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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動如參與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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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動如參與商(一)

“乾元界……真是久違了啊。”

劫雷散盡,碧空如洗。

滿身血色的慕寒淵立於天穹之下,俯臨人間江河。他低沈的語氣帶著無盡的沈湎與懷念,然而掃過下面那些人的眼神卻漠然而涼薄。

就好像他們無論是生是死,在他眼裏都猶如草芥,不值一眼。

“慕…寒淵!”

隔著百裏長空,遠遁的碧霄警覺地盯視著他,像是在判斷他這個新晉渡劫境的虛實。

然而碧霄的神識還未靠近那人身周百丈,便像是入了一個無窮無盡的黑洞裏,只一剎那,神識便被碾滅吞沒,連一絲痕跡都不餘。

“——!”

碧霄臉色煞變。

怎麽可能?

這個慕寒淵——

他怎麽可能比雲搖帶給自己的可怖感更上一層!?

強奪的念頭頓時一絲都不剩。

在那人望來的漆黑眼眸裏,碧霄莫名覺著神魂都隨之戰栗,就仿佛面前便是一個巨大無底的黑洞,隨時都可能將他湮滅其中。

碧霄強忍著沒有後退:“你……你既然已入渡劫,我們再鬥法,只會兩敗俱傷——你想清楚了,這是在乾門,若真波及了方圓千裏,死的都是你乾門弟子!”

“……”

隔著百裏長空,碧霄看不清那人漆黑眼底的情緒。

只是莫名的,他竟覺著那個眼神帶著一種睥睨憐憫的玩弄,像是神明在撥看一只作戲的螻蟻。

這屈辱感叫碧霄登時漲紅了臉,他聲音冷厲下來,一指腳下的乾門山門與那遍野的乾門與浮玉宮的弟子們:“只要你交出一物,我便就此離開,絕不回頭——否則,今日你乾門必滅半門於此!”

慕寒淵低嗤出冷淡的笑:“拿乾門威脅我?你弄錯人了。你能威脅到的那個人,現在在……”

他擡手,虛虛點上自己的心口。

“這裏。”

碧霄順著他手指望去,日光之下,那身沾了血色的長袍如紅梅落雪,但仍是一覽無遺——

慕寒淵身前空無一物。

他虛點之處,也分明是他自己的心口。

碧霄臉色難看:“你什麽意思!戲弄我不成?”

“……連這個都看不見,什麽廢物,也配來我面前犬吠。”慕寒淵冷哂,眼底魔焰如湧。

他本欲發作,只是想起什麽,又懶洋洋垂下了袍袖。

——只他自己所見,心口那道光匕的虛影被指節穿拂而過,又重新凝結。

如夜色裏鞠起的一捧星海,凝作了有形無質的匕首。

比起當日在藏龍山,被雲搖插入心口時,如今這把匕首已經徹底楔入慕寒淵的胸膛中,只餘下匕尾。

而匕首入心處,正死死鎮壓著這具軀殼內原本真正的慕寒淵的神魂。

奪舍非易,更非朝夕——那便只能先行魂匕鎮壓之法。

當年為再次下界回到這裏,他斬碎神魂,剔盡魔骨,留下這一絲尚存天罰之力的神魂碎片,也只比這方乾元界的慕寒淵的神魂強上一分而已。

若非這把魂匕,他絕無可能如此之快便奪走了慕寒淵的軀體。

鎮壓既非奪舍,便餘患無盡。譬如此刻,他想隨性而為都要顧慮。

不過既然這具軀殼都落入了他手中,再回魔域,重修神魂,徹底奪舍也只是時間問題。

“前路漫漫啊。”

慕寒淵輕點虛空,束腰玉帶下,系著的憫生琴不甘不願地顫栗起來,但終究為慕寒淵所屬,隨著一聲哀鳴,龍吟劍便強行出了鞘。

玉白長琴同樣顯影,化作憫生橫伏於慕寒淵身前。

他單手一擡,懶懶落上琴弦。

“錚——”

琴弦勾挑,慕寒淵長眸懶垂,艷薄的日光緄過他清雋側顏,像沿眼尾迤下了淡淡血紋。

“去,”他聲音倦淡,“全殺了。”

“——!”

琴音落時,龍吟劍已現身山門內。

如光陰過隙,剎那之息,便在人群中行繞過無數來回,光帶般織起碎蔭。跟著,每一個浮玉宮弟子尚未回神的眼瞳睜大,脖子前不約而同地緩緩浮現一道血線。

“砰。”

“砰砰砰砰砰……”

無數具屍體砸向地面。

頃刻之間,血腥氣沖天而起。

天穹之下山高林密間,無論乾門或是浮玉宮,眾人皆是僵滯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腳邊須臾就漫延開的血,連成了溪河般,染紅了地皮,順著高處淌向低處。

所過之地,蔓延開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龍吟劍一聲清鳴,回到了慕寒淵身側。

那人垂首,冷瞥過這柄陽奉陰違的劍:“愚人豢養的劍,也是一樣冥頑至愚。”

龍吟劍不滿地嗡鳴。

慕寒淵懶得與死物計較,他掃過那些僵直地仰頭看著他的乾門中人,漠然垂眸:“也罷,餘下的,日後再殺。”

連碧霄都難以置信,望著下面頃刻屍體鋪了滿山的弟子,他僵硬著擡頭,喉嚨間擠出嗬嗬的嘶聲:“你……你竟敢……”

“殺人而已。何必像你們這般虛張聲勢,費時費力。”

慕寒淵撫琴擡眸,一縷青絲垂過他眼尾,遮去了那點小痣,他勾唇,眼底笑意冰冷妖異——

“現在,輪到你了。”

-

東海,鳳凰仙山,禁地。

虛空之中響徹的那一聲劫雷後,整座海上仙山都隨之動蕩搖晃了片刻。

盤膝將靈力灌入上古仙陣中央的雲搖驀地睜眼,隨那一瞬不安的心血來潮,她臉色驟白。

“…不要。”

陣基長石旁,鳳凰一族的老族主更是驚醒,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海的西方:“這是……又有人要晉渡劫境了?”

雲搖神色數變。

這裏是鳳凰一族禁地,訊息斷絕,本就無法與外界溝通,偏偏此刻她還困在這上古仙陣中,為了慕九天的性命不能有片刻脫身。

一旦靈力未續,前功盡棄不說,就連陣中行浴火重生術之人,也一定是十死無生。

……乾門必然是已經陷入了最嚴重的境地,否則慕寒淵不會強行破境,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更何況,似乎還有什麽更可怖的、連她也難一料及的事情即將發生。

雲搖閉目,咬牙,滔滔靈力被她從靈府中不顧安危地向外抽出,瘋狂灌入陣法內。

這裏每早結束一息,她就多一絲阻攔那個不可知的惡果的希望!

駭然可怖的靈力沖撞過雲搖的臟腑,聲勢浩大猶如江海直下,惹得陣法中其他鳳凰族族人都不由地詫異望向此處。

而陣法外,鳳凰族老族主也變了臉色:“小雲搖,你何苦——”

“乾門乃我生身之所、師父他千年心血所在!你說我何苦!”

雲搖恨聲,唇角血色溢出。

她扭頭,冷冷瞪著老族主:“今日之事,我便當作是鳳凰族為救我師兄性命索走的代價——今日之後,我乾門與鳳凰族生死兩絕!黃泉碧落、再無瓜葛!”

“……”

老族主面色灰敗:“是我對不起你們,更對不起老友太一,我……”

“不愧是乾門小師叔祖,都到玩命的工夫了,還有時間放狠話。”

一個冷冰冰的嘲弄聲音兀地響起。

鳳凰族禁地地底,陣法裏外,眾人神色皆是微變。

雲搖回眸,看向了聲音來處。

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道影子。

金羽,彩翎,鳳冠。還有那滿身光彩耀目、曾經也最受她詬病風騷的羽衣。

——鳳凰一族的現任族主,鳳清漣。

看清了那張堪稱美到妖艷的臉,雲搖緊懸的心略微一松。

“清漣?”老族主一見黑暗中走出來的人,卻比雲搖反應還大,老者顫巍巍地扶著長石起身,“你不是正在閉第九重關嗎?怎麽,怎麽忽然出關了……”

“這劫雷之劇,就算是躺在棺材裏,死透了的都能叫它劈活過來,讓我如何不醒?”

鳳清漣懨懨支起眼,一掃陣中——

“我看我若再不出關,鳳凰仙山都要讓你們這群老家夥掀翻了。”

上古仙陣內,除了雲搖所在的八卦方位之一,其餘七處,鳳凰族各位耆老全都低下頭或撇開臉去,避過鳳清漣的眼神,竟似是不敢說話。

偌大禁地內,一時死寂。

“……哼。”

鳳清漣冷冷地哼了聲笑,眼神卻冰冷如舊:“有膽賭上我鳳凰一族未來、罔顧道義做下如此滔天禍事,卻沒膽與我對上一眼?各位耆老的幾千年壽數,莫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

一句話把禁地內除了雲搖與慕九天外的鳳凰族族人罵了個遍,連這起浴火重生術的仙陣內,七個方位的靈力都跟著波動不穩了幾息。

雲搖倒是習慣了鳳凰這張毒過鴆鳥的嘴。

只是同在陣內,受這一陣靈力濤動影響,險些反噬,她臉色不由得一黑:“你若不是來幫忙的,就別搗亂。”

“幫你?憑什麽?”

鳳清漣冷笑著走上前,“是你乾門小師叔貌若天仙,還是臉大得蓋得過整個乾元界?”

雲搖:“…………”

這鳳凰空生了一張傾國傾城的禍害臉,卻能單身三千年,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盡管這樣說著,鳳清漣還是上前,金翎虛影下,一息後他便出現在了雲搖身後。

那一身彩羽似的錦衣擡起,他指骨隔著兩寸,虛扶在雲搖身後,鳳凰一族的先天靈力便朝她體內灌入。

原本波蕩如濤的陣法慢慢平覆下來,比方才磅礴了許多的靈力朝著陣心灌入。

“清漣……”鳳凰族老族主遲疑著出聲,“這是真龍之令,我鳳凰一族萬年前便歸屬聽命於它的海妖族領地,你若是……”

“死了上萬年的真龍,要聽你們這些老家夥就下黃泉碧落去聽!”

鳳清漣冷聲呵斷。

“老族主,我敬你年長,壽數無多,沒有同你計較今日之果。但你最好不要得寸進尺,是還想逼我清算你們一脈近些年與東海人族勾結的‘功績’嗎?!”

“……”

雲搖所踏方位下,與鳳清漣兩人的靈力此消彼長,漸漸由鳳清漣完全取代過去。

雲搖終於得以從陣中脫身。

早已焦急難耐的奈何劍淩空而來,自動禦至她足尖下,帶起她翩然紅衣,向著禁地之外暴射而去。

餘波幾乎掀得禁地內山石林木間獵獵成風。

只一瞬息,女子身影便消失在天際。

空餘禁地內聲音回蕩——

“我師兄就交給你了。看在他差點成了你妹夫的份上,看護好他性命。”

“……快滾吧。”

鳳清漣沒好氣地轉回陣心。

-

乾門山門向西北數千裏,天穹之下,遍染血色。

浮玉宮修者眾,碧霄帶著他的跟隨者們逃了一道,慕寒淵便殺了一道。

屍體鋪成了他腳下的來路。

所過之處,血色淋漓得青空都艷麗斑駁。

碧霄從未逃得如此狼狽過,他身後也只剩下了聞不言在內的幾個合道境強者。

合道以下的修者,盡數死在了身後追上來的那惡鬼修羅的劍下。

眾人怕得要死,卻一個字都不敢唾罵,生怕下一劍便插入自己的靈府,攪碎他們的神魂——就像他們身後,那些死前猶在哀鳴的長老弟子們一樣。

他們沒命地逃,逃向西北之地——

那是四大仙門之一,懸劍宗的地盤。

那座龐大城池的輪廓已經顯影在每一個人的眼底,猶如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是他們保命的唯一希望。

“烏——!”

尖銳的示警號角在那座城池內囂響。

以渡劫境逃在最前的碧霄狼狽地從劍上翻滾下來,落入城中,那一身血色襤褸,驚得百姓們慌忙避開了一大圈。

緊隨其後,餘下的幾個合道境修者也耗竭了靈力,一個個從劍上踉蹌落下地來。

“何方修者!為何禦劍擅闖懸劍宗地界!”

數名懸劍宗弟子身影一閃,瞬息便將幾人圍在正中。

“有……有魔頭來襲!”碧霄扶地起身,顫著濺滿了血的胡子指向身後東南方向,“快!快開陣!那魔頭瘋了!他殺光了我浮玉宮所有長老弟子!快開陣!”

事實上不必碧霄佐證,懸劍宗弟子們也望著東南方向變了臉色——

滔天血氣猶如猩紅的雲,隨著一陣淩冽無匹的殺意,朝著此處城池遁來。

“閉城!開陣!示警!”

為首弟子數聲令下。

這座城池四方便各有一道靈柱沖天而起,瞬間便合攏在整座城池上方,交匯於一點,繼而攏下四道光幕,合作光罩,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

三息之後,一道身影瞬至,那人停在城池之上,如君臨天穹。

原本雪白得片塵不染的寬袍,如今已經被染作層疊的血色,猶如開得璀璨糜爛的黃泉之花,令滿城驚恐仰首的修者與百姓們不敢直視。

只是隨那人而至的,停在他身側的那張古琴,連琴音都叫天下人莫不熟知——

“寒淵尊?!”

懸劍宗弟子一行中,有幾聲錯愕揚起。

“他根本不是什麽寒淵尊!他已經入了魔了!”碧霄嘶聲怨毒,朝身後驚愕低議的人群一揮袍袖,怒聲咆哮,“他是十惡不赦的魔頭——他殺了浮玉宮上下數千人!他們的屍體已經堆滿了從乾門到這裏的一路!!”

“沒錯……”

跟在碧霄身後,聞不言同樣神色扭曲,他眼神陰毒地掃過眾人,然後撕下了血色盡染的空蕩左袖——

森然的白骨斷肢交織著血肉,被靈力死死凝住。

“這就是他殺我親徒時在我身上留下的罪證!”

聞不言怨恨地說著,仿佛已經忘了,來路上身陷死地,正是他自己親手將徒弟拉到身前,擋下慕寒淵揮向他的那要命的一劍。

腦海中抹不去的徒弟臨死前震驚含恨的眼,聞不言只能將這種畏懼盡數轉作對慕寒淵的恨意,他聲音更加嘶啞得難聽,卻足夠叫整座城池中的人們聽清——

“只要這光陣一碎,他就會殺光了我們所有人!今日若不剿滅這魔頭,誰也別想活著逃走!!”

“天照鏡所蔔不錯,慕寒淵果真就是禍世魔頭!”

“……”

城中恐慌蔓延,無數雙驚恐畏懼的眼睛,紛紛看向虛空天穹中,那道垂著眸、滿身血色淋漓也漠然睥睨的身影。

“你看,這是一群多麽可悲的螻蟻,只幾句話便能煽動。他們活在這世上,除了任人擺弄之外,還有什麽意義呢?”

慕寒淵低聲笑著,望向插著光匕虛影的心口。

“為了這樣一群名為蒼生的螻蟻奮不顧身,你說,你該有多愚蠢。”

“……”

龍吟劍停在慕寒淵身周,發出震顫的嗡鳴,似乎是在對他的話表示抗議。

慕寒淵冷漠睨過它:“破陣。”

“嗡——!”龍吟劍的劍尖在半空中狠狠旋過一圈。

“我知道他們都會死,那又如何?”慕寒淵寒聲如蠱地笑著,“他們自願打開城池,庇佑惡者,那便是取死之道——他們既找死、我又有何殺不得?!”

慕寒淵說罷,擡手重重向下一壓。

龍吟劍便挾著勢不可擋的去勢,朝著整座大陣以翻山倒海之威,轟然砸下——

萬鈞之力將要生生轟碎整座城池光罩的前一息。

“昂……”

一聲痛嘶的龍吟從劍身上蕩出。

與之同時,它驟然剎停在那城池光陣上只差分寸毫厘的一點。

劍尖顫栗難已,又夾雜著歡快的痛鳴。

“慕、寒、淵……你當真不顧魂滅也敢攔我!?”

空中,血袍的慕寒淵面容微獰地扶住心口,那把旁人皆不可見的光匕虛影正在難以克制地瘋狂戰栗,幾乎要攪碎他神魂般難以平息。

匕尖一厘厘被擠挪向外,又一毫毫重新刺入魂體。

劇烈到深入骨髓的痛楚撕扯著兩道神魂。

“咻——!”

終於,在光匕被慕寒淵生生壓了回去的剎那,龍吟劍也得以逃脫,它如一道光般歸鞘,然後同憫生琴一道,向著東南方向電射而去。

——在方才短暫的一息,魂匕所鎮壓下,慕寒淵的神魂斬斷了憫生琴、龍吟劍與他的牽靈。

“好,好……”

慕寒淵重新直起身,啞聲笑了,聲線裏低抑著癲狂的魔音。

“這是你選的。”

慕寒淵擡手,忽解下了頭頂的金蓮玉簪。

青絲揚起。

在那人身後迤邐如墨。

慕寒淵將它拿在眼前,玉簪上的金蓮熠熠爍爍,映入他眼底至深處——足夠被黑暗鎮壓在心底的那道神魂也能看清。

無盡黑暗中,慕寒淵的神魂忽有些發自心底的不安。

他聽見了來自黑暗之外的,魔的低笑聲。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蒼穹碧空下,慕寒淵擡手將那朵金蓮摘下,玉簪被他隨手拋卻,落入腳下萬丈,摔作齏粉。

金蓮的光芒在半空中微微熠爍,像是有些親昵又不安地,在他掌心輕蹭了下。

“它名為終焉火種,來自仙界。”

慕寒淵笑著,聲線喑啞:“……三百年前,折磨你的並不是什麽惡鬼相,而正是它。”

“終焉火種從誕生起,就是要降下一場焚世之火。”

慕寒淵停頓,然後在心口那柄光匕下的顫栗裏,笑得難以自已:“你猜,這三百年間它既並未消失,又被封印在何人體內?你以為,三百年裏日日夜夜與為你受盡折磨之人,究竟是誰?什麽師徒之契——天底下只有你才會信了這樣的蠢話!!”

光匕之下栗然難已。

慕寒淵知道被封印在黑暗中的那道神魂此刻會有多震驚絕望,正像來到這裏之前的很多年前,他在仙界第一次得知這個真相時那樣。

他更清楚。

這是“自己”最不堪一擊的時刻。

金蓮光華在他掌心盛放。

靈府之中,被落下半數靈力修為死死鎮壓下去的血色絲絡,猶如觸及本源般,陡然生動鮮活地顫栗起來。

下一息,慕寒淵掌心間血色絲絡騰起,糾纏上金色蓮瓣,直入花芯。

一顆血色火種從金蓮中被生生拽出。

“轟——”

它遁入他眉心。

如萬鳥歸巢,天地一瞬寂下。

日光被黑暗吞盡。

而當天穹下再次亮起——

金蓮花瓣在慕寒淵的掌心一片片剝落,枯萎,風裏猶響起顫栗的泣音。

‘爹爹……’

‘娘親……’

無盡黑暗裏,慕寒淵在那片無底的墨色淵海中殊死掙紮,嘶啞的怒聲震蕩得墨海翻波——

【為、何!?】

“別天真了。”

慕寒淵垂手,漠然望著那一片片蓮瓣碎作光點,沒入塵世間。

墨色長發在風中垂拂,他睥睨著光陣下栗然的眾生。

血色絲絡在靈脈間一根根舒展,被釋放回歸的終焉火種吸取天地靈氣,灌入眉心。

而慕寒淵的長發,一寸寸,如雪染白。

直至發尾。

血色灼過他的衣袍,烙作魔紋盡覆的墨袍,無盡魔焰在他身後蕩開。

【終焉火種,從始至終,都只是你我的一部分。】

慕寒淵張開手,修長冷白的指骨間,輕易便已蓄起毀天滅地之力。

他望著光罩下的城池,森然笑了。

左手松開,巨形光刃猶如天墜,向著城池轟落——

【宿命註定。】

【你我,便是這三千世界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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