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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六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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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六日下

章湘壓根不怕,依舊盛氣淩人。

要不是魏雲衣按著,她已經撲過去先動手了,“死悶葫蘆!嚇唬誰呢!別以為本小姐怕你!!”

陶因甩開張枕,竟然沖章湘冷笑一聲,挑釁道:“你有本事繼續罵。”

章湘楞住了,從來沒有見過陶因這樣的態度,明明以前不管怎麽招惹,都得不到他半點回饋,他就像個沒有情緒的死物,冰冷無趣。

今天終於是個活人了?!

不過章湘只楞了片刻,旋即迅速回過神來,氣得張牙舞爪,“啊啊啊!你還敢威脅我!!混蛋!死賤人!沒娘養的!!我要打死你!”

魏雲衣死死把她按在板凳上,板凳在她的掙紮下與木地板碰撞出一連串咚咚聲。

“湘湘!不許無禮!!安靜!!”

陶因耳朵動了動,忽然一把將張枕推倒,旋即大步跨到魏雲衣和章湘面前,拉開魏雲衣。

張枕摔倒時下意識伸手喊:“陶思願!別動魏姑娘!!”

然陶因並沒有對魏雲衣多麽用力,只是把她拉扯到一旁而已,好在這個時候每個人都頭腦過熱,沒人關註張枕喊了什麽。

章湘失去魏雲衣控制,先是一巴掌打在陶因臉上,爾後在對方毫無還手的反應中將他推倒,撲過去按在地上狠狠捶打。

邊打邊罵:“本小姐也是你能得罪的!早就想揍你一頓了!叫你從小就給我擺臉色!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叫你當眾讓我冷場!!”

陶因躺地上捂著腦袋,可憐地蜷縮成一團。

他默默承受,既不還手也不反抗,更是一聲不吭。

魏雲衣上前阻止,卻差點被殺瘋了的章湘一拳捶中胸口,“啊!”

她為了躲章湘的拳頭,一腳沒站穩摔翻了身體,撞到了桌沿,表情瞬間從氣憤變得痛苦。

張枕爬起來本想去救陶因,可當看見魏雲衣摔跤之後,當即轉向朝魏雲衣跑過去。

砰!

大門忽然被誰從外面踹開,除了陶因,另外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去,只見祝願也提著食盒出現在門口。

眼前這混亂的一幕令祝願也既疑惑,又憤怒,“小因!”

他直接把食盒撂在門口,二話不說沖上前將章湘從陶因身上推開,“陶小因?!沒事吧?!!”

陶因重重大喘氣,眉目緊蹙,慢慢撐起身體擡眸看向祝願也,眼裏含著不明顯的淚花。

看似要哭,卻遲遲沒有哭,只表現出不在意般的態度,默默為自己按揉肩膀,並用帶著隱忍的顫音說:“沒事。”

他明明什麽也沒解釋,也沒有控訴,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平靜,卻莫名呈現出一種承受了無限大委屈的感覺。

祝願也看見他白白的皮膚上,隱隱約約有個泛紅的巴掌印,心疼地嘆了口氣,“呼……”

他挽住陶因手臂,欲將陶因從冷冰冰的地板上扶起來,可陶因努力嘗試過後,雙手止不住發抖,根本使不上力氣,還不小心被祝願也碰到了淤青,疼得肩膀一緊。

饒是如此,他眼裏淺淺的淚水依然只在眼眶裏打轉。

這隱忍不哭的模樣,令祝願也心裏一陣陣泛酸。

“章湘!”

祝願也把目光轉向剛從地上站起來的章湘,即使他蹲著,章湘站著,也是他的壓迫感令章湘心虛。

章湘把視線瞥去其它地方,不知錯地嘟囔道:“兇什麽,我不就打了他幾拳,又沒要他的命。”

“你好端端打他做什麽!”

章湘忽然對住祝願也的視線,指住陶因,理氣直壯道:“是他想打我!我只是保護自己!”

“你放屁!陶小因怎麽可能會跟你一個女孩子動手!!”

章湘聽罷微楞,滿目憋屈,激動地辯解:“不信你問魏姐姐和張子年!剛剛是不是陶思願先有要打我的意思?!”

她轉頭去尋魏雲衣證明事實,卻見魏雲衣在張枕的攙扶下坐在椅子上,捂著腰滿臉痛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誤傷了她。

“魏……魏姐姐!對不起!你,你怎麽了?!!”

魏雲衣萬分無奈地對她嘆了口氣,“還好,沒有大礙,你真是的……唉……”

另一邊,祝願也繼續嘗試扶陶因站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章湘一個只會花拳繡腿的姑娘家不至於將他打成重傷,可他此刻就是渾身無力,哪哪都疼。

祝願也想了想,沒辦法,只能把背給他,“來,我背你回隔壁。”

陶因猶豫片刻,爾後吃力地趴上祝願也的背,在祝願也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輕點兒。”

祝願也動作本來就輕,又聽他這麽一說,幾乎不敢動了,“我盡量。”

走前,祝願也回頭看了眼章湘,眼神很是奇怪。

明明方才進來的時候還一臉怒氣沖沖,這會兒莫名有些歉意。

章湘受了冤枉,兀自抱著手臂生悶氣。

祝願也又看了眼張枕和魏雲衣,掂了掂背上沒幾斤肉的人,隨後轉身離開戊卯,轉入隔壁戊寅。

他用腳頂開門,穩穩背著陶因走到床邊,背對床榻將他小心翼翼放下,末了轉身半蹲,神秘兮兮地沖陶因仰頭笑了笑,挑眉問:“滿意了嗎?”

陶因揉按肩膀的動作微微一滯,並沒有去看祝願也的眼睛,只是在片刻沈默後僵硬地點了點頭,“嗯。”

二人心照不宣。

陶因沒忍住,嘴角勾了一抹笑,怕被祝願也看見,於是連忙偏頭,假裝尋找什麽。

祝願也靜靜凝望著他,亦情不自禁失笑,看破不說破。

“我先回隔壁看看魏姑娘,等會兒再回來。”

陶因沒說話。

祝願也稍稍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不允許自己離開的意思,才起身走出戊寅回到戊卯。

章湘和魏雲衣正要回六樓,出門轉頭與祝願也迎面碰上。

章湘看見他,當即把臉一瞥,“哼!”

並動作誇張地撞開祝願也兀自離去。

祝願也表面無奈,內心哭笑不得。

“大小姐,這麽容易就被人利用,你是不是該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章湘聽罷立刻停下腳步,回過頭氣呼呼地擰著五官瞪住祝願也。

倒也沒多麽兇,更多的是郁悶和疑問。

“什麽利用?”

祝願也無奈翻了個白眼,“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是中了陶小因的激將法,所以才動手。”

張枕坐在屋子裏,雖然事不關己,卻支著耳朵在聽祝願也的話。

章湘聽得似懂非懂。

她心思一貫直來直去,從來不願多想,這會兒倒是願意細細琢磨的祝願也的話,“什麽意思?”

祝願也又是一口深嘆,有種面對不可雕琢的朽木般無力感,“我的大小姐啊,出門在外,把性子收一收可以嗎?別那麽容易被旁人牽著鼻子走,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章湘想了想,試著問道:“你是不是想說,陶思願故意引我打他?”

祝願也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誒!終於明白啦?!”

可章湘還是心有困惑,“不過為什麽呀?他圖什麽?!難不成他喜歡挨揍?!!”

祝願也嘴角動了動,心道:你還真是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聰明的時候一問一個重點。

祝願也故作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連忙打斷她的思路,“嘖,我怎麽知道你們剛剛說了什麽,怕不是你先欺人太甚。”

他隨口一句搪塞的話戳中了真相,令章湘從理直氣壯變得詞鈍意虛,於是沒有再刨根問底地糾結陶因這麽做的原因,只傲嬌道:“我,我要陪魏姐姐回去上藥了!不跟你講了!哼!反正今天你冤枉了我,記你一次!”

祝願也無語,在她扶魏雲衣走的時候指住她的背影,刻意放嚴語氣,教訓道:“下次再這麽輕易被利用!我可要給你立規矩了啊!”

章湘回頭沖他做鬼臉,“略略略!”

祝願也:……

本以為她態度如此吊兒郎當,怕是什麽也沒往心裏記,祝願也實在擔心她以後會吃虧。

可張枕卻在屋裏幽幽開口說:“你敢這樣對章大小姐講話,她卻沒喊人把你打個半死,看來是真心認你當兄長了呢,也就你說話,她能聽進去。”

“是嗎?”

祝願也挑眉笑了笑,心裏暗自得意,嘴上卻故作不屑,“但願吧。”

張枕看破了他的偷著樂的心思,但懶得戳穿,只道:“快休息吧,明天是你的比試。”

祝願也忽然想起什麽,連忙拿起門口的食盒,“我好不容易從蔣先生那裏磨來了幾份宮裏的點心,看來你們是沒有口福了,那我就都給小因咯~”

張枕臉色稍稍沈了些,心裏咆哮著吐槽:我看你本來就是為他去討的吧!!!你臉怎麽這麽大!蔣瀟那種人都能被你搞定!還有!明天是你的比試!!能不能上點兒心!!!

而祝願也已經踩著歡快的小步子鉆入戊寅,順手關上了門。

陶因還乖乖坐在床上,看見他提著食盒進來才起身走到圓桌邊。

怕是餓得不輕,眼睛從頭到尾就沒有離開過食盒。

剛剛祝願也在門口說的話他全聽見了,當然祝願也本來也沒有要避著他的意思。

他明白,自己那點兒小心思在祝願也面前什麽也不是,可祝願也卻仍願意配合表演,故意哄他開心。

於是他醞釀了些勇氣,想試一試祝願也的心思。

他默默看著祝願也一點點把精致的點心拿出來擺放整齊,眼神悵然,不自覺皺起眉,沒來由地問了句,“都是給我的嗎?”

祝願也順口便答:“嗯。”

陶因聽罷吸了口氣,露出淡淡一絲苦笑。

他又悄悄醞釀片刻,下定決心般開口:“以前,也有個人會特意為我準備好吃的東西,那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明明討厭他,卻特別喜歡他為我準備的糕點。”

祝願也聽罷心下莫名感到一絲古怪,印象中,難得聽見陶因一次性說這麽多字。

但他沒放在心上,把所有食物擺置完畢後,又沏了杯茶,隨口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殺了他,把糕點吃了。”

祝願也倒茶的動作怔怔一頓,緩緩轉頭,牽強地笑了笑,“呵呵呵……”

陶因異常認真,面無表情凝視著祝願也的綠瞳深處,明明看出來祝願也有些尷尬,接不上話,但他偏就是要繼續問:“你會不會覺得,我不配接受別人對我好?”

他字裏行間帶著試探與渴望,祝願也又怎會不明白。

他以為祝願也不知道他兒時在龔家所遭遇的一切,殊不知趙晚晚早就將這些秘密告訴了祝願也。

祝願也放下茶壺,低眸視線落在茶湯中,清綠茶色裏映出半個苦澀的眼角在努力牽出笑意。

“哇,聽起來好可怕,你該不會也討厭我吧?”

可當祝願也再回頭看向陶因時,覆又是沒心沒肺,開玩笑般的語氣。

一瞬間令陶因覺得好沒意思,不想說話了。

陶因藏起神色裏的失望,兀自坐下拿起點心往嘴裏送,斯斯文文地嚼著吃。

祝願也暗暗松了口氣,把自己覺得好吃的都推到他面前,“小因,如果我願意對誰好,我是不會在乎他配不配的。”

他不知道陶因能不能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總之,他不希望再提起他的傷疤,於是說完後立刻笑嘻嘻地轉移了話題,“明天上午比騎射!據說是考生最多的一場!翟小胖為此搞了個賭局,你要不要也去下個註?”

陶因低頭看著食物沈默片刻。

須臾,他擡起頭,難得笑意由心,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彎出的弧度,像是這世界上最好看的形狀,格外動人心弦,“好,我要把我所有的錢都押在你身上。”

祝願也湊過去挑了挑眉梢,莫名壞兮兮地問:“你押我第幾?”

陶因想都沒想,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押你第一。”

祝願也撐起下巴,笑瞇瞇地望著他,說話間闔眸歪了歪頭,“如果我明確告訴你我拿不了第一,你還會押我嗎?”

陶因毫不猶豫告訴他:“會的,我不選別人,我只選你。”

聽到這個回答,祝願也下意識避開對視,手背抵住雙唇吭哧一笑,爾後笑意又漸漸消失。

從不禁失笑變得惆悵憂郁,前後不過幾秒。

陶因依舊凝視著他,剛認識的時候眼神冷漠到極端,現在又熱誠到極端,令祝願也猝不及防。

祝願也從來沒想過他能說出如此直白的話,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好在陶因看出了他有些局促,主動替他圓了場,“今晚你住哪邊?”

祝願也東張西望地想了想,就是沒有去看對方的眼睛,“嗯……戊卯吧。”

陶因頂著望穿他心思的強勢眼神,好似將他看了個透,嘴上卻淡淡回應:“好,早點休息。”

“嗯。”

應罷,祝願也把點心給他留下,自己則立刻站起來匆忙走出戊寅。

他砰一聲關上門戊寅房門,霎時一陣頭暈目眩,耳鳴轟隆不止,令他不得不用後背貼著門頁大口大口喘氣,才能勉強站穩而不摔倒。

回過神來,竟不知不覺已是滿頭熱汗。

麒麟的預感又出現了。

是一股不祥征兆。

可他不知道為什麽。

陶因察覺他還未離開,卻沒有去瞧他的背影,而是低著頭,呆滯地扣弄手指上的倒刺。

直到祝願也真的走了,他才停下手裏的小動作,稍稍有了反應,慢慢轉頭望向空蕩蕩的房門,兩眼好似空無一物,又好似充滿了誰的影子。

就這樣呆呆望了許久,桌上的點心已經涼到不夠可口,他才想起來去吃。

隔壁,祝願也進屋後脫了鞋直接鉆進被窩。

張枕正在鋪床,見他進來便開口要算賬,“祝願也!你是不是在外面造我的謠了!”

祝願也一聲不吭,把自己全部悶在被子裏。

張枕的火氣莫名沒了可發洩的欲望,像是被一陣軟綿綿的雪澆滅,忽就懶得說了。

“行,行吧,這次原諒你,下次再造謠,我可要撕爛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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