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聖子與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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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與狼（下）
她不知道這個人為何將她留下。不是留下，她被關住了。
她出不了院子，每當想沖出院子，總會被門口的結界擋住。
她伏在屋脊上，夜空中滿月灑下光輝，冰冰冷冷照著她，她伸手指，戳出一個坑，她出不去了。
被圈養的感覺並不糟糕，雖然她再也沒辦法對著月亮嚎叫，她學會了說一些簡單的詞句，可她不喜歡說話。
她更喜歡直接的動作，比方說碰鼻子，舔舔臉頰，或者啃咬對方嘴唇。
不過最後一個動作被制止了。
他將她推開，眼神警告。
“不可以。”
她疑問。
他明明允許她的接近，為何不可以
“太近了。”
他起身撣撣白袍，擡步出了院子。
他冷淡，疏遠，卻總是用一種她不能理解的眼神看著她。
看著她的時候，他會擡手撫過她的頭發，這時又是溫柔的。
她不明白，做狼的喜歡一個人就要湊上前去貼貼鼻子，舔舔臉頰，她不明白人為何不一樣。
後來，她明白了，可是已經太遲了。
她總是被關在院子裏，半月後總算見到一個外人。
是在月光下用竹鞭抽打他的人，一見她餘清豐先是抽出了身上的佩劍，誰知她不避不閃，甚至沒有絲毫敵意地看著他。
他心生疑慮，他原以為是私自潛入的妖物，但……似乎不是這樣。
隔日餘清豐再去，那妖物依然在院子裏坐著，再去，依然。
他尋了個理由去問姬九。
“我昨日路過你院子……”
“你發現了”他問。
餘清豐心頭一驚。
“那妖物……”
姬九說: “偶然跟來的。”
“若是師尊發現了你可知會有何下場”
姬九不言。
他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劍薄而鋒利，日光下透著一股寒意。
提劍走回院落，到門邊，院內樹下，有妖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樹上白雨紛紛，一些落在地上，一些落在石桌上，一些落在她身上。
進了神通門的妖物會有什麽下場，怕是只有那狼妖自己不知。
腳步不知何時停了，一片白掠過眼前。
心頭有悔意滋生。
鼻尖涼涼的，她睜開眼，被嚇一大跳，一鋥亮劍尖正指著她鼻頭。
“你走吧。”說話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淡金眸子一派冷漠。
他說: “離開吧，你被發現了。”
她緩緩站起來，看著他，當啷，劍被丟在地上，他進了屋子。她在一地荼蘼裏呆立。
傍晚，他走出來，劍在石桌上，院子空了。
她在山林間度過一整個夏日。
她飲甘泉，食野果，在清涼的溪間暢游。人的肚腸不再能接受帶血的生肉，幾次腹瀉後，她放棄了這類食物。
從獵戶遺落的背簍裏她找到一管能亮光的家夥，此物能燃起火，經火烘烤的生肉更加香甜，且吃了後不會腹瀉。
還是狼的時候她極度懼怕火，成人之後，經過幾次嘗試，她逐漸能掌握點火的大小。
她不再怕火，這是做人為數不多的好處之一。
就這樣夏天過去，秋天掉了一地黃葉，冬天下雪。
她縮在山洞裏裹著厚實的熊皮，看著山洞外逐漸變成一片雪白的天地。
她想起了他，想起他冷冷的劍鋒，想起他泛著冷意的金眸，她想起了他。
她又溜進了神通門，又找到那個熟悉的院落，屋檐掛著冰棱，庭院有雪，一室蕭索，沒有人在。
些許失望，卻也松了口氣。
她在院子裏踩出一串腳印，而後用雪把腳印掩了，回到自己的洞穴，她在洞口前發現一大灘血。
雪地裏的一片紅。
她順著血跡發現一頭狼的屍體，一頭壯碩的白狼。狼從喉部被開膛，身體已經冷了，她費力地搬開狼屍，拉出下面那個人。
她又見到他，手裏的劍脫落在地，他一身讓狼血染透了。
她想了想，將他拖回自己的洞穴，點了堆火，坐在火堆旁看他。
火光忽動，巖壁上的影子跟著動。
她托腮，他皺眉，夢中似有痛苦，她不懂這些，她只是將熊皮蓋到他身上，在火堆旁打起瞌睡。
醒來是因為察覺到有目光一直盯著她，隔著將熄滅的火焰，他安靜看她，她也靜靜將他望著。
她身體輕顫著，他看見了，掀開熊皮一角。
“過來。”
她跳起來，鉆進去，並牢牢抱住他的腰。
熊皮下兩個依偎取暖的身體，漸漸地，她感覺奇怪，分明是她更暖和一些呢，但她卻松不開手。
她的手被牢牢握住。他沒有說話，她就讓他這樣握住，在大雪皚皚的山洞裏。
作為一頭狼，她很少想到死亡，也從來沒設想過自己的死亡會是什麽樣的。
她不知道死亡會如此突然地到來，就在她毫無預料的時刻。
那天早晨，她只是想去溪邊取些溪水。
冬去春來，山泉解凍，溪水仍是刺骨的冷。她在溪邊洗了把臉，直起腰來，發現邊上多了個人。
金鈴垂額，白色衣袍，她淡漠的眼神註視著她，眸光一現，她便感覺喉頭堵著了，嘔出一大口血。
像是有力量將她從無數個方向撕裂，倒下的時候，暗金的狼瞳裏映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太過輕而易舉，如同踩死一只螞蟻。她離開了。
再來山洞時沒見到她，他怔了瞬，放出神識探查，附近的山林間也沒有她的氣息。
到了溪邊，他跪下握了把濕潤的泥土，冬雪消融，春泥濕潤。
他在泥土裏嗅到一絲熟悉的血味。
他明白了，未發一言回到神通門。
在院子裏，他見到他的師尊寒無瑟，正坐在石桌旁飲茶。
他停步，行禮。
“師尊。”
寒無瑟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從哪回來”
“山中。”
“可有何發現”
“溪邊有血跡。”他說。
寒無瑟說: “你可知狼女為何而死”
沈默。
“她因你而死。”
這句話有段時間一直在他耳邊盤桓。他好似突然聽不見別的聲音，只能聽到一句， “她因你而死”。
她因他而死。
她死了。
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還小的時候，他撿到過一只受傷的雲雀。
偷偷養了一段時間，養好它腿上的傷，在某個春寒的夜裏，鳥兒還是死去了。
他並不為此感到難過，他渾身戰栗，太冷了。
眼前的世界是綿延不盡的線，鋪成望不到盡頭的長卷，落地那一瞬間，巨浪奔湧，山河震動。
她看到高湖水崩那一天。
黑天的裂縫裏落下一道人影，原是白衣，多了血痕和傷口。
心口是全空了，又有呼嘯的寒風卷入，那一丁點微薄的溫熱無了。
她確實是走了。
妖族王宮成了一座孤島。劫後第一個踏上這座島的人是，奚琴。
自玲瓏城被襲，剩下的妖族反擊未果，接連被魔族大敗，數月後，全線投降。
降族有何尊嚴可言
獵物，家畜，奴仆，妖靈尚存的小妖帶著妖族最後一點血脈屈辱地存活。
鳳凰族大勢已去，群妖無首，也許還有幸存的大妖，只是再無人見得了，畢竟魔族兇狠，斷然不會遺留下如此心腹大患。
世界變了。
她跟著奚琴走到妖族王宮。妖族王宮四面讓水沒了，如同黑水上的一葉孤舟。
安靜，世界沒有一絲聲音。
他坐在樹下為她梳頭。
看見這一幕的奚琴不敢出聲，不敢走近。她走近了，見他眼中空無一物，輕撫著膝上小妖的臉，小妖雙目微闔，似是好夢正酣。
他的銀發瑩瑩生光，人像籠在一層淡銀色的虛幻的夢裏。
他在夢裏嗎
她不知道，但她此刻卻在虛無裏。
商蕪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場景是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夢境。她在夢裏看到了她回到現實的一月，這個世界的百年裏他經歷的。
可又不僅是這些。
如果這個夢是真實發生過的，那她之前看到的呢
狼女的死也是真的嗎
那是姬汜還未被剜心的時候。她能感受到狼女死前的那份痛，她是狼女嗎
又或者說她是那團雲氣
她陷入無窮無盡的困惑。
她看見太多，無數記憶閃現。
曾有大雨落在他的屋檐，他一夜未眠，又或是有秋風吹起他衣擺，還有雪。
大雪紛紛落下，他從長明殿出來，走了幾步，忽停步，仰頭，像是在等什麽。
眼前只有一片灰霾密布的天空。
落在他銀發上時，她沒有融化，他和她一樣冷。
他繼續往前走，他什麽也沒等。
直至那日，他被囚在殿中，寒無瑟的匕首刺進他胸口，她的眼光閃了瞬。
他望著她，血從口中湧出，忽笑了。
“終於等到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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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個人為何將她留下。不是留下，她被關住了。
她出不了院子，每當想沖出院子，總會被門口的結界擋住。
她伏在屋脊上，夜空中滿月灑下光輝，冰冰冷冷照著她，她伸手指，戳出一個坑，她出不去了。
被圈養的感覺並不糟糕，雖然她再也沒辦法對著月亮嚎叫，她學會了說一些簡單的詞句，可她不喜歡說話。
她更喜歡直接的動作，比方說碰鼻子，舔舔臉頰，或者啃咬對方嘴唇。
不過最後一個動作被制止了。
他將她推開，眼神警告。
“不可以。”
她疑問。
他明明允許她的接近，為何不可以
“太近了。”
他起身撣撣白袍，擡步出了院子。
他冷淡，疏遠，卻總是用一種她不能理解的眼神看著她。
看著她的時候，他會擡手撫過她的頭發，這時又是溫柔的。
她不明白，做狼的喜歡一個人就要湊上前去貼貼鼻子，舔舔臉頰，她不明白人為何不一樣。
後來，她明白了，可是已經太遲了。
她總是被關在院子裏，半月後總算見到一個外人。
是在月光下用竹鞭抽打他的人，一見她餘清豐先是抽出了身上的佩劍，誰知她不避不閃，甚至沒有絲毫敵意地看著他。
他心生疑慮，他原以為是私自潛入的妖物，但……似乎不是這樣。
隔日餘清豐再去，那妖物依然在院子裏坐著，再去，依然。
他尋了個理由去問姬九。
“我昨日路過你院子……”
“你發現了”他問。
餘清豐心頭一驚。
“那妖物……”
姬九說: “偶然跟來的。”
“若是師尊發現了你可知會有何下場”
姬九不言。
他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劍薄而鋒利，日光下透著一股寒意。
提劍走回院落，到門邊，院內樹下，有妖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樹上白雨紛紛，一些落在地上，一些落在石桌上，一些落在她身上。
進了神通門的妖物會有什麽下場，怕是只有那狼妖自己不知。
腳步不知何時停了，一片白掠過眼前。
心頭有悔意滋生。
鼻尖涼涼的，她睜開眼，被嚇一大跳，一鋥亮劍尖正指著她鼻頭。
“你走吧。”說話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淡金眸子一派冷漠。
他說: “離開吧，你被發現了。”
她緩緩站起來，看著他，當啷，劍被丟在地上，他進了屋子。她在一地荼蘼裏呆立。
傍晚，他走出來，劍在石桌上，院子空了。
她在山林間度過一整個夏日。
她飲甘泉，食野果，在清涼的溪間暢游。人的肚腸不再能接受帶血的生肉，幾次腹瀉後，她放棄了這類食物。
從獵戶遺落的背簍裏她找到一管能亮光的家夥，此物能燃起火，經火烘烤的生肉更加香甜，且吃了後不會腹瀉。
還是狼的時候她極度懼怕火，成人之後，經過幾次嘗試，她逐漸能掌握點火的大小。
她不再怕火，這是做人為數不多的好處之一。
就這樣夏天過去，秋天掉了一地黃葉，冬天下雪。
她縮在山洞裏裹著厚實的熊皮，看著山洞外逐漸變成一片雪白的天地。
她想起了他，想起他冷冷的劍鋒，想起他泛著冷意的金眸，她想起了他。
她又溜進了神通門，又找到那個熟悉的院落，屋檐掛著冰棱，庭院有雪，一室蕭索，沒有人在。
些許失望，卻也松了口氣。
她在院子裏踩出一串腳印，而後用雪把腳印掩了，回到自己的洞穴，她在洞口前發現一大灘血。
雪地裏的一片紅。
她順著血跡發現一頭狼的屍體，一頭壯碩的白狼。狼從喉部被開膛，身體已經冷了，她費力地搬開狼屍，拉出下面那個人。
她又見到他，手裏的劍脫落在地，他一身讓狼血染透了。
她想了想，將他拖回自己的洞穴，點了堆火，坐在火堆旁看他。
火光忽動，巖壁上的影子跟著動。
她托腮，他皺眉，夢中似有痛苦，她不懂這些，她只是將熊皮蓋到他身上，在火堆旁打起瞌睡。
醒來是因為察覺到有目光一直盯著她，隔著將熄滅的火焰，他安靜看她，她也靜靜將他望著。
她身體輕顫著，他看見了，掀開熊皮一角。
“過來。”
她跳起來，鉆進去，並牢牢抱住他的腰。
熊皮下兩個依偎取暖的身體，漸漸地，她感覺奇怪，分明是她更暖和一些呢，但她卻松不開手。
她的手被牢牢握住。他沒有說話，她就讓他這樣握住，在大雪皚皚的山洞裏。
作為一頭狼，她很少想到死亡，也從來沒設想過自己的死亡會是什麽樣的。
她不知道死亡會如此突然地到來，就在她毫無預料的時刻。
那天早晨，她只是想去溪邊取些溪水。
冬去春來，山泉解凍，溪水仍是刺骨的冷。她在溪邊洗了把臉，直起腰來，發現邊上多了個人。
金鈴垂額，白色衣袍，她淡漠的眼神註視著她，眸光一現，她便感覺喉頭堵著了，嘔出一大口血。
像是有力量將她從無數個方向撕裂，倒下的時候，暗金的狼瞳裏映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太過輕而易舉，如同踩死一只螞蟻。她離開了。
再來山洞時沒見到她，他怔了瞬，放出神識探查，附近的山林間也沒有她的氣息。
到了溪邊，他跪下握了把濕潤的泥土，冬雪消融，春泥濕潤。
他在泥土裏嗅到一絲熟悉的血味。
他明白了，未發一言回到神通門。
在院子裏，他見到他的師尊寒無瑟，正坐在石桌旁飲茶。
他停步，行禮。
“師尊。”
寒無瑟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從哪回來”
“山中。”
“可有何發現”
“溪邊有血跡。”他說。
寒無瑟說: “你可知狼女為何而死”
沈默。
“她因你而死。”
這句話有段時間一直在他耳邊盤桓。他好似突然聽不見別的聲音，只能聽到一句， “她因你而死”。
她因他而死。
她死了。
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還小的時候，他撿到過一只受傷的雲雀。
偷偷養了一段時間，養好它腿上的傷，在某個春寒的夜裏，鳥兒還是死去了。
他並不為此感到難過，他渾身戰栗，太冷了。
眼前的世界是綿延不盡的線，鋪成望不到盡頭的長卷，落地那一瞬間，巨浪奔湧，山河震動。
她看到高湖水崩那一天。
黑天的裂縫裏落下一道人影，原是白衣，多了血痕和傷口。
心口是全空了，又有呼嘯的寒風卷入，那一丁點微薄的溫熱無了。
她確實是走了。
妖族王宮成了一座孤島。劫後第一個踏上這座島的人是，奚琴。
自玲瓏城被襲，剩下的妖族反擊未果，接連被魔族大敗，數月後，全線投降。
降族有何尊嚴可言
獵物，家畜，奴仆，妖靈尚存的小妖帶著妖族最後一點血脈屈辱地存活。
鳳凰族大勢已去，群妖無首，也許還有幸存的大妖，只是再無人見得了，畢竟魔族兇狠，斷然不會遺留下如此心腹大患。
世界變了。
她跟著奚琴走到妖族王宮。妖族王宮四面讓水沒了，如同黑水上的一葉孤舟。
安靜，世界沒有一絲聲音。
他坐在樹下為她梳頭。
看見這一幕的奚琴不敢出聲，不敢走近。她走近了，見他眼中空無一物，輕撫著膝上小妖的臉，小妖雙目微闔，似是好夢正酣。
他的銀發瑩瑩生光，人像籠在一層淡銀色的虛幻的夢裏。
他在夢裏嗎
她不知道，但她此刻卻在虛無裏。
商蕪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場景是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夢境。她在夢裏看到了她回到現實的一月，這個世界的百年裏他經歷的。
可又不僅是這些。
如果這個夢是真實發生過的，那她之前看到的呢
狼女的死也是真的嗎
那是姬汜還未被剜心的時候。她能感受到狼女死前的那份痛，她是狼女嗎
又或者說她是那團雲氣
她陷入無窮無盡的困惑。
她看見太多，無數記憶閃現。
曾有大雨落在他的屋檐，他一夜未眠，又或是有秋風吹起他衣擺，還有雪。
大雪紛紛落下，他從長明殿出來，走了幾步，忽停步，仰頭，像是在等什麽。
眼前只有一片灰霾密布的天空。
落在他銀發上時，她沒有融化，他和她一樣冷。
他繼續往前走，他什麽也沒等。
直至那日，他被囚在殿中，寒無瑟的匕首刺進他胸口，她的眼光閃了瞬。
他望著她，血從口中湧出，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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