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抿了抿唇，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回過身來又道：“抱歉，只是想起了些煩心事。”

“柳兄和這個梁貴妃有過節嗎？”唐如夙覺得似乎不止是煩心事這麽簡單。

氣氛有片刻地安靜，柳襄慢慢在圓凳上坐下，長長一嘆：“何止是過節，我父親之死，便是拜她所賜。”

這下唐如夙倒是有些弄不明白了，她撓了撓頭，在柳襄旁邊坐下來：“可你父親不是為她作畫，這其中……”

“正是因為我父親時常入宮為娘娘們畫像，這才瞧見了不該瞧的東西，平白丟了性命。”柳襄幽聲說道，眸中閃過一絲厭恨與無可奈何。

這般說來，唐如夙倒是明白了幾分。自古宮闈中陰詭之事眾多，且不說亓國，便是枳國宮內，也不乏這樣的事，無意中瞧見了不該瞧見的事，若沒有能力自保，終是要落得一個暴斃橫死的下場。

便是梁貴妃自己，最後也逃不過淒慘下場，淪為魑魅子手中把玩的一張面皮。

唐如夙想到了魑魅子來枳國的原因，忽然心頭咯噔一聲，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忙問：“柳兄，冒昧問一句，你父親當年看見的秘密……是否和昭瑰夫人有關？”

柳襄的眼神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他挑了挑眉，默認了唐如夙的猜測，定定望向墻上掛著的陵水調，一點一點回憶起來。

“當年，亓國君主迎接昭瑰夫人入宮，本是後宮首寵的梁貴妃漸不得聖心，日生怨懟。當時梁家在亓國外戚中門楣顯赫，昭瑰夫人雖受寵，畢竟母家不在亓國，多少要忌憚梁貴妃三分。許是梁貴妃實在無法接受君恩不在，便想出了一個主意，要置昭瑰夫人於萬劫不覆之地。”

“下毒？”唐如夙皺了皺眉，後妃爭寵的手段之狠辣，她是見過的。

柳襄搖了搖頭：“若是毒死了昭瑰夫人，她只會永遠留在亓國君主的心中，梁貴妃怎會願意如此。那日我父親被召入宮，為昭瑰夫人繪小像，卻無意瞧見偏殿處梁貴妃貼身大宮女領了陌生男子悄悄進去。父親生性淳厚，想到昭瑰夫人有可能身陷囹吾，但自己畢竟只瞧見這件事不清楚是不是個陰謀，便向昭瑰夫人提了個醒。許是昭瑰夫人太過良善，竟也沒有意識到梁貴妃真要加害她，謝過我父親後便遣他出宮。”

“後來呢？”

“後來，梁貴妃的貼身大宮女悄悄帶進昭瑰夫人寢宮的男人扮作太監侍奉在寢宮內整整一日，待到夜裏才發難，意圖輕薄昭瑰夫人，並制造出他是昭瑰夫人豢養在自己宮裏的情郎的假象，蒙騙過宮女。昭瑰夫人在危難之際才想起了我父親的提醒，明白過來是梁貴妃為她設計的圈套，於是為保清白當即摔碎了瓷器用鋒利的碎片自盡。”

柳襄的聲音在敘述中變得低沈，唐如夙聽得認真，一句也沒有打擾。

“等亓國君主趕到的時候，昭瑰夫人已在血泊之中，而那男子早已逃之夭夭。萬幸的是瓷片偏離的心脈幾寸，昭瑰夫人最終又被救了回來，卻落下了心絞痛的病根。她清醒之後將事情經過告知亓國君主，梁貴妃敗落，在梁氏一族的力保下才免了死罪，只被終身幽禁在冷宮。梁貴妃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輸的不是心計，而是君王的信任，就像昭瑰夫人並沒有證據證明是梁貴妃加害，可只要她說了，亓國君主便信了，即便計謀真的成功，他也並不一定真的會認為昭瑰夫人與男子通奸。”

聽至此，唐如夙也有良多感慨，看了那亓國君主也是有情人，只是身為君王，有情卻也是無情，註定有人得不到寵愛心生怨憤，也註定沒有真正的圓滿。

“那你父親……”唐如夙悶聲問道，“是被梁貴妃報覆麽？”

柳襄點了點頭：“梁貴妃知道了我父親提醒過昭瑰夫人，將事情沒能成功的原因怪罪在我父親身上，梁家人四處追殺我們一家人，我父親提前聽見風聲，便帶著我和我娘逃回了枳國，在明燕鎮住下來。因為躲藏，我們一家人不敢光明正大地上街，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直至我母親病重，父親無奈出門去藥堂請大夫。這一去，便是再無歸日，後來母親也病逝，便剩我一人守著這間屋子。”

話畢，屋中多了淒涼氣氛，柳襄的神情看上去很平淡，許是這些年日日回想，到如今往事以成心頭瘡疤，只有恨意分明，逝者傷懷。

唐如夙慣不是個會安慰人的，聽完柳襄說的這些陳年舊事，又有些抱歉勾起了他的傷懷，猶豫片刻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仗義道：“柳兄，你不會孤寂一人的，以後有我唐……唐蘇一日，便有柳兄一日，咱們哥兩好。”

柳襄本是愴然，側頭對上她那雙瑩靈的眸子，忍不住擡唇露出笑意，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把唐如夙看得有些發毛，她正要說些什麽，柳襄卻突然握住她的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嗚嗚嗚，原來你叫唐蘇啊，小蘇蘇，你真好。”柳襄嚎叫著趴在她肩頭，一副要把鼻涕眼淚都往她身上蹭的陣仗。

唐如夙被他生生嚇了一跳，鼻腔裏是柳襄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味，她兩頰唰地染紅，連忙掙紮著把他推開。

“柳兄，咱們有話好好說，大男人不要抱來抱去的！”

柳襄被她推開，還老大不樂意的樣子，裝模作樣地抽抽搭搭，被唐如夙拿眼一瞪，才恢覆了嬉皮笑臉道：“小蘇蘇，想不到你這麽害羞，我又不是大姑娘，你還怕我投懷送抱不成。”

唐如夙眼白一翻，心下嘀咕方才一定是被這廝傷感的樣子騙了，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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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屋的暗門之外，煙兒和脂兒焦急地來回踱步。

“公主已經進去快半個時辰了，怎麽辦……”脂兒攥著雙手，一副憤慨，“我就說那個臭書生瞧著不像好人，萬一他要是對公主做了什麽……咱們便是百死莫贖的罪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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