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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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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沙了!

寒冷似乎無窮亦無盡,小陶因想象著來年春天的景色,隱隱感受到有一股暖意將自己包圍。

低頭一看,才發現是膝蓋跪在了血漿裏。

血漿剛從人身上流出來,難怪還是熱的。

他呆呆跪坐在屍體中間,也不知怎麽了,想哭卻哭不出來。

偌大的龔宅,被他宰了個幹幹凈凈。

大門口有腳步聲傳進他耳朵,想來是原先出去報官的人回來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也不想再傷及無辜,待來人推門而入時,他撐起最後一口氣,像個屍儡般晃晃悠悠站起來。

擡手,將醫刀抵住自己脖子。

他雙目無神,呆滯地看著雪花飄落,也不想去看一眼來了什麽人,只是手指漸漸發力,將鋒利刀刃往血肉裏按。

恰時有一陣鈴音從虛幻中傳來,稍稍驚醒了他凍僵的神經。

他停下手中動作,眸子四下轉動,卻尋不到鈴音來源,忽想起自己腰間就有一支手搖風鈴,難道……

可那風鈴是壞的,從來沒有響過。

他想,大抵是錯覺吧。

人死前,總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覺。

但門口來人的聲音卻實實在在,並非錯覺。

“思願,別怕。”

唐池踩著雪向他走來,雙腳勻速踏過雪的聲音很好聽。

溫聲安撫的話語令紛紛風雪悄然變得安寧。

陶因眸光流轉,輕呼一口白霧,緩緩轉身望向唐池問道:“你,認識我?”

他聲音已經開始虛弱,眼睛裏卻揚起一絲希冀。

唐池走到他面前欲為他披上幹凈的棉披風,卻被他下意識躲開。

他偷偷打量對方反應,心虛的樣子像是犯了錯的學生。

他害怕,害怕唐池和龔員外一樣,又害怕對方無意傷害自己,而自己卻如此抵觸令對方難堪。

好在,唐池不僅沒生氣,反而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蹲下,笑著說:“我是真禦山莊的唐池,如果你想回畫清堂,我可以帶你回去,如果你不想,就跟我去真禦山莊,如何?”

陶因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的話了,但他偷瞄了眼唐池腰間的麒麟令牌,確認對方是嘉仙教之人,便還是信了一二。

“我……想回去,祖母還在家等我。”

唐池點頭笑道:“好,那跟我走吧。”

唐池的笑,實在太平靜,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

陶因望著他的眼睛,仍不敢隨便跟他走,只站在原地猶豫,思忖。

唯一跟隨唐池而來的大弟子名叫阿榮,恰時阿榮檢查過死亡人數後前來稟告,開口前斜眸瞧了陶因一眼。

眼神味道很重。

“師父,死了三十二人。”

唐池淡定回應:“對外就說是我殺的,你去找京府商量如何賠償這些人的家屬,要多少錢我們都給,若有人不答應,就請左相大人出面。”

便是這一段極其隨意的話,令陶因瞬間對他失去了全部敵意與懷疑。

“唐莊主!”

陶因臉上忽然有了明顯的情緒,大聲喚了一句對方尊稱,爾後丟掉醫刀撲通跪下,向著紅雪重重一磕:“我願意跟你去真禦山莊!”

唐池聽罷,楞了楞,爾後莞爾一笑。

他這會兒的笑才有了魂,而不似方才那般皮笑肉不笑。

他朗聲答應:“好!”

帶陶因去真禦山莊之前,唐池還是送他回畫清堂見了趙晚晚一面。

趙晚晚雖不舍,卻對唐池感激涕零,宛如對待再生父母般感恩戴德。

陶因後來在真禦山莊的日子很平靜,唐池對他的喜愛,短短幾個月便超過了十一位師兄。

師兄師侄們雖然也像畫清堂的弟子們一樣不待見他,但至少沒有人會當面惡語相向,或光明正大地欺辱。

可生活圈越舒適,越令他感到愧疚。

因為他逃出畫清堂,卻留下趙晚晚一人。

不孝的念頭總在夜裏讓他心痛難忍。

這是他,最自私的一次……

直至兩年後某一日,陶驕的債主再次找上畫清堂,要求畫清堂為他償還一筆巨額欠款。

可錢珞妍哪裏肯搭理這等閑事兒。

陶驕在祖母面前吃了癟,只能繼續打母親趙晚晚的主意。

“娘!你就去右相府找我舅舅借點兒,你出嫁的時候他們都沒給你多少嫁妝,現在去借他們肯定不好意思不給。”

趙晚晚氣得差點咳血,背對著他偷偷咽下一口腥甜味,怒斥道:“去找你二叔借!每次不都是他給你兜底嗎!這次來找我做甚!”

“娘!二叔已經不肯借我了,再說一個小小的二三派,哪裏能比右相府有錢,對吧?”

“滾!”

陶驕忽然變臉,“死老媽子!今天你若不給我借到錢!出去我就得被人活生生打死!你忍心嗎!!”

趙晚晚轉身猛起擡手,正準備一巴掌扇過去,但還未落掌,表情卻忽然從震怒變得慌亂。

只見陶因穿著真禦山莊的黃衫派服站在門口,不知在這裏聽了多久。

如今他個頭長了不少,一身勁裝穿在身上已有幾分少俠英氣。

可陶驕並未發現他,兀自怒瞪趙晚晚,“死老太婆!你還想打我?!我爹都沒打過我!!”

陶因聞此,一步上前朝他膝肘狠狠一踹,踹得他撲通跪倒在趙晚晚面前磕了個響頭。

陶驕幾近狂怒,呲牙咧嘴地回頭尖叫,“什麽東西敢!!”

可當他看見來人是陶因後,楞了半晌,爾後也顧不上方才的屈辱,笑瞇瞇地爬起來單膝跪在陶因面前,阿諛道:“哎呀,是願兒啊,喲,我的願兒長高了呢,應該能賣……”

他連忙打住下面的話,假意咳嗽幾聲,虛笑著說:“咳咳,願兒,那個……幫爹一個忙……”

陶因緊緊擰眉盯著他,眼裏既有憤怒也有匪夷所思,“你想賣我的心思都不用藏了嗎?”

陶驕卻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態度,“反正你現在有唐莊主撐腰,大不了等我拿了錢立馬就去請唐莊主救你。”

趙晚晚聞此,痛心疾首怒罵道:“陶驕!你做個人吧!!”

陶驕回頭惡狠狠瞪了過去:“死老太婆閉嘴!”

陶因:“怎麽跟你母親講話?!”

陶驕:“你又是怎麽跟你爹講話的!”

陶因對他已經徹底失望,閉眼甩開他的手,讓出門口的路,往外一指,驅趕道:“你走!”

可陶驕哪裏肯輕易離開,死皮賴臉地抓著陶因肩膀不肯松,一個勁兒卑微懇請道:“願兒,爹也是為你好,爹爹保證給你找一個好人家,絕不會虧待你的那種!爹娘把你生得這麽好看,你總得知恩圖報啊對不對。”

陶因看著他像看鬼一樣震驚,“這話你怎麽說得出口?”

陶驕明知陶因心底絕望,卻依然不以為意,“給富貴人家做孌寵有什麽不好的,憑你的相貌還怕不得寵嗎?到時候你也不用天天努力練功,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不僅沒人敢欺負你,還能讓你爹沾沾光。”

陶因深呼一口氣,皺著眉偏頭咬牙吐出三個字:“真惡心”。

趙晚晚忍無可忍,一巴掌終於還是落在陶驕耳朵上。

“混賬!當年我就該把你賣了!”

陶驕被這一巴掌打得栽倒在地,爬起來後重重扇了回去,“老不死的東西!你還真敢打老子!”

趙晚晚晚年得子,如今七十四歲高齡哪裏經得起他這麽重一巴掌,摔倒時將本就脆弱的桌子壓得瞬間散架,而她自己身上一把骨頭就像那七零八碎的桌椅,痛不欲生。

陶因見狀,朝趙晚晚沖去,驚喊:“祖母!!”

可陶驕一把捉住他手腕,死死抓著往外拖拽,幾乎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咬牙切齒地說:“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既然不肯配合我尋個好人家,那我就直接拿你去抵債,到時候那些人會把你賣去什麽腌臜地方我可就管不著了!”

蔡氏站在院子門口,她見此場景,一邊抹眼淚一邊欲言又止。

陶因掙紮著,可憐兮兮的目光朝她投去,“娘!救救我!”

蔡氏猶豫片刻,弱弱開口:“夫君,要不你再勸勸願兒吧……”

陶驕:“閉嘴!這死孩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勸什麽勸!到時候被賣到妓館,他就知道像龔員外那樣的人家有多好了!!哼!”

蔡氏被兇得訕訕住嘴,再沒敢講半個字,也沒敢再看陶因一眼。

陶因一只手被陶驕拉著往外拽,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門沿掙紮拒絕。

此刻他並沒有多麽害怕與緊張的情緒,相反,他臉色沈重,異常安靜。

陶驕發現了他那只手,於是喚蔡氏一起幫忙:“過來幫我!把他手掰開!”

蔡氏這會兒倒沒有片刻猶豫,擦了眼淚急忙忙趕過來幫忙,努力地掰扯開陶因抓在門沿上的小手。

她手裏的動作越努力,越襯得她嘴裏的話可笑。

“願兒,對不起,不管你以後被賣到哪裏,阿娘都會去看你。你就別固執了,就當救你爹一次,你的命本來就是我們給的啊。”

趙晚晚疼得爬不起來,只能無助哭喊:“你們這天殺的兩口子!不怕遭報應嗎!!”

陶因聽著蔡氏那些話,情不自禁冷冷一笑。

他突然主動松手,側身掃腿將陶驕絆倒在地,同時迅速抽出隨身別在腰間的匕首,連著蹲下的動作,擡手砸落匕首,狠狠刺入對方後背,正對心臟的位置。

鮮血濺射在他臉上,和蔡氏裙擺上,在冬末寒氣中一瞬凝固。

趙晚晚和蔡氏皆嚇得臉色煞白,良久死寂無言。

“驕……驕兒!!!”

好半晌後,在趙晚晚失聲驚喊中,蔡氏踉蹌一步坐倒在地,雙瞳望著陶因,眼裏充滿恐懼。

這種眼神,很難相信是一個母親看孩子的眼神。

陶因輕呼一口氣,松了肩膀,利索地拔出匕首,伸手為陶驕合上睜得極大的眼睛,爾後起身,擦了擦臉上和身上的血,朝趙晚晚走去。

“祖母,我先扶你起來,等會兒我去請魏師姐來給你療傷。”

他語氣平淡,仿佛剛剛什麽都沒發生。

趙晚晚這會兒什麽痛都感覺不到,短暫驚慌後恢覆理智,忙道:“願兒!不!不行,你不能去找雲衣!不能被人發現你殺了驕兒!一旦事情敗露,背上弒父之名,你這一生也就毀了!!”

可陶因卻笑了笑,淺淡笑意襯得他心如死灰,“沒關系的,祖母。”

他苦皺眉頭,神情委屈,低頭小聲補充一句:“師父替我背了一次鍋,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可趙晚晚瘋了似地尖叫,“不行!!!你決不能就這樣放棄自己的人生!!你忘了小時候答應過祖母什麽嗎!!!”

聞此,陶因微楞,緩緩拿起腰間的手搖風鈴,“記得,祖母要我找到這個風鈴的主人,帶回來見你。”

“所以你不能死!也不能被抓!你要好好活著!你是我找到阿願唯一的希望!!!”

陶因眼裏的委屈似乎更濃,面上卻刻意控制得波瀾不驚,輕聲道:“我明白了。”

他重新握緊匕首,轉身一步步朝蔡氏走去。

“你不是愛他嗎,愛得什麽都可以放棄,那就陪他一起吧。”

他話音冰冷,仿佛面前這個女人只是個陌生人,而非他的生身母親。

他把匕首丟到蔡氏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眸中寒意漸深。

蔡氏含恨自盡,到死都沒有多看陶因兩眼,而是死死抱著陶驕。

陶因將兩具屍體拖至山林深處,走前也沒有任何留戀。

他怎會不知這裏常有野獸出沒。

他就是恨,就是要讓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

回去清理好現場,再若無其事地將趙晚晚帶去內堂。

“祖母,你是怪我的吧,不管怎麽說,他是你唯一的孩子。”

路上,祖孫二人經歷了漫長的沈默後,是陶因先開口打破死寂。

但面對陶因的話,趙晚晚選擇繼續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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