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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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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一)

碧霄甫一現身,乾門方向便有不少人變了臉。

“父…掌門,我們該怎麽辦?”陳見雪面向陳青木,素來清婉的神色難掩焦急。

陳青木同樣面容凝沈:“今日之事,看來是不能善了了。”

“……明白了,我去通知弟子們。”

父女兩人神識傳音結束,陳見雪向後走去,路過厲無歡時她有些憂心又歉疚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擦肩,陳見雪傳音:“早知今日,我就不帶你回乾門了。”

厲無歡不在意地笑了:“我早便說過,我為你而來。無論發生什麽,我也都會陪你一起面對。”

“謝謝你,無歡。”

陳見雪朝厲無歡輕一頷首。

但危急關頭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步伐未停,徑直朝弟子們的方向去了。

褚天辰從陳見雪背影上收回目光,起身走到了陳青木的座椅後。他微微俯身,擡手扶按上陳青木的座椅靠背,捏緊:“我提醒你一句,掌門,乾門不是你一個人的乾門、更不是他寒淵尊一個人的乾門——我們是絕不會同意,為了一個人,讓所有弟子拼上性命的。”

“你當真認為,今日之事,只關乎寒淵尊一人?”

陳青木側回身,冷眼掃過褚天辰,“這些年我一直對你們一脈的行為熟視無睹,放任你同浮玉宮之人結交,卻沒想到時至今日你依然如此天真——你以為浮玉宮最忌憚、最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到底是哪一門?若沒有了寒淵尊這位未來乾元道子代乾門撐過的這百年,你以為乾門今日何在?”

“你可以退、可以讓,但你今日退讓之後,終有一日乾門便永無立足之地!而我絕不可能讓你踐踏先輩榮光、帶乾門走到那樣的境地——這才是我絕不可能讓你當下任掌門的原因!”

“今日之危,你若敢有異心——十息之內、我必叫你血濺當場、祭我乾門!”

“……”

褚天辰握著椅首,有些僵在那了。

他與掌門陳青木同門業已百年有餘,見慣了對方沒脾氣的老好人模樣,向來對陳青木嗤之以鼻——他一直覺著,陳青木能當上乾門掌門,全靠五師叔祖慕九天弟子的身份。外加乾門一代二代弟子盡數耗竭在仙魔之戰裏,這才讓這個綿羊似的廢物撿了便宜。

然而直到此刻,直面陳青木那雙蜇人的眼,褚天辰才發現他錯了——

這是一頭蒼老的獅子,曾踩過無數同伴的屍骨與血海,一步一步馱著乾門走到今日。

沒人能夠想象這些年他經歷過什麽,他也只以蒼老的溫吞與軟弱示人。

可誰若踩到獅子的底線……

這頭蒼老的獅子就會亮出它掩藏多年的森戾爪牙,將他們撕個粉碎,去祭奠它心底那個埋葬著太多人的無底深淵。

——

盡管只是神識傳音,但乾門這邊的拉鋸,到底還是被人瞧入了眼中。

聞不言在心底暗罵了褚天辰一句“廢物”,又生怕自己的辦事不力惹怒了碧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最上面那座蓮臺,傳聲簡言了幾句。

“老祖……”

碧霄聽罷,慈眉善目地回了傳音:“慕九天的徒弟啊,多少年不曾聽過的名了,那也算是位故人了。”

聞不言嘴角抽了抽。

他繼任浮玉宮宮主就是這百年間的事,對三百年前兩界山之戰裏,自家與魔域修者聯手葬送乾門最後二傑之一的陰謀也有所耳聞。

被自己親手送葬的仇敵,這位老祖竟也敢提作“故人”,當真是……

“既如此,那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們也不要逼人太甚了。”碧霄忽幽幽道。

“——啊?”聞不言一楞,沒理解過來,仰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碧霄。

而碧霄的聲音已經擴至整個廣場上空:“乾門道友,何必內鬥,傷了自家和氣?請聽我一句。”

“如今只憑天象預蔔,便要定未來乾元道子之罪,確實有失妥當。但諸位可是忘了,這銀絲蓮花冠乃是至高道冠,只有真正心性冰潔淵清之人,才能夠冠戴。”

低頭望向蓮臺下,碧霄徐徐一笑:“不如,今日便請寒淵尊過洗練池,行‘驗冠’之禮,如何?”

“……”

話聲一落,四方嘩然。

唯獨站在最前面的雲搖有些茫然,她微微偏過頭,神識傳音問慕寒淵:“驗冠之禮?那是什麽?”

雖然不明緣由,但雲搖總覺著,自己問完之後,慕寒淵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然後才聽他道:“入洗練池,驗銀絲蓮花冠,是繼任道子的最後儀程。”

“……?”

雲搖怔足了三息。

她總算明白為何其他人反應如此之大了:“送你上道子之位?這老狗瘋了不成?”

——

“老祖,萬萬不可啊!!”

聞不言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和雲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也懷疑他們老祖是不是閉個長關把腦子給閉壞了,竟然要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

“您這兩三百年閉關已久,對慕寒淵的心性不了解,這乾元界眾所周知,他七情不顯六欲無相,莫說是區區洗練池內銀絲蓮花冠的驗冠了,便是叫他去梵天寺作主持,經那天勘地驗,怕也是毫無問題的!”

“他有沒有動情傷欲,能不能過洗練池的驗冠之禮,我並不在意。”

碧霄垂著長眉,不緊不慢道。

“啊?”聞不言一楞,“那老祖是想做什麽?”

碧霄將闔著的長眸睜開一線,有些冷漠地望了眼這個愚蠢至極的後人:“自然是為了我此次出關所為之事——他身上那件金蓮靈寶,究竟是不是能夠破這乾元天譴的破道聖物,我一驗便知。”

聞不言恍然,隨即幾乎難抑眼底興奮到猙獰的情緒:“若真是那件破道聖物……”

碧霄長眉一顫,仰頭看向天際。

雪眉下,他慈祥悲憫的眼隙裏,終於漏出了貪婪、癲狂、陰毒冷血的惡意:“若真能確定是它,莫說殺一個要繼位的乾元道子了,即便是血祭整個乾元界,助我等飛仙,又有何不可呢?”

“——!”

洗練池並非一方真正的水池,而是一件法寶,封存於眾仙盟寶庫之中。

世人多是只聞其名,未見其相。

雲搖亦然。

在碧霄老頭一揮袍袖,將那一面猶如平置的數丈方圓的“鏡面”顯現於蓮臺下時,雲搖不放心地問慕寒淵:“這確是洗練池嗎?碧霄沒給你偷梁換柱吧?”

“是。”

慕寒淵垂眸,不必去看,他業已能感知到銀絲蓮花冠與地上那方鏡池的強烈感應了。

“蓮花冠與洗練池中的洗練石本是一體同存,只有它們之間能互生感應。”

“那就更奇怪了。”

雲搖百思不解:“世人皆知你聖人心性,銀絲蓮花冠自冠戴之日起,便是清冷無塵,過洗練池如履平地——他怎麽會那麽好心,助你成聖?”

“……”

身邊無故沒了聲音。

雲搖回神,正覺奇怪,扭過頭要去看慕寒淵,就聽得最上方的蓮臺傳下來了碧霄的聲音。

“寒淵尊,請入洗練池吧。”

“……”

慕寒淵停在原地。

數息後,雲搖聽得神識傳音裏他輕嘆了聲:“抱歉,師尊。”

“?”

雲搖心頭莫名一跳,擡手欲攔。

然而遲了——

雪色袍袖擦過她指尖,那道清孤身影一步上前,踏上了洗練池猶如湖面的鏡面。

銀絲蓮花冠忽亮起來,被掩抑在銀白之下的絲絲縷縷匯起,猶如靈光淌下慕寒淵周身——

洗練池內水紋蕩開,向四周散起漣漪。

而下一息,靈光漫過整個鏡池邊沿,一道光柱從慕寒淵身周沖天而起!

一瞬,光柱就湮沒了他全部身影。

伴著眾人驚呼,那道原本雪白如銀練的光柱,卻竟漸漸泛起斑斕絢爛的紅,橙,藍,紫……

其中赤紅最甚,幾乎要漫蓋過整座光柱。

黑色帷帽下,雲搖臉色微變。

——即便她不知道這洗練池究竟是怎麽過,但也看得出來,眼前情況絕對不對。

雲搖幾乎要懷疑是浮玉宮做了手腳了,然而她冷眼望去,卻發現蓮臺之上,碧霄老狗似乎皺眉不解,瞥向一旁的宮主聞不言,樣子像是在神識傳音裏詢問什麽。

而聞不言這會嘴巴都張大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沖天而起的七色光柱。

事實確如雲搖猜測。

碧霄冷聲:“這就是你說的七情不顯六欲無相?這樣讓我如何探查?”

“……回老祖,弟子……弟子也不明白……”聞不言呆望著光柱,“怎會如此……”

“這般亂景,我至少須得折上一成修為,才能確保探查無誤。若非聖物,待大比之後,我唯你是問!”

“……”

雲搖在蓮臺下微一挑眉,思索聞不言這突然驚白的臉色是受了什麽恐嚇。

只是這片刻反應過去,身後驚異之聲已如潮湧——

“怎麽可能!?”

“道、道子動情,這是天所不容啊……”

“七情難蔽,究竟是何人引得寒淵尊動情如此之盛?!”

“顯影了!你們快看,洗練池光柱顯影了!”

“……”

眾人循聲齊齊望去,果然便見那沖天而起的光柱之上,顯現出無數邊緣泛著淺紅或深紅的光幕碎片。

盡是不同背景,有的在古寺,有的在深山,還有的在夜半村莊裏……數之不盡,不一而足。

而唯一相同的是,那無數個光幕中站在慕寒淵身旁的一道女子身影。

隱約是一襲紅衣,卻藏於薄霧之中,看不分明。

“為何看不清?”

“這是神魂自蔽,寒淵尊是想藏起那個人。”

“還真是用情至深……”

“可寒淵尊身旁之人,也並不多吧。”

“……”

若雲搖此刻還顧得上,便能察覺有多少目光從身後悄然落上來。

但她顧不得了。

此時此刻雲搖只覺著腦海裏一片空白,她怔怔望著那道光柱上的無數顯影光幕。

這些畫面她自然認得。

因為每一幕,每一幕她都曾置身其中。

[抱歉,師尊。]

雲搖忽想起慕寒淵踏入洗練池前,在她識海中留下的那一道傳音。

到此刻她才明白其中意思。

雲搖慢慢攥緊雙手,在帷帽下闔眸,深呼吸。

——她一定是被這孽徒弄得驚栗太過,所以此刻心跳才如此難以平覆。

而蓮花臺上,碧霄忽然在此刻倏地睜眼。

他蒼老的眼眸深處壓著難抑的精光,聲線激動到近乎顫栗,又強抑下來。

須臾,洪洪之聲響徹整座廣場上方——

“身為乾元道子,竟敢妄動情欲,世所不容!看來天照鏡所蔔確為來日之禍,魔頭滅世,安敢容他放肆!今日我浮玉宮便代眾仙盟,懲處此人!”

“來人,將慕寒淵押下,以雷斫之刑脫冠,關入禁地天牢——”

“轟隆!!”

一聲驚雷,忽震碎了上空傳聲。

碧霄面色陡變,驚駭地仰頭,望向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布的長空。

他前所未有地面色猙獰:“此乃眾仙盟,何人造——”

“轟隆!!!”

驚天徹地的雷聲撕破了烏雲,駭人的數十丈長的黑紫色電弧穿空而下,向著整座廣場中砸落。

所有人面色劇變,數道靈力光罩撐起。

然而連那道驚雷蔓延出來的小小電弧都扛不住,便盡數碎作無數靈塵,如光雨四散。

驚駭和慌亂中,終於有高境修者回過神來。

五方蓮臺上。

眾小仙門的為首中。

前後響起了不同人的驚聲,有含恨、有嫉妒、有驚悚、有艷羨——

“渡劫境!”

“渡劫天雷!”

“有人在破境!!?”

“瘋了!傳聞中渡劫破境都要準備至少九九八十一日,確保身魂道三者平寂順心,怎麽會有人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破境?瘋了不成!”

而多數中境地境的修者們,此刻還處在駭然的驚厥裏。他們甚至無法理解入耳的話聲含義——那可怖的天雷猶如能夠撕裂他們的識海,是每一個修者面對生死之怖時所能體會到的、數倍於凡人的天怒。

唯有一個弟子還算平靜。

乾門最後方,丁筱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我說麽,敢情今早師叔一露面,天上就憋著雷呢……”

那道猶如天罰的可怖神雷,終於撕碎了無數道光罩,直落向眾人眼眸深處——

“轟!”

正在蓮花臺下。

洗練池後。

只見漫天碎光散去,一道雪白而淩亂狼狽的身影顯現。

那人盤膝於地,身前長琴橫起,血色從他殷紅的薄唇間緩緩溢出。

“……”

慕寒淵低咳了聲,喉結微滾,將濃重的血腥咽了回去。

眾人驚神。

“是寒淵尊在入渡劫境?”

“不對,他氣息仍是合道境啊。”

“難道渡劫失敗了?”

“怎麽會?渡劫境若失敗,那除了身死道消別無可能!”

“等等,你們看他身後——”

一只纖細細白的手搭上了慕寒淵的肩背。

靈力輕緩送入。

黑色帷帽在方才的劫雷餘波之下被掀開了,雲搖一襲青絲垂身,但也並不在意,她只微蹙著清麗的眉,低頭看向這個她好像愈發看不懂了的乖徒。

“以合道境就敢替我擋渡劫境天雷,你當真是不怕死麽?”

“我不會死的,”慕寒淵闔眸,被血色盡染的唇角輕勾起來,“即便是為了……”

“雲!搖!!”恨得切骨的字聲,從蓮臺上方迸下。

雲搖微微仰首。

望著終於認出了她的目眥欲裂的白須老道,她冷然輕哂:“碧霄,見了你祖宗,連個禮都不行,怎麽,才三百年就讓你的假仁假義餵了狗了?”

身後驚聲如潮。

“雲搖?哪個雲搖??”

“乾、乾門小師叔祖?”

“她何日出關的?”

“不可能——那不是寒淵尊的小師妹雲幺九嗎?”

“……”

巨大震驚之後,碧霄眉眼抽搐著,死死盯住蓮臺下那道纖細卻可怖的身影:“即便是你,也不能阻攔……慕寒淵身為道子,敢犯七情,必下我眾仙盟禁地天牢,受雷斫之刑……”

話聲未落,眾人忽覺得腳下的地面震顫起來。

方才那一道驚世劫雷劈得道場地面本就四分五裂,而此刻,裂隙還在震蕩裏不斷擴大——

眾人所在的整座天山,似乎都跟著顫栗起來。

而在這猶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可怖聲勢下,整個仙域內,無論身處何地,所有修者耳旁突然響起一道劍唳之聲。

那一聲漫長,迫切,焦急,興奮……

像是苦苦等待了三百年之久。

西域,梵天寺。

靜室之中閉目的妖僧忽地睜眼,與對面金身安坐的大和尚對視。

了無闔眸而笑:“她終究回來了。”

東海,鳳凰仙山。

趴在萬年暖玉上休憩的鳳凰族族主警覺地擡起那束如七彩寶玉的翎羽,琉璃眼眸盯住了某個方向。

片刻後,它輕哼了聲,扭過頭啄順了自己的翎毛:“……禍害遺千年。”

北疆,兩界山前無歸河畔。

藏在不知幾百丈深的冰雪之下,一只如冰玉琉璃般剔透的寒蟬蟄伏在黑暗裏。

它羽翼輕動,無盡黑暗深處,像是傳來無聲的長嘆。

眾仙盟,天山之巔。

九思谷蓮臺上,蕭九思最先察覺,此刻也最早無奈:“雲搖,你就非得鬧這麽大嗎?”

說著,他袍袖一揚,帶上了身後九思谷全部弟子,便消失原地。

雲搖視若未聞,垂眸清聲。

“奈何,歸。”

“轟——”

天山之巔終於在一瞬崩碎。

鋪天蓋地的雪崩猶如這方世界的終焉之日,而在眾修者驚駭欲絕的眼眸裏,一道稀世劍光自那萬丈碎雪中掠下,劍尾曳著刺目光芒,所過之處冰雪盡融——

“轟隆!!”

漫天的劍光貫過了五座蓮臺。

直落回雲搖手中。

天地歸寂。

下一息。

最高的那座蓮臺從正中緩緩裂開。

“噗……”

一道血箭揚空,前一刻還仙風道骨的碧霄吐血跪地,衣冠皸裂,血色盡染。

“老祖——!”

“老祖!!!!!”

在浮玉宮上下驚恐連天的呼聲裏。

雲搖擡手,撣去了奈何劍上濺著的一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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