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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動如參與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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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動如參與商(二)

雲搖趕回乾門時,以蕭九思為首的九思谷第一批高境長老弟子們也剛到不久。

乾門山門裏外草木淩亂,伏屍遍野,血流成河。

雲搖看清這人間地獄般的慘況的第一刻,便覺無邊怒意穿心而起。若是碧霄此刻在面前,她恐怕要恨到以奈何斷他四肢廢他靈府,叫他如豬羊牲畜般永跪乾門山門,方能舒一時之痛。

雲搖深吸屏氣,強壓心緒。

而後她放出神識籠罩乾門,探得了掌門等人所在,便朝那奉天峰上電射而去。

落下劍來,雲搖未顧四周那些弟子的匆忙見禮,一步踏到了陳青木面前,將人拉正身:“山門內情況如何?”

“各峰弟子皆有傷亡,尚未統合,”陳青木老臉灰敗,神色幾乎有些失魂落魄,“師叔,是我護佑宗門不力,識人不清,叫歹心之人趁虛而入,竟毀我乾門護山大陣,引狼入室……”

“好了,現在還不是請罪的時候。”

雲搖向峰內四顧。

九思谷的長老弟子們前後幾批到了,這會正在乾門宗門內為受傷的長老弟子們療傷,另有一批負責清理搬運屍首,而方才過來這一路,雲搖稍冷靜下來,便已經察覺——

雖然這一戰在乾門山門內,看得出戰局慘烈,但那滿地屍首中,卻似乎並不是以乾門修者為主。

可浮玉宮既以碧霄為首,又有厲無歡這真龍之身裏應外合,怎麽會叫浮玉宮弟子折損最多?

想到遠在東海鳳凰仙山時聽聞的那虛空中駭人可怖的劫雷,雲搖心頭不但沒有松懈,反而更沈了兩分。

她不想承認,但又心知。

那劫雷之音絕不是普通渡劫境的天劫那麽簡單,更分明暗蘊仙界的天罰之力。

可慕寒淵這一世並未入魔,何來天怒天罰呢?

“師叔!”

雲搖被一聲委屈驚聲醒神,扭頭望去,就見丁筱滿身狼狽塵土血色的撲上近前來。

“師叔,門內弟子說見雪師姐被厲無歡帶走了,還有寒淵尊——寒淵師兄他為了保護門內長老和弟子們,臨陣破境,強入渡劫,但,但是……他破境後的狀況好像不太對……”

雲搖面色微變:“慕寒淵現在身在何處?”

“……”

丁筱竟是一時難言,扭頭看向身旁眾人。

而以陳青木為首的乾門眾人也是臉色神情都不太對,不知道想起什麽,竟有人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些許恐懼。

雲搖心頭火急,眉峰微淩,剛要追問。

“若我探查不錯,他應是追著浮玉宮餘孽,朝西北方向去了。”

“?”

雲搖側眸,就見蕭九思從乾門眾人身後走了出來。

但這會,雲搖顧不得在意他,厲聲問身旁的丁筱:“他是一個人去追得?”

“是…是的……”

“你們也放心!?”雲搖怒不可遏地提了聲量。

“……”

乾門弟子們面面相覷,眼神虛荏。

他們實在不知要如何解釋——那時見慕寒淵孑然憑空,擡手間人都未動,只一劍便繞過他們身周殺出了遍野屍首,腳下血流成河,鼻翼間腥味令人作嘔,幾乎沒有一個人敢擡頭與那人漠然眼眸對視,只覺血氣覆天,殺意逼喉,更別說敢追上去了。

“這點,我猜怪不得他們,”蕭九思此刻已經走到了雲搖身旁,有些若有所思地撚著指腹,“我早你片刻趕到,提前查探過了。你這位徒弟,有些古怪在身上。”

雲搖望他,眼神冰冷如劍:“蕭谷主,三思而後言。”

“不信,你自己查探。”蕭九思袍袖一展,示意被搬到一處的浮玉宮弟子們的屍首,“今日死在乾門內的浮玉宮各宮的長老弟子們,十之九數,是一劍斃命,且前後時間不會超過五息——換句話說,你徒弟慕寒淵以碾壓之力,頃刻就眼都不眨地取了上千人性命。”

“……”

雲搖面色陡變,箭袖下指節下意識地一顫,然後攥緊了。

她冷眸望向蕭九思:“那又如何?他可曾傷及一個無辜?浮玉宮大舉進攻乾門,殺傷我同門無數,難道他們沒有取死之道?還是我乾門弟子合該束手就戮?”

蕭九思輕嘆:“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你這位徒弟的心性恐怕並非良善,還須提防——”

“夠了!”

雲搖呵斷,“我只知他是為護佑宗門強行破境,殺的也盡是來我門內為惡之徒!其餘判言,還請蕭谷主等到我擒來了那惡首碧霄,再作不遲!”

說罷,雲搖擡手一揮,便召來了奈何劍:“我去西北向查探情況。”

丁筱和幾名乾門弟子紛紛踏出。

“師叔!”

“我也去!”

“還有我。”

“不要胡鬧。”雲搖厲聲回眸,喝止了乾門眾人,“一個個有傷在身,跟上去是要拖累我還是拖累慕寒淵?留在宗門內,調息養傷,料理後事,待我回來。”

“……是。”

乾門弟子們面色灰敗地退下去了。

蕭九思卻點了幾名九思谷高境長老,又禦劍起身:“我既無傷,亦無事,隨同前往,小師叔不會怪罪吧?”

看在九思谷第一時間帶人來援的份上,雲搖不想跟蕭九思計較口舌,扭頭禦劍而去。

“自己跟上。”

“……”

幾道劍氣才剛淩空百丈,尚未離開乾門,就忽見一道刺眼寶光從西北電射而來,幾乎轉瞬就將到身前。

九思谷長老皆是神色凜然,謹慎者更是已經禦起靈罡護身。

唯獨為首的雲搖面色先是一怔,繼而微變,她擡手向那道寶光釋出一道靈力,只見曳著光尾而來的寶光忽地在半空中一頓,像是靈性十足的感知後,竟是改了射向乾門內的方向,扭頭就奔著雲搖來了。

“轟——”

如裂風而來的巨聲後,來物停到了雲搖身周。

寶光間的東西終於在他們面前露出了真容。

“憫生琴?!”九思谷一名長老在蕭九思身後驚聲,“這不是寒淵尊從不離身的法器嗎?”

“法器離主,慕寒淵不會出事了吧?”

“不可能啊,這法器靈光靈性全然無損,不像是經過喪主之變。”

“……”

雲搖在其中面色變化最劇,她一擡箭袖,將憫生琴與只她明晰感知到的琴中龍吟劍收起,然後禦起奈何,飛速向著西北方向遁去。

“谷主?”身後長老遲疑出聲。

蕭九思斂去眉目間沈色,一垂袍袖:“跟上。”

“是。”

然而餘下這一路向西北,行經荒野,村莊,愈是向前,九思谷眾人愈是觸目心驚。

無論荒原野地,還是住了人的村鎮,一路都是浮玉宮長老或者弟子們的屍首。

起初他們逃得紛亂,有浮玉宮的人趁機潛入沿途岔路的村莊內,與碧霄等為首者分道,謀求偷生——然而這些人同樣無一逃過死劫。

有的是禦劍行著,便身首分離,跌落村中,血花直灑,嚇得村民癱地。

有的是藏於村鎮鬧市,被當眾一劍穿腦,連元嬰神魂都未來得及逃出便碎盡殞命。慌得滿鬧市四散逃命,雞飛狗跳。

還有的是幹脆躲入村戶家中,哀求村民為自己掩藏時,來不及道謝就已見劍尖透心而出,笑容凝固的屍首砰然倒地,血淋滿屋墻。驚得屋中嬰孩啼哭不止,農婦暈厥……

所過數千裏,無一幸免。

而村莊鬧市中四處驚聲,諸如“惡鬼索命”“修羅蕩世”之說,傳得整個仙域北地內都人心惶惶。

蕭九思不得不調來駐守乾門的一部分九思谷弟子,安撫沿途村莊百姓。

往西北去,屍首漸漸少了,風雪卻漸漸森厲。

以雲搖為首,沈默不語,只神色愈發青白,低頭循著屍首痕跡,時不時改換方向。

終於在見到那位浮玉宮七宮主元松青的屍首後,雲搖剛要重新上劍,九思谷的一位長老忽然出言:“若修者入魔,法寶確有可能自斷牽靈。”

“——”

奈何劍一滯,雲搖淩眸睨下,神色冰冷:“你說什麽?”

那名長老被雲搖眼神一懾,未敢再言,退了回去。

只是在他身側,九思谷那位萬長老已經沈聲接話:“此子心性狠厲,鬧市殺人,當街不顧,劍劍不問生死、不留活口,只為趕盡殺絕,幾近殘虐——我師弟猜測入魔,有何不可?”

雲搖冷眼看他:“萬長老究竟是責慕寒淵殺浮玉宮該死之人,還是仍想將蕭仲等人之死,推於他一人身上?”

“……!”

提及蕭仲,萬長老更是臉色遽變,勃然怒聲:“那日天照鏡所蔔,仙域人人得見!彼時小師叔祖不肯認,今日又如何?!——魔頭禍世,殺人盈野,這難道不正是天照鏡所蔔!?還是非要等到來日,乾元界屍山血海,白骨盈天,仙魔兩域盡為那魔頭一人所戮——到了那時候雲小師叔祖才肯承認天照鏡所蔔未有半分差錯嗎?!!”

雲搖臉色煞白,又驚又怒。

怒自然是因為這番要陷慕寒淵於天下不義之地的言辭,驚,卻是因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

不。

不應該,亦不可能。

她相信這一世的慕寒淵,他這些日子裏的變化莫說是她,即便乾門弟子間也是有目共睹,他不會成為前世那個漠視蒼生、視人命為草芥的魔頭。

他一定不會的。

“我知道慕寒淵與碧霄等人在何處了。”

蕭九思接到一道傳訊,忽面色微變,憂心地望向雲搖。

觸及蕭九思眼神,雲搖心頭一顫:“…何處。”

“仙域西北首城,戍城,懸劍宗發來求援劍訊。”蕭九思微微沈眸,“劍訊中稱……乾門慕寒淵入魔,天落魔焰,欲焚城、殺人。”

“……!!”

奈何劍一聲顫鳴清唳,載著那抹紅衣,拔天而去。

-

“……宿命註定。”

“你我,便是這三千世界的終焉。”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這猶如宿命之詛的魔音響徹回蕩在慕寒淵的識海神魂內。

而戍城上空,浩蕩無匹的血色靈力匯成的巨形光刃,挾裹著毀天滅地的可怖力量,朝著整座光罩落去。

戍城中人人仰首,望那一道墨影淩空,猶如魔神臨世。

在他們驚恐僵滯的眼底,天地間的光與生機,都仿佛要被那把蔽日的血色光刃抹去。

直至虛空一滯。

猶如所有人的錯覺,那巨形血色光刃像是被什麽天地之力凝住了一息。

巨形光刃上,乳白的靈力從最上首的一點,如蛛網般向下蔓延開來,它以和緩溫潤的光澤穿過血色,在巨刃上留下了一道道華光刺目的裂痕。

與此同時,被巨刃遮蔽了的蒼穹下。

“慕寒淵”眼尾戾意未消,已經被不可置信的驚絕取代,他驀地擡手,終焉之力貫向心口的魂匕虛影——

然而還是晚了一息。

那把如星海凝作的光匕,被從心口向外漫延的聖潔靈力慢慢沒過,如雪消融。

與之同時,鎮壓在無盡黑暗中,那道神魂之影停下了猙獰的掙紮,他清雋如雪的容顏與衣袍褪去一絲絲墨汙,在黑暗中重新顯露。

慕寒淵在黑暗中睜開眼,歸於平寂的聲音回蕩在兩人的神魂內:“原來你我便是終焉。”

“……可那又如何?”

“我信天道無常,但不認宿命無改。”

“即便終焉是宿命所定,我亦絕不屈從——既你說宿命難逃,那便叫它來逐我罷。”

“終局未至、天由我定。”

——

轟!

“慕寒淵”心口的魂匕徹底消融。

眉心識海內,太極生黑白兩儀,首尾相銜,一息合轉——

神魂交替,乾坤顛倒。

而那血色的巨形光刃也終於被天地之力撼停在光罩上方,雪白裂紋密布整座光刃,而後伴隨著一聲驚天之響,沿著裂隙寸寸碎開——

巨刃崩裂,地動山搖。

每一團光刃碎片燃作魔焰火團,從天而降,落到戍城光罩外,如燃起一場焚世之火。

虛空中。

慕寒淵長袍垂停,他終於重新睜開了眼,望向下方陌生的龐大城池。

……方才他雖神魂如塵,卻也能清晰感知那個“慕寒淵”的所作所為。

此刻,最近人群要害的幾團碎刃魔焰被他卷至百裏外的無人荒野,然而還是有攔不下的,正落入城池四周。

在滿城慌亂驚聲與火勢燎天中,光陣不敢再封鎖,自行破開——懸劍宗弟子紛紛傳令四方,禦起仙舟飛劍,將城中百姓向無火的城外之地送去。

虛空中,慕寒淵墨袍掠出殘影,直入戍城。

聞不言趁方才起火城亂之時,混入了向城外遁逃的百姓當中。此刻他正扶著斷臂踉蹌撲行,眼見城門就在幾丈開外,他的心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就要一步踏出。

忽地,他的身影像被無形之力強行凝滯在了半空中。

只有眼珠能動的聞不言驚恐地微微轉過眼球,一襲淩白盛雪的長發,輕緩掠過他身側。

清聲溫潤,如珠玉落盤。

“聞宮主。”

百年間他曾與對方閑棋手談,把酒言歡,而今,那人如謫仙的清顏落入他眼底,卻與索命的惡鬼修羅無異。

“救……我……”聞不言從嗓子裏擠出血腥的哀鳴。

“殺我乾門長老弟子,共三十二人,”慕寒淵淩空掠至他身前,翩然回身,他漆黑長垂的睫羽下,眸子溫和如水,又漠然似冰,“爾罪,難恕。”

話落,慕寒淵掠身離開。

他身影消失在城門下的瞬息,四周百姓驚駭地望著,三十二道橫豎不一的血線,同時顯影在聞不言的身上。

下一刻。

“……砰。”

如煙花四濺。

死寂過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厲的驚叫聲,穿破魔焰落下的焚世之火,回蕩在整座戍城的上空。

二十息後。

藏匿於戍城中的浮玉宮長老,只餘下最後一人。

浮玉宮五宮主,段松月。

顫顫巍巍的段松月將自己的身體哆嗦著挪向墻根,他難以自遏地瞥過慕寒淵身後不遠處,那個四分五裂的同門長老,只一眼就叫他滿頭大汗,驚恐地抽著氣轉回來。

“我我我我……只殺了一個築、築基期的……小小小弟子……就算是眾仙盟要處置,也、也會容情的……你想清楚,你要是殺了我……就是枉、枉殺……”

“只殺了一個麽。”慕寒淵悲憫垂眸,望著眼前快要縮作一團的人。

“是,是,只有一個!!”

段松月驚恐地聲音嘶啞著喊出來:“真的!他是給別人擋,自己撞到我劍上來的!”

“可惜了。”慕寒淵回身。

段松月如釋重負,大汗淋漓地靠在墻上,不敢出聲追問。

然而他還是聽見了尾音。

也是他在這世間聽到的最後一句——

“你的命,本不配抵他。”

“……!”

一道血線,從段松月的眉心正中,豎著向下裂開。

“砰,砰。”

身後兩聲落地。

慕寒淵一揮袍袖——

隔著兩條街巷的百丈外,一根被火燒斷向下砸落的房梁,被拂落到旁處空地上。

原本的梁前,哭嚎的小姑娘被母親一把抱在身下。

半晌沒等到那火柱落下,母親驚慌又後怕地停住,茫然四顧卻不知發生了什麽。

“娘親…”小姑娘帶著哭腔仰頭,“我怕。”

“不怕,不怕,娘帶你走,我們走!”

“……”

慕寒淵在原地停了許久,袍袖下指骨緩握。繼而他察覺什麽,仰眸。

碧霄身影正淩空欲逃。

“……”

慕寒淵眼底方起的慟意薄收,霜冷般的淩冽覆上。

他淩空而起,正欲追去。

忽地。

戍城上空,不知何時降下了一張金色大網,正向著他網落——

“魔頭!還不束手就擒!!”

仿佛足以遮天的金色大網八角,分別是一位合道境的懸劍宗長老。

而這網也非網,而是懸劍宗鎮宗劍陣,每一道金光看似網繩,觸之都是劍光淩身。

慕寒淵長睫未動,仰眸望著懸劍宗眾人:“三息退去,我不傷人、不破陣。”

“慕寒淵!你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不必多言,速擒!”

“……”

金色大網如化作漫天劍芒,遮天蔽日地落下。

慕寒淵袍袖垂下,一道乳白靈力如雪泉瀉落,最後緩緩凝作血絲金紋的靈劍。

他信手一揮。

“轟——!”

漫天金陣碎作華光,八處方位持劍陣之人盡數吐血,或退敗數十丈,或幹脆跌入城中廢墟裏。

而原地的慕寒淵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好!”

懸劍宗為首長老扶住胸口,嘶聲仰頭。

天巔之上。

慕寒淵憑空,淩於狼狽逃竄的碧霄身前。

碧霄此刻衣衫破敗,滿身血汙,胡子淩亂如草芥,早已沒有了半點月前出關時仙風道骨的模樣。

望著慕寒淵,他眼底驚恐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早知今日……”

慕寒淵懶聞犬吠,他垂眸,身影驟然上前,擡手扼住了碧霄蒼老如枯槁樹皮的脖頸——

“乾門今日,上下數百條性命,應記於你一人。”

“你該如何死呢?”

“慕寒淵!”下方,懸劍宗長老們恨聲揚起,“還不放了碧霄!你二人之怨,應由眾仙盟處置!你怎可一人妄殺!!”

“……”

慕寒淵漠然擡眸,眼底恨意終於從冰冷下剝出分毫。

他望著臉色漲紅的碧霄:“我想了一路。無論怎麽想,你一人之死,都無法洗雪乾門血仇。”

碧霄掙紮不得,嘶聲咒道:“你已經入了魔,天下皆見!這世上如今人人懼你、畏你、疑你、罵你——視你為惡鬼修羅!你會比他們死得慘上千萬倍!!”

慕寒淵冷眸:“那又如何。浮玉宮今日,必滿門同葬。”

“你敢殺我!?”

碧霄漲紅的青筋滿布的臉上露出了惡毒笑容:“沒錯,浮玉宮是盡數伏戮,所以如今——嗬……只剩下我能為你正名!我若死了,你便永為禍世魔頭!百死不得清名!”

“……”

慕寒淵指骨微停,他下意識地垂眸,望向身下陷入茫茫火海的戍城。

他可以不惜一己身名。

可是乾門,還有師尊……

“嗬…你也怕了是不是?!”碧霄嘶啞著聲,癲狂地笑,“你吸納了金蓮聖物又如何,連乾門那群螻蟻你都舍不下,如何成魔飛仙!?”

“——”

慕寒淵指骨驀地收緊,死死扼住了碧霄的喉骨。

他眼底恨意如冰:“你還敢提它。”

“你做什麽……你……”碧霄感受到生機一點點被血色絲絡噬去,“你若不想作那萬夫所指、世人皆殺的魔頭……就該求我不死!”

話聲方落。

天際,一道劍鳴忽至,帶來一道驚聲如鴻影:“慕寒淵!”

“……”

慕寒淵眼底將漫的血色一滯,他回眸,望見了天邊那道紅衣身影。

碧霄自然也聽見了。

他神色一瞬便猙獰怨毒得猶如餓鬼:“對,不只是你……還有雲搖,她不是最想保下你嗎?她也要跪下來哀求我!我要她跪在我面前——……”

風聲驟消。

像是天地間逆鱗撥止。

飛射而來的奈何劍上,雲搖面色遽變:“不要!!”

“哢嚓。”

碧霄怨毒的笑容僵在了蒼老的臉上。

自他喉骨向下,一寸寸如蛛網碎裂。

只轉瞬,灰飛煙滅,神魂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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