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最後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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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最後的我們

閃爍的星河下,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黎溯大概是剛洗過澡,身上香香的,只是清香之下還殘留著一點藥物的清苦的味道,好像他的血液都被兌了藥水。

葉輕舟摟緊他,蜷在他懷裏,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聲。

閉緊眼睛,好日子不能哭。

等到心緒平靜下來,她重又睜開眼,忽然瞥見紙袋下面還有一排小盒子。

“這是什麽……粉筆?”四個紙盒排排站,看包裝跟二中統一購買的粉筆幾乎一模一樣。

黎溯從中拎出一盒打開,在擠得滿滿當當的盒子裏抽出一根遞到了葉輕舟嘴邊:“你不是跟李洪霞說打賭輸了就吃粉筆嗎?來,先吃一根練一練。”

葉輕舟頭歪向一邊嫌棄地說:“我跟她逗貧你也信,誰要吃這玩意,跟啃墻皮有什麽區別?”

黎溯卻瞅準她說話的空檔直接把粉筆一端塞進了她嘴裏,葉輕舟被迫咬下一截,口感有點熟悉,再嚼一嚼,是裹著糖霜的白巧克力。

“當時聽說你跟李洪霞打賭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人怎麽就這麽離譜呢?萬一真出事了要怎麽收場?所以我就上網搜有什麽粉筆造型的小零食,選了半天,就這個最像。買了四盒,應該夠你挺過實習期了。好吃嗎?我覺得口感還不錯,就是好像太甜了。”

是啊,太甜了,太甜的東西吃起來其實是苦的。葉輕舟嚼著嚼著咳嗽了一聲,黎溯開了瓶飲料給她:“慢點,別嗆到。”

也許是因為嘴裏有巧克力的關系,飲料喝起來味道怪怪的。

葉輕舟抿起嘴細細品了一下,隨即心底一片哀涼。

她特意當著黎溯的面又喝了幾大口。窗簾拉著,屋裏很安靜,嶄新的、閃著光的物件鋪天蓋地,像一個避難的世外桃源。只可惜老祖宗說了,這地方好歸好,可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

葉輕舟靠在黎溯肩上,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靜靜坐了許久,而後葉輕舟感覺到自己被人抱起放在床上,脫了鞋,蓋上被子。那個人坐在她 身邊,好像一直在看她,須臾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深長的吻。

他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小舟,我永遠愛你。

她眼皮悄悄挑開一條縫,看見他在她桌上放下一件東西,擡手一按開關,漫天的星星瞬間隱沒在黑暗中。

他慢慢走出去,關了門。

黎溯一邊走,一邊把拉鏈拉到最頂上,蓋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他不想做任何表情給別人看。

穿過操場和教學樓走到大門口,望見一輛車遠遠停在馬路對面,車門邊靠著一個女人。黎溯正要朝那邊走過去,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急切的呼喚:“黎溯!”

他霎時間被釘在原地。

葉輕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跑得氣喘籲籲,手裏捏著黎溯走前放在她桌上的東西。

遺書。

遺書裝在信封裏,還沒有拆開。

黎溯緩緩轉過身去,青紫的眼底,通紅的眼眶。

他註視著葉輕舟的神色,良久才問:“你都知道了?”

葉輕舟淒然一笑:“我爸打電話讓我回奕城,我就猜到是你出事了,但他們不說,我就還有希望。你臉色那麽憔悴,我騙自己說你也許只是生了場小病,你買那麽多禮物給我,我也哄自己說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給我過生日。可是黎溯,你在我的飲料裏下了安眠藥——那一刻,我再也不可能有一絲絲僥幸了。”

黎溯整張臉都被包裹著,只有一雙眼睛,盛著一片深海。

車邊的人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葉輕舟擡眼掃過去,發現那個人她在鄭瀟的卷宗裏見過,是陸沁怡。

她什麽都明白了——其實她早就該明白了。

“你要跟她走?”葉輕舟顫聲問。

黎溯站在原地,身影融在夜幕中,好像正在被深淵吞噬。

“小舟,”他語意微涼,“你要攔著我嗎?”

不然呢?不趁現在攔住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進入虎狼之地被那些禽獸撕咬,最後慘死在他們的暴虐之下?

不攔著你,難道任由你就這麽離開,任由你剛剛說完永遠愛我,就這麽離開?

葉輕舟,去啊,去拉住他,撒潑打滾求他留下來,再不濟你力氣這麽大,硬把他按住也好,你知不知道如果現在放他離開會怎麽樣,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可她沒有動。

她恨自己懂得。

她恨自己一眼就能看穿黎溯的心,恨自己懂得他這樣選擇的意義,懂得此刻的成全對他有多麽重要。

她恨自己那麽愛他,愛到寧願承受永遠失去他的痛苦,也不忍心把他鎖在自己身邊讓他抱憾終生。

黎溯,我愛你,你知道嗎?

我想永生永世都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嗎?

我不想我和你的故事只有這麽短,我還想把它講下去,一直到很遠很遠的未來,你知道嗎?

她沒有問出口,也沒有得到答案。

她聽見玉碎的聲音。

黎溯仍然站在那裏,紅著眼睛:“你要攔著我嗎,小舟?”

葉輕舟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心碎藏起來,對著他綻開一個笑容:“不,黎溯,我是來送你的。”

我是你的女朋友,這麽重要的時刻,我要來送一送你。

她一步一步,緩緩朝著她的少年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仰頭依依凝視著他。

她想告訴他她有多麽舍不得,可說出口的卻是:“黎溯,別怕。”

做你想做的、該做的事情,決定了,就不要害怕,你選擇哪條路,我葉輕舟陪你走就是。

我是你的女人,不是你的拖累。

“黎溯,當初是我主動招惹你,是我先喜歡上你的,弘城女人敢作敢當,無論什麽結果,我都接受。”她好像還是哭了,但依然盡力微笑著,伸手勾下黎溯的口罩,露出他的面容。

“讓我再好好看看你吧。”

劍眉星目,清秀如畫,溫潤而憂郁,是她最心愛,也最心疼的樣子。

他說:“小舟,我對不起你。”

她背起手來歪著頭問:“那你怎麽補償我呢?”

黎溯一眨眼,兩顆淚珠墜落,他乖乖低下頭來,腦瓜頂對著她。

她就笑了,指尖插進他柔軟茂密的頭發輕輕地左揉右揉:“我的寶貝真聰明。”

把他揉成一個雞窩,再一點點捋順,夜色又濃了三分。離人與時光都是攥不住的手,葉輕舟有千般本事,打得過神打得過鬼,可她打不過命。

離別的痛像一只利爪伸進她的胸膛抓著她的心臟往外扯,她這輩子能感覺得到的痛全都跟他有關。她輕撫著黎溯的側臉,還是舍不得惹他難過,努力笑著,即使笑得很難看。

“你該走了,黎溯,我也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相信我,我們一定會贏。”

黎溯牽過她的手合在掌心:“小舟,我一直都相信你。我們一定會贏,即便不是現在,善惡終有報,那些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小舟,我不要你去拼命,我的確很想報仇,可我更想你平安,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

晚風從他身後湧出,撲在她身上。

他終究是走了,走進夜色更深處。

夜盲的眼睛漸漸看不清他的身影,卻有個聲音忽然朝她這邊傳來:“小舟!”

“嗯?”她遲鈍地回應。

那聲音溫柔清晰:“是我先喜歡你的。”

她好高興,高興得流下淚來,那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她怕他會回頭看她,一直一直笑著,直到車門聲起。

笑容凝固,她獨自喃喃:“睫毛精,保重……”

故事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當初明明是她說她要過轟轟烈烈的一生,如果要死,就必須做一個悲劇的主角,可現在朝著那個結局走去的人,卻是他。

她佇立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直到車子載著他在路的盡頭消失不見。她知道,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活著的樣子了。

葉輕舟,是你自己放他走的,你做的沒有錯,千萬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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