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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六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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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六日上

此刻,戊卯房內,祝願也躺在床上,暈暈沈沈間翻身打了個噴嚏。

隔壁床鋪上的張枕睡不著,想了很多問題,望著天花板問:“沒想到麒麟血竟然還能凈化水質,如此說來,長生不老並非虛假傳說?”

祝願也頂著困意接話,聲音嗚嚷不清,敷衍道:“沒那麽誇張,只能延年益壽,治治小傷小病而已,行了睡吧睡吧。”

但張枕這會兒哪裏還睡得著,他側頭望向隔壁床榻上的身影,心中滋味覆雜:麒麟……

*

比試第五天,一大早,有人急慌慌敲響了戊寅房門。

陶因打開門,看見是翟小胖和一個不認識的小少年站在門口。

小少年穿著麒麟院服,脖子上掛著一個沾滿泥土的皮質圍裙。

他神色急促,看見陶因開門見山道:“公子!可不可以把那個燒瓷小貓還給我!實在抱歉!蔣先生來向我征集燒瓷擺件,只是要弟子們的作品,可我挑選的時候不小心把翟大師的半成品也放進去了!就是那個燒瓷小貓!它十分貴重!請公子還給我吧!”

小少年說完重重朝陶因鞠了一躬,態度要多誠懇就有多誠懇。

翟小胖也拿出了許多別的燒瓷擺件,作為補償讓陶因挑選,“這些你想要哪個都可以。”

陶因淡淡掃了眼盒子裏的擺件,一眼看過去似乎都和小貓差不多,但細細看來,卻都沒有燒瓷小貓精致。

翟小胖來之前還信誓旦旦地安慰小少年說:“沒關系,陶同硯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會還給你的。”

可這會兒,陶因拒絕得毫不猶豫,“不,我不想給你。”

小少年微楞,猛擡起胸膛,雙目已是淚眼婆娑。

翟小胖左右糾結,想了想,只能為難地說:“那這樣吧,我花錢買回來。”

他說著就要掏銀子,陶因卻依然強勢拒絕,“不賣。”

小少年更委屈,眼淚吧嗒吧嗒掉落,啜泣著說:“可師父說!我如果不能把小貓要回去,他就要把我趕出書院!嗚嗚嗚!!”

陶因最終還是心軟,輕聲嘆了口氣道:“我帶燒瓷小貓跟你去見你師父。”

小少年雖然有些不大情願,但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答應。

“好吧……至少也算帶回去了……”

這是陶因第一次進入瑞景書院,這裏比想象中樸素許多,也比想象中大,大得離譜。

書院大門明明坐落在汴安最繁華的街道附近,但在書院中走了許久,竟然走到了城北山腳下。

燒瓷院放在山腳便於制造窯爐,雖然“熱火朝天”,卻因為位置偏僻,比別院冷清。

翟大師還算年輕,不過四十多歲,他身上穿著寬大的皮質圍裙,袖口和臉上,甚至是頭發上都沾了好多處泥巴,此刻正在充滿泥土氣息的院子裏教幾個小弟子如何捏花瓶。

陶因跟著小少年剛走進來,二人都還沒有開口,翟大師也沒有回頭,便提前預料到了來意。

“小田啊,找回來了嗎。”

名叫小田的小少年哭卿卿地捏著衣擺走過去,低頭站到翟大師身邊,啜泣道:“師父,人家不願意還給我……不過他親自帶回來了。”

翟大師手中動作停了下來,馬上就要成型的花瓶一瞬間坍塌。

“你們繼續,小田,你來教師弟師妹。”

他交代小田照顧別的弟子,自己則起身脫掉圍裙,洗了把手,把陶因領到一旁的墻後,這才正眼打量陶因,“為什麽不肯還,想要錢?”

陶因平靜地解釋,“我不要錢,我只是喜歡這個燒瓷小貓,想留著珍藏,我願意買下來。”

翟大師雙手一抱,倚靠在墻壁邊,神態落拓不羈,“你喜歡的話,我可以給你做一模一樣的,刻上章,很是值錢,而且比這個半成品漂亮多了,只要你給得起價,想要幾個我都能給你做。”

陶因想了想,卻反問他,“大師,你為什麽非要把它要回去?我不能花錢買這個嗎?”

翟大師嗤笑道:“它是半成品,沒有刻章,所以不是商品,只是我的作品,商品,作品,意義不一樣的,你懂嗎?”

陶因懂了,但正是因為懂了,才更不知道該怎麽把小貓留下。

因為他沒有再霸占著不還的理由了……

翟大師看出了他猶豫裏的濃濃不舍,倒也不強迫,不催促,而是耐心地多勸了幾句,“年輕人,你要知道,它沒有章,再漂亮,也不值錢,因為大部分人只認識我的章,不認識我的作品。”

陶因有些委屈,垂眸看著地面,小聲解釋:“我不是為了錢。”

翟大師似乎不太信,嘴角輕蔑地笑了笑,“來找我買燒瓷的人都這麽說,都說是欣賞我的手藝,但我心知肚明,他們只是想買一個章,一個可以當成傳家寶,流傳至後世的無價之寶。”

陶因不想再解釋了,但也沒有想好還不還,還在猶豫,糾結。

翟大師耐心消耗得差不多,語氣冷了幾分,“行了,我拿一個有章的跟你換,可以了吧。”

陶因擡眸,堅毅地看著他的眼睛,脫口便是拒絕,“不換。”

許是他的語氣實在過於強硬,翟大師終於相信他不在乎價值。

翟大師緩緩放下手臂,站直身體,與之認真對視,“為什麽。”

“因為,它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個人,送給我的。”

翟大師眼睛隱隱亮了幾度,“很重要的人?”

陶因態度嚴正,固執,幾近死板,“嗯,我喜歡的人。”

翟大師聽罷,頓了頓,忽而失笑,“呵呵。”

陶因不知道他在笑什麽,眉眼微微蹙了蹙。

本以為這燒瓷小貓大抵是沒機會留下了,誰料翟大師忽然松口,“好吧好吧,它既然對你來說有這樣一層意義,那你便是它最好的歸宿。”

陶因受寵若驚,板正的神色一瞬間松弛。

翟大師笑了笑,補充道:“它是你的了,回去吧。”

說罷便兀自回院子裏,沒有再管陶因。

陶因看了眼天色,見時辰已經不早了,於是鞠躬拜別,直到走前也沒想明白翟大師為何忽然就不要燒瓷小貓了,心裏忍不住嘀咕:果然藝術大師的想法都很奇怪。

當他穿過書院回到雲夜樓時,已經是下午。

祝願也坐在樓梯口等他,手裏還拿著兩個小小的機關人偶。

現在幾乎整個雲夜樓的人都認識他,每當有人從他身邊走過,都能喊出他的名字。

他也會嬉笑著招手回應。

“陶小因!!”

祝願也看見陶因出現在門口,正在例行出入檢查,於是飛快地彈坐起來迎了過去。

跑到陶因面前時,陶因已經檢查完畢,進入了雲夜樓大門。

“翟小胖說你去還燒瓷了,要不是我不能離開這裏,肯定要去找你。”

陶因靜靜看著他的眼睛,呆呆不說話。

祝願也已經完全習慣了他的態度,自顧自地說:“你說你這樣性子軟趴趴的,又不會撒潑!吃虧了吧?”

陶因默默移開視線,繞過他上樓。

他粘在陶因身邊,喋喋不休,“本來就是他們的錯誤,憑什麽讓我們還?誒!他們給你補償了嗎?你可以趁機訛一筆啊!”

陶因:……

祝願也兀自猜測著,表情豐富,語氣抑揚頓挫,“不是吧?!你該不會什麽都沒要,還親自給他們送回去了吧?!”

陶因:……

祝願也一拍腦門,終是無奈,“好吧,早料到是這樣一個結果。”

陶因:……

祝願也在戊寅門口攔下陶因腳步,將兩個漂亮的機關人偶舉到他視線前方搖晃展示,嘴角笑得明朗,“當當當,好看嗎?這是今天上午,張子年參加偃術比試時做出的人偶,他可是憑借這兩個人偶得了甲子呢!”

陶因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張子年的比試。

他接過其中一個女娃娃人偶,拿在手裏端詳,見這用木頭做的人偶屬實精巧,每個人體關節都十分靈活,動起來既順滑,又不松散。

五官更是栩栩如生,表情生動,妙不可言。

就連發絲都取自真發。

女娃娃外面套了一件漂亮的粉紅色廣袖紗裙,看這熟悉的走線做工,竟是出自魏雲衣之手。

可好看是好看,卻普普通通,沒什麽特點,這樣也能拿甲子?

就在陶因疑惑時,祝願也把另一個男娃娃的頭發撩開,露出一個小小的機關按鈕展示給陶因看,“你手上那個也有,按一下,人偶就能自己動起來。”

陶因擡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裏透著新奇,純凈的眼神像探索世界的孩童。

爾後,他試著按下了女娃娃後脖子上的機關,娃娃果然手舞足蹈地動了起來,連表情都動了。

而且絲毫不詭異。

陶因不自覺露出笑窩,愛惜地摸了摸人偶頭發,再次按下機關,讓人偶休息,怕它動久了會壞。

他沒註意到,祝願也一直在偏頭瞧著他,把他的每個神情和動作都盡收眼底,笑得像哄小孩兒一樣。

“喜歡的話,都送給你了。”

陶因搖頭,把人偶還給祝願也,不是不喜歡,是因為……

“你不要總送我東西,我護不過來,有個燒瓷小貓就夠了。”

祝願也微楞,“哈?燒瓷小貓還在你這裏?”

陶因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情不自禁莞爾一笑,“嗯。”

祝願也雙唇微啟,眨了眨眼,望著他,忽然不說話。

陶因意識到了某種令他心虛的細節,一瞬斂了笑,連忙躲開對視,低頭繞過祝願也鉆入戊寅。

當天下午,魏雲衣的比試也順利通過,以甲子成績成功進入書院。

夜裏五個人聚在戊卯一起慶祝,趁祝願也不在,章湘故意拿陶因開玩笑。

“魏姐姐和張子年都是甲子,就你只拿了第二名。”

陶因幽幽瞧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說:你好意思嗎。

章湘還真的好意思,明明是她和祝願也一起搞事情影響了陶因的決賽比試,她還能理直氣壯地潑冷水,湊在陶因面前搖頭晃腦地強調:“略略略,第二名第二名第二名~”

魏雲衣拿起一塊綠豆酥堵住她的嘴,“吃你的吧!”

陶因把視線落到食物上,沒有把章湘的玩笑放在心裏。

他正想去拿綠豆酥,卻被章湘先一步一把奪走放在自己面前。

剩他一只手楞在桌面上空有些尷尬。

章湘嘴裏塞得滿滿當當,明明也不吃,就是故意不讓陶因拿。

陶因面無表情忍著脾氣,轉而去拿別的食物。

可不管他想拿什麽,都會被章湘提前搶走。

魏雲衣暗暗嘖了一聲,想把自己面前的食物遞給陶因,章湘卻連她手裏的都要搶。

“魏姐姐!你偏心,我也想吃那個!”

魏雲衣楞了楞,正為難時,章湘已經不客氣地從她手中奪走了食物。

張枕吃著吃著,實在看不下去,替陶因說了一嘴,“章湘,別太過分。”

啪!

章湘似乎就在等他開口,等他說完立刻一掌拍在桌面上,指著他鼻子嚷嚷:“哦!!!祝大哥說的沒錯!你果然喜歡陶葫蘆!!現在都不裝了嗎!敢這麽明目張膽維護他!!臭不要臉!!!”

張陶魏:???????

三張震驚的眼睛望著章湘,各自無聲眨了眨。

短暫安靜後,張枕隱隱明白了其中緣由,嘴角止不住一陣陣抽搐的同時,猛站起來拍打桌子怒喊:“靠!祝願也是不是想死了!敢造老子的謠!!”

章湘怔怔縮回手,扣了扣唇角:啊?這是造謠?

陶因恢覆淡定,趁章湘陷入疑惑時終於拿到了一塊綠豆酥。

章湘見狀,迅速反應,一巴掌打過去扇落陶因手裏的綠豆酥,兇巴巴大喊:“你不許吃!”

原本還在氣頭上的張枕被這一幕噎了火氣。

陶因看了眼滾落在地的綠豆酥,轉眸望向章湘,終於露出一絲不解與不耐,“章六小姐?你沒聽見嗎,這是謠言,不是事實,為何還不能放過我?”

章湘卻理直氣壯地霸道,擡高下巴指著他說:“我就看你不爽,本小姐討厭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陶因沒再說話,冷冷盯著她,空氣裏悄然燒起一絲火藥味。

魏雲衣連忙勸架:“湘湘,收一收你那個脾氣,思願又沒招惹你。”

章湘卻不依不饒,蠻橫跋扈地指著陶因說:“他天天板著個臉就是在惹我,討厭死了!好像我們欠他的一樣!!”

“湘湘!”

“幹嘛,我說的是實話啊!”

陶因忽然站起來,沈著臉朝章湘走過去。

魏雲衣見陶因這下真的生了氣,迅速跟著站起來攔在章湘面前。

同時張枕也顧不上自己心裏的氣,連忙拉住陶因一只手臂,用稍帶警告的語氣對他說:“幹什麽!你還想動手打女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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