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一念

【你來了。】

什麽聲音她的記憶裏沒有這個聲音。

完全陌生的聲音。

【你終於找到這裏。】

她聽見這個聲音說。

不，不對，不是聽見的，她試著去感受自己的存在，卻發現意識飄散著。

不，不對，不止是意識。

她沒有軀體，她便是這團意識的存在。

她並非用耳朵聽見這道聲音，這個“聲音”從她意識的每個方向滲入，或許不是聲音。

只是，信息

她嘗試回應，用同樣的方式。

【你在跟我說話】

【回來吧。】

【回去哪】

【回來吧。】

那道“聲音”重覆著。

忽然，我悟了，那是大音希聲。

———— “我”的分割線————

我走後第一百年，聖明山的銀蓮不再開了。

這件事是祂告訴我的。

聖明山連綿山脈間覆滿白雪，雪下焦土一片。

我讓神識滲入焦土，卻探知到一片寂靜。

那是一片死去的土地，或許是因為浸透土地的血，聖明山上活物死盡，曾經的神殿化作焦炭，最後淹沒在風雪裏。

只多停留了一念，祂便發問。

【你當如何】

【不如何。】

我收回漫游的神識，翻騰的雲氣重歸平靜。

是的，那團雲氣便是此時的我。

即便過去數百年，我依然時常會誤以為自己仍有四肢軀幹，我幻想擡起左手，只看見左方雲氣略微騰起。

對了，不是我看見的，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去看了。只要我願意，我的神識能游蕩在世間任何角落。

我能聽見初生嬰孩第一口吐息，聽見帝王宮寢夜半無人的私語，聽見平民夫妻歡愛時的低吟，聽見耄耋老人窗前竹葉的搖動。

聖明山是我不曾到過的地方。

舊時我曾在那生活過一段很長的時間，那時聖明山還不是如今冰雪四封的模樣。

我記憶中的聖明山是夏時，山間四野的銀蓮都開了，滿目綠意中一簇簇隨風飄蕩的白，諸聖子腳步匆匆衣擺拂過。

我帶回一個孩子，長著如同月光般的銀發，我哺育他，教導他，教他知曉愛恨為何物，煉出一顆皎如銀蓮的本心，而後親手將他的魔心剜出。

我完成我的使命，聖明山的四季不再流轉，我也不再存在於三界間。

雲氣顏色減淡，乳白漸漸彌散，幾乎要沈入天地。

我未再凝聚神識，神識便散了。

我不再依托外物存在，於是便處處存在。

不知又過了多久，百年，或是更久。

祂再次將我的神識喚醒。

【此界將覆滅，你當如何】

【不如何。】

【不可。】

祂的回答令我驚醒。

【是你點醒我，不如何，不可為。】

【此時須有為。】

【為何】

【此乃神職。】

祂未再多言。

劇烈震蕩間，雲氣形成漩渦，我的神識被外力強行下拉。

我感覺自己在下墜，久未有過的感受，穿過薄涼雲霧，我墜入世間風雨。

我放任神識打開。

聖明山上雪更深了，焦黑土地下魔脈游走，那個孩子坐在蓮座上，銀發長了。

我望了他一夜，他支頤坐了一夜，在天將亮起時終於有夢。

我驚詫他竟能“看見”我。

他站在一片虛空中，淡金的眸子望著虛空，開口: “我知道你在。”

我沒有回答。

“你從沒離開過，”他說， “寒無瑟沒有死，我會找到她，然後殺了她。”

他自言自語。

“這個世界的一切於我而言並沒有意義。”

“這個世界因你存在。”

我回答了他的話，他沈默了。

“可我是誰，”他問， “我無名無姓，遭族人厭棄，是你將我撿起，你予我一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明白，他並未因剜心之事責難我。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便全數拿去。”

“我不想要什麽。”

“那為何來到我身邊”

為何

我不語，是祂。

初次，我生了疑竇，那我又是誰

我散去，他亦忘記夢中的一切。

我問祂。

【我為何要做這一切】

【此乃神職。】

神

【神又是什麽】

【是世界的起始。】

【我是這個世界的起始，那他呢】

【他是世界延續的原因。】

我不懂祂的話。

這個想法一產生，我忽然意識到“懂”， “懂”又是什麽

可是， “意識”

我有了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雲氣中。

漫長的時間從此變得難熬，我撥動時間的長幅，一遍遍尋找世界起始的原因。

我無數次途徑暮春三月的汜水河畔，無數次將他撿起，這個念頭未曾更改。

那第一次呢第一次為何發生

我追溯到時間的盡頭，柔軟的青草搔著我的腳背。

感覺。我有了感覺。

我走向那個在冰雪中蜷縮的孩子，他有著一頭銀色月光般的長發。

我讓他能言，設計他的命運，他是世界延續的原因，而我是世界的起始。

我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我依然不知世界因何開始。

世界因何開始呢

我循著時間的軌跡，看到聖明山上的他。

寒無瑟將他帶入神通門，他並不明白將他撿起的師尊為何變得如此冷淡。

聖明山上日升月落，他始終孤身一人。

我看了他許久，久到一個孩子長成少年，他贏過許許多多前後輩，成了神通門裏術法最強的弟子。他依然孤身一人。

不忍的念頭一生，我再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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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更新了!我好棒，後面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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