生鬼迷心竅了。

“說什麽客氣話,這可是自己家。”至少,她曾經短暫地擁有過產權。想到這裏,祝洄更加不把自己當外人,幾步走到袁秋面前,自然而然地撒嬌,“秋姨,我餓了,我要吃飯。”

“呃......好。”女生的親近並沒有想象中討厭,袁秋甚至覺得她比往常可愛多了,人也更好看了。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但她並不排斥。不過,在其他人異樣的目光下,她悄悄往後退了一步,和祝洄保持距離。

祝洄抿抿唇,並未在意。

不說餓還沒多大感覺,一說餓肚子裏空得仿佛只有苦水在狠狠碾壓腸道。祝洄不禁想她來之前,這具身體是不是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她轉身前往餐廳,餘光不經意瞥到江潯被太陽照紅的臉蛋,細嫩的膚感看著就想咬一口。她停下腳步側過頭來定定看著他,眼冒精光,“我真是餓了,什麽都想吃。”

江潯:“......”

他這是,被調戲了?

祝洄只是口嗨罷了,大佬當然是不能吃的,她還沒有餓到失去理智。她轉身快步走進餐廳,如同回自己家般熟門熟路。幸好回來的時間臨近飯點,她在餐廳靜候不到兩分鐘,袁秋就陸陸續續上菜了。

“嗚,熱乎的——”祝洄無意識舔了舔唇,右手迫切地拿起桌邊的筷子,邊夾菜邊對著慢悠悠推輪椅過來的男人說, “大佬,我先吃為敬了。”

隨即塞了滿嘴飄香的東坡肉。

她吃得又快又急,神奇的是,從她忙中有序的進食動作裏還能勉強看出她有意識保持優雅。江潯擔心她噎著,示意袁秋倒杯水過來。

袁秋接完水將水杯放在祝洄的右手邊,還順便把她旁邊的椅子抽開,方便江潯推著輪椅靠過來。雖然她不知道先生心裏是怎麽想的,但看他對祝小姐關切的態度,她就知道祝小姐變成江家女主人的希望依舊非常大。

而且,沒有競爭對手。

唉,只希望她消停些吧。

正這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女生溫柔的聲音。“謝謝。”

袁秋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朝女生看過去,恰好對上女生含笑的眉眼,眼底清澈幹凈,沒有往常的輕蔑和高高在上,只有真誠的讚賞,“秋姨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她詫異於對方突如其來的禮貌和真誠,楞了一會反應過來後,不好意思再繃著臉,不自在地回應,“應、應該的。”

祝洄知道自己在江家這些人眼裏的形象不佳,沒有再繼續和她聊下去。她的真心話很少,只有胃裏充實時,她才能找回一些真實感。

不管這個世界如何變動,她仍然是她自己,每時每刻的體驗都是屬於她自己的。這樣想著,祝洄放慢進食的速度,開始認真品嘗食物本身的味道。與此同時,心底那抹若隱若現的、不安的、未知的空洞被食物一一填滿。即便依舊沒有歸屬感,但,心不再完全懸著了。

她任由江潯觀察。

祝洄知道江潯在看她,別人或許不熟悉她,但江潯作為她的未婚夫,多少會比別人更了解她一點。她沒有偽裝成原來的樣子,大佬肯定能發現,她變了。

事實上,江潯在醫院裏見到她起就察覺出不對勁了,回來後也一直在靜靜觀望,直觀感受到她和從前不一樣。不只是表面呈現出來的懂事,而是一種內裏的沈穩。有時看著像是在發瘋,實際眼底清明。

眼神幹凈了。

怨氣也沒那麽重了。

短短一段住院的經歷好像讓女生改變了不少,最明顯的是,學會放低姿態求助於他了。他回想起女生在醫院裏說的那句話,“撒潑打滾賣萌,賺錢持家暖床”他都不需要,但救救孩子還是可以救的。

江潯慢條斯理地推著輪椅朝前移動,隔著離祝洄一人寬左右的距離停下。“對不起,委屈你了。”

即便是道歉,江潯也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色,以至於祝洄以為自己幻聽了,她滿臉問號:“哈?”

“我不知道阿舒會那麽做。”

江舒把祝洄關進精神病院後並沒有告訴江潯,因為他沒辦法把這個女人勾引他的事情宣之於口。所以江潯一直以為是祝洄自己離開了江家,直到她打電話過來喊救命,江潯才發現不對。

祝洄楞了好長一會時間才反應過來,大佬竟然在為一個原主罪有應得的事情跟她道歉。手裏的骨頭突然不香了,她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著江潯,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沒記憶不等於沒腦子啊,大佬失憶後怎麽變得這麽單純了。他不會真的以為原主是白蓮花,所有惡毒的行為都是迫不得已吧。

那可真是太——

太好了!!!

甭管原主給大佬下了什麽迷魂湯,現在是她坐在這裏,只要大佬一直是這副豬油蒙了心的智商,那她做什麽壞事都不用擔心被他發現然後翻臉,甚至還可以用他來壓制江舒。

爽翻!

祝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著,越想越美,甚至主動起身,十分殷勤地替江潯盛飯,夾滿熱乎的菜,插上筷子擺在他面前,隨即充滿儀式感地彎腰虔拜。

“父——大佬,您請。”

江潯:“……”

突然不想救了。

“吃了這碗飯,從前的事無論對錯咱們一筆勾銷。我還是你最親愛的未婚妻,是江舒最尊敬的嫂子,咱三把日子過好了,啊呸——”扯遠了,都怪大佬長得太貌美,容易讓人心思跑歪。祝洄定了定心神,語氣認真誠懇,“總之,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過日子,比什麽都重要。”

說到整整齊齊,祝洄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移向江潯蓋著雙腿的白色毛毯上,心臟微不可察地扯動一瞬,很快就被心裏的疑惑占據了思緒。上個世界大佬雙腿殘疾,這個世界也是殘疾。他這麽厲害的人,怎麽總是選擇不健全的身體。

難道有什麽隱情?

江潯原本還覺得女生手舞足蹈的樣子過於得意忘形了,下一秒卻見她忽然變了臉色。他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心底劃過了然。

對於雙腿意外的殘疾,江潯並沒有突遭橫禍的怨艾,他笑得不甚在意,“愧疚了?”

“對不起。”

雖然不是她幹的。

但是,對不起。

“沒關系,本就與你無關。”江潯面色如常,眉眼溫和。他不僅沒有因為腿疾遷怒於她,還很耐心地開解她,“這是天意,不用愧疚。”

祝洄唇瓣微張,她想問,天意為何針對好人。然而看著大佬始終一副置身事外的坦然,想來也問不出答案,她最終選擇放下好奇心。她坐下來,一瞬不瞬地盯著江潯完美的側顏,他連進餐的動作都優雅從容,賞心悅目,好似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著急失控。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呢。

有記憶時萬事心中有數自然可以做到不慌不忙,可現在的江潯沒有上位者掌握規則的優勢,仍能坦然處世,只能說不愧是大佬。相比較而言,祝洄更喜歡現在的江潯,沒有那分遙不可及的距離,溫柔是他骨子裏的教養。

祝洄看著看著走神了。

於是她錯過了江潯細微的手抖。

“為何一直看我?”

“你好看啊。”

“是我好看還是你眼裏的我好看?”

江潯早已放下碗筷,那雙透亮的眸子裏似乎閃爍著某種心照不宣的勘破。祝洄楞了下,有種無處遁形的尷尬,再盯就不禮貌了。她移開目光,話題跳躍,“......大佬你搞哲學的嗎?”

“我教系統解剖學。”

“......”

並不是真的關心這個答案。

“大佬也要歷劫嗎?”

“叫我江潯就好,我不是什麽大佬。”

“好的,江潯大佬。”

“......”

-

回到房間時已經快一點了,祝洄躺在寬敞的大床上,失神地望著天花板。房間裏的布置和之前一樣,都是她熟悉的氣味,然而她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好多疑惑。

好多事情想不通。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海裏滾來滾去,滾成一團麻線,沒有一個清晰的線頭。祝洄雙手不斷撓頭,撓亂的劉海遮住眼前的光亮,她閉上眼睛,長嘆口氣。

算了。

不要去想那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她只要完成任務拿到功德離開就行。她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無聊地搜索:“如何逼瘋一個正常人。”

答:當著他的面,把他最在乎的人弄死。

這看起來有點狠,祝洄摁黑屏幕,睫毛無意識眨動。這個世界裏江舒最在乎的人,她只能想到江潯,“難不成要找人把大佬弄死?”

“......”這個想法太危險了,小蝶不得不飛出來制止祝洄,“你的想法有點大膽。”

“風浪越大,魚越貴。”

“啊?”

“開個玩笑。”

祝洄訕笑兩聲,甩掉腦子裏危險的念頭。她哪裏敢弄死江潯,那可是大佬,不能亂來。何況,現在的大佬對她挺好的,她不能真的把自己變成白眼狼。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要演繹白眼狼人設,那也是針對江舒而言。

她目標向來明確。

這次的任務沒有什麽限制的規則,看起來好像比上一個任務簡單,但祝洄知道,沒有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她暗自琢磨著,不知道江舒裝瘋能不能騙過系統。

雖然,江舒未必配合。

“除了江潯,他還在乎誰?”

“這就是任務難的地方。”

江舒基本沒有在乎的人。

祝洄面無表情地玩著手機,手中的屏幕黑了亮,亮了黑。一條條推送的新聞被她劃過,直到刷到某個愛人分離的電影片段,她福至心靈,瞬間有了想法。

沒有愛人,創造愛人也要上。

小蝶的系統不一定能分析出人類的覆雜性,高價聘請演員做場戲也不是不行。如果江舒喜歡上那個演員,結果發現自己被騙了,多少會被刺激到不正常吧。或者,更狠一點,讓對方當著他的面假死,把他逼到精神崩潰就能完成任務了。

唔,可以試試。

或許還有更好的辦法能完成任務,但祝洄不想等了,美人計雖然土,但速效啊。畢竟愛情這東西,快起來就像龍卷風,擋都擋不住。

說幹就幹。

祝洄甚至都不午休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換好衣服跑去書房找江潯,直奔他的書桌前開門見山道,“大佬,咱們給江舒安排相親吧。”

江潯翻書的動作停滯一瞬,擡眸看她,“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祝洄理直氣壯地反問:“你不覺得他老大不小了嗎?”

“二十六,是不小了。”江潯繼續翻閱書籍,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話鋒一轉,不急不緩地說道,“感情的事,隨緣吧,不急。”

“拜托,有緣千裏來相會,不相親怎麽會面。”祝洄輕拍著桌子,將江潯的註意力吸引過來,言之鑿鑿道,“咱們做長輩的就應該多替他張羅一下,不然以他的悟性,七老八十都當不上爸爸。”

“......不至於。”

江潯合上書籍,笑盈盈地朝她看來,“容我問一句,你的感情,你悟了多少?”

“呃......”忽然被對方將軍,祝洄一時啞口無言,滿腦子的思緒沈溺在男人溫柔的眼神裏,大腦空白好幾秒。他是在撩她嗎?有意還是無意啊,眼神怎麽那麽坦蕩啊!

悟什麽悟,她什麽都悟不到啊。

這氛圍實在令人尷尬,祝洄假裝沒聽懂。事實上她也怕自己會錯意,只能強裝鎮定,雙手叉腰宛如潑婦般中斷旖旎的氣氛,“不要轉移話題,你就說你支不支持我?”

江潯頷首:“自然。”

“行,我去安排。”

“問問他的意見。”

“不需要問啊,萬一他說些我不想聽的屁......”祝洄霸道的言論剛說一半,就看見江潯擡手扶額,及時改口挽回自身的形象,嬌弱地壓低聲音,“他如果願意的話就不需要我費心安排了,我也是好心嘛。”

江潯淺笑:“嗯,你有心了。”

“......”大佬還是少誇人吧,怎麽聽怎麽別扭。祝洄抖了抖不存在的雞皮疙瘩,擡手朝江潯敬禮,充滿幹勁,“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小叔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保證圓滿完成任務。”

祝洄敬完禮風風火火地離開。

江潯笑了笑,指尖繼續翻動書頁,明明是認真掃過一字一句,目光卻漸漸失神。良久,他不知想起什麽,拿起座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去,家裏有病毒。”

這是明明白白毫不掩藏地嫌棄,江潯啞然失笑。倒也不能怪江舒偏見深,祝洄做的事情在世人眼裏確實不道德,只是他不那麽在意世事罷了。而且,他有預感,讓他們再相處一段時間,江舒會有所改觀。

“阿舒。”

“給她一次機會。”

電話那頭的聲音沈寂半晌,最終還是妥協了。“最後一次,如果她還想著一些心術不正的事情,哪怕是你的人,我也不會再留任何情面。”

“好。”

“你不會真的以為她心裏有你吧?”江舒忍了忍,沒忍住,還是將心裏困惑很久的問題問了出來。在他看來,江潯不是傻子,不應該被一個女人用低劣的手段耍得團團轉。他想知道江潯對那個女人某些行為視而不見的理由,純粹的因為愛嗎?

他不信。

“你信天意嗎?”江潯怔怔地出聲,眸底深處的溫潤融合成化不開的寂寥,找不到出口,也無人能懂。他說,“天意指引我,好像我生來就該對她好。”

“......”

江舒不懂,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咬牙切齒,“我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什麽讓我覺得可怕的事情,現在我發現了,戀愛腦真可怕。”

“可能是吧。”江潯笑了笑,並未爭執。

“算了,隨便你。”

怎麽勸都勸不通,江舒懶得再扯,反正他話說出去了。如果那個女人再有什麽出格的行為,他就悄悄處理掉,不讓江潯知道。

而且,下次一定要丟得更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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