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浮縣役事乃是絕密，樗裏赫擔心亓國內部埋有帝國探子，對外只宣稱要下徐洲微服出游，並擇選了幾名不打眼的宮妃伴駕。

南懿自然在伴駕行列，這個身份雖只是一個掌司，卻得了最優厚的待遇，一應隨身規制遠超尋常宮妃。

賀蘭綺妤被冷落許久，本就見不得南懿深受君心，此番皇上微服出游竟是半分也沒有提到自己的名字，賀蘭綺妤心頭那團妒火越發難平，當下就不依不饒地上了太和殿。

只是乾公公如一座山似地屹立不動在殿門前，竟是不讓她進去。

“娘娘，皇上正批折子呢，不便見您。”

乾公公一句話說得輕飄飄，落在賀蘭綺妤耳朵裏卻是重的，她滿腹怨懟，提裙便在門前跪了下來：“皇上，臣妾不服！”

她攥緊了袖口，語氣哀怨：“您從前到哪兒都帶著臣妾，此番為何又將臣妾一人撇在宮中，齊貴人、萬婕妤、柳嬪……她們不過是些粗苯之人，如何有臣妾伺候您盡心啊皇上！”

此時青天白日，正過了晌午，聚著惱人的熱風，樗裏赫在殿中不發一言，只輕輕將筆擱在玉架子上，輕咳一聲。乾公公到底是伺候得力的，他往賀蘭綺妤前頭站了站，半躬下身子道：“妤妃娘娘，您快起身吧，皇上決定的事情哪有隨意更改的道理，再說，皇上出行有妃嬪伴著有南掌司陪著，您便安在煜華宮待聖駕歸來吧。”

賀蘭綺妤緊咬雙唇，分毫不理乾公公的勸誡，她叩首再道：“皇上，臣妾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因為深愛您，您就原諒臣妾吧！”

她的胸脯因為激動而一起一伏，發出微微的喘氣，然她費再多口舌，殿內也不過幽幽地傳出一句：“送妤妃回去。”

那涼薄而沒有起伏的聲線令賀蘭綺妤失落癱坐，她的眸子緊緊盯著那扇穿不透的殿門，仿佛想要看清樗裏赫的心。

“娘娘，奴才送您回宮。”乾公公恭恭敬敬地伸手扶她。

“本宮自己有腿！”

賀蘭綺妤咬牙答道，她拂開乾公公的攙扶，自己站了起來，深深地望一眼殿匾上的燦金流字，憤憤而去，身後宮婢們忙不疊跟上。

從太和殿吃了閉門羹回來，賀蘭綺妤在寢宮裏大鬧，往日視若珍寶的禦賜擺件悉數遭殃一地，連帶著宮婢們也一應被遷怒，她抄起手邊的榴花金盞便朝地上砸去，美目瞠瞪：“本宮哪裏比不上她，憑什麽處處都讓她占去！”

宮女喜芬哆哆嗦嗦地撿起金盞，說道：“娘娘，您何必和皇上置氣呢，上回便是因為您為難南掌司才被皇上降為，再生事端可是得不償失啊！”

喜芬乃是苦口婆心，卻不想下一須臾右臉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耳光。

“呵，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本宮。”

“姐姐，何必動這麽大的氣呢！”

肖貴人扭著腰肢，踏過一地的狼藉走進來，見到賀蘭綺妤如此潑瘋，不免暗暗皺眉。

只見賀蘭綺妤冷瞪她一眼，道：“你是來看本宮笑話嗎？”

“妹妹哪裏敢呢。”肖貴人福了福身子，上前來攙住賀蘭綺妤的小臂，扶著她坐下，放柔聲調說道，“皇上下徐洲伴駕的名錄傳開，宮裏哪個人福氣呢，按位份按資歷，都是娘娘您占先才是。”

“哼，可惜本宮再有資歷再有家室，也比不得那賤人在皇上心中一分一毫。”

“娘娘，切不可說喪氣話呢。”肖貴人道，“您想想，此次皇上隨行之人，除了南懿之外，都是些不得寵的宮妃，這其中，恐怕有什麽文章呢……”

聽此話，賀蘭綺妤眸子一轉，狐疑道：“能有什麽文章？”

肖貴人神色有異，對著跪在前頭的喜芬道：“你們先出去。”

“喏。”

宮婢們如釋重負般魚貫而出，偌大的室內只餘下她們二人，賀蘭綺妤不耐地往孔雀羽金絲軟墊上靠去，睥她一眼：“現在可以說了吧。”

“姐姐，你瞧，這是什麽？”

只見肖貴人將手伸入寬袖中，取出一幅畫軸，在面前緩緩展開，帛絲為裱香木為軸的畫卷有些殘缺破落，而宣紙上繪的是一名巧笑顧盼的女子，畫中人穿著淺鵝黃的襦裙，執一方小扇撲螢，一雙明亮的杏眼尤為動人。

“這……”賀蘭綺妤起初只是懶懶地掃一眼，而後卻坐直了身子，湊近畫卷看了又看，難以置信地擡頭，“這是？”

“枳國五公主。”

肖貴人將她的反應收於眼底，緩緩道：“這幅畫卷是前兩日嬪妾父親送來的，說是輾轉得到的枳國遺畫，嬪妾想皇上自小在枳國長大，如今難免有傷懷留戀，本想獻畫博皇上一笑，卻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枳國遺畫……”賀蘭綺妤默念著這幾個字，修長的指尖拂過畫上栩栩如生的笑臉，“南懿……和枳國五公主，為何會如此相像？”

“姐姐說的正是可疑之處呢。”肖貴人密聲道，“滿宮上下誰不知皇上年少時傾慕枳國五公主，當年這位公主新喪，有一個妃嬪不過說錯了幾句話，就被禁足月餘失了恩寵，可見皇上心頭待這位薄命紅顏最是不同的。”

“是了……”賀蘭綺妤攥緊了手掌，清麗的眸子裏猶如撥開雲霧地明了，“難怪皇上格外偏愛南懿，恐怕，一切都是因為那張七八分相似的臉。”

她原本萬般想不明白，如今知道了緣由，卻更加無力，空洞地盯著畫上的唐如夙，怨而妒。

“真是老天都在幫她，本宮如何爭，也爭不過一個死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賀蘭綺妤苦笑一聲，她從進宮那日開始，就受專寵，即便尊貴如皇後，她也一樣不放在眼裏，可自從南懿出現，她一步步失了聖心，落到如今幾乎被厭棄的地步。

美人垂眸失色之態，金玉也將失其華。然肖貴人半蹲下身子與之平視，說道：“姐姐，你可不能喪氣，南懿有那張和五公主相似的臉又如何，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只要咱們利用得當，一樣可以讓她萬劫不覆。”

寂靜的室內，肖貴人對賀蘭綺妤一整耳語，而二人逐漸展開笑，發出怨毒刺耳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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