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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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 更可以拒絕不想要的東西——李珍檬離實現前一句話都暫時有段距離,要她理解後一句, 實在超出她目前所掌握的知識範圍。

“這是什麽意思?”李珍檬皺著眉頭說,“你不要跟我啰啰嗦嗦講道理, 就直接告訴我,她……葉黛她讓你做什麽了?”

段響劍劃拉幾下掃帚, 把最後的葉子掃進簸箕。

“你管這個幹嘛?”他擡頭看李珍檬, “你這麽想知道,是對別人家的閑事感到好奇,還是對遭受不幸的同學表示同情?”

李珍檬一時語塞,只覺得心頭冒火,但又說不清楚。

段響劍看她一眼, 接過她手裏的掃帚, 收拾了剩下的清掃工具,轉身走了。

“小孩子, ”邊走邊抿著嘴小聲說,“一輩子那麽長, 要想活得好看……往後還有的是迫不得已, 身不由己的時候。”

他之後又說了幾句,但李珍檬只聽到一個“小孩子”。

——小孩子。

李珍檬同學,到今天為止,大約16年零3個月大, 這一位兩世為人的修仙者看她, 恐怕就和她看一只滿地打滾的小狗, 一樣一樣。

不,狗還能活十幾年呢——在他眼裏,她恐怕壓根就是一只“嘰喳”亂跑的雞仔。

什麽都不懂,腦子空空,嘴裏還要“嘰哩哇啦”吵個沒完。

人家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她還要像狗仔隊似的追著問他。

問到了又能怎樣?滿足了惡俗的好奇心,還是居高臨下的同情心?

前面的人已經走出幾步了,又停下來看她:“不走?馬上上課了。”

雞仔吸了一口氣,蓄力,沖刺——沖到段響劍面前提腿就是一踹!

踹在他膝蓋窩上,踹得他措不及防地腳步一晃,差點摔倒。

“……你幹嘛?”

沒給他說第二句話的機會,李珍檬又“噠噠噠”一溜煙飛快跑走,像只鴨子,屁股上著了火。

然後上午的課開始了。

第一節 課,強制重播葉黛剛才說的話,逐字分析主要內容,提取中心思想。

第二節 課,強制重播段響劍剛才說的話,但因為實在令人惱火,放棄分析主要內容,放棄提取中心思想。

雖然李珍檬現在已經稍微冷靜一些了,也知道自己是亂發脾氣,毫不占理——也知道段響劍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或者說……有道理極了。

李珍檬迄今為止16年多的人生中,面對過的和即將面對的大小麻煩,繞來繞去也沒繞出“學校”這一方井口。她經歷過的最難受的“身不由己”,是來這個18班;最嚴重的“迫不得已”,是名字被寫到“體育特招生”下。

當時她還覺得天要塌了。

她站在眼前的起點上,所能想見的最大的難題,對未來生活的最大的擔憂,也不過是在兩年後的那一場決定人生的考試。

對,她甚至覺得那一場為期兩天的考試就能決定她剩下幾十年的人生了——畢竟父母老師都是這麽說的。

也許是坐井觀天,但這井裏至少不會有風浪,不會有毀天滅地的災厄降臨。

而這一位丹鳳眼的劍修,在數倍於她的漫長的年歲中,所經歷的“身不由己”“迫不得已”……也許是她根本沒有聽說過,也無從想象的。

所以他說她“小孩子”……還真的沒有錯。

——但李珍檬就是生氣。

就是要發脾氣。

理解和接受,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剛才那一腳踹的,雖然不占理,但她不後悔。

……不過是不是應該跟人家道個歉?

李珍檬轉頭朝教室那邊一望,段響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黑板;也許是感覺到了這一邊的註視,他突然也朝李珍檬望過來——

然後飛快地斜眼,轉移視線,留下一個隱隱約約的白眼。

——不!不但不想道歉,甚至還想再踹一腳!

李珍檬氣哼哼地上完兩節課,氣哼哼地排隊,氣哼哼地下樓課間操……伸胳膊伸腿的時候一度妄想不小心打到隔壁隊伍裏的什麽人,然而那個什麽人沒來做操,算他走運。

然後課間操結束,她氣哼哼地被蔣雨辰拖著一起上樓去了;畢竟女高中生都是以連體嬰的姿態行動的。

“你們怎麽吵架了?”連體嬰姐妹說。

“沒有。”

“我都沒說‘你們’是誰。”

“……不管是誰,沒有吵架,”李珍檬說,“我這麽與人為善,怎麽會吵架。”

本來就是單方面的發脾氣而已,不叫吵架。

“我是說班級群裏那些人,”蔣雨辰看了她一眼,“我昨天就半天沒看群,怎麽‘呼啦啦’退了一大片?”

“……哦,可能是吵架了吧,”李珍檬說,“就為那個作弊的事……”

這麽說完李珍檬才意識到,今天教室裏意外安靜,平時做完課間操回教室這一路,班上那幾個男生簡直吵得像猴子回山,但今天一個個板著臉,目視前方,互不搭理,仿佛身邊是一個會走路的假人。

“作弊的那個到底是誰呀,真煩,”蔣雨辰嘟囔了一句,“不過話又說回來……周五家長會上不是要公開點名嘛,這幾天都忍不住?有什麽好吵的。”

“公開點名是學校的要求,”李珍檬扁扁嘴說,“但阿林他……”

她才說了一半,旁邊的人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說的也是。”

學校是這麽要求的,但林落焰無視要求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兩人路過大廳的時候,李珍檬一轉頭,看到班上的陳俊文站在公告欄前,拿著手機,看一眼公告,又看一眼手機,好像在校對什麽東西。

她撞了蔣雨辰一下,連體嬰姐妹的八卦天線同時豎起。

“陳俊文,你看什麽呢?”偶像小姐姐出聲問他。

學習委員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們,又低頭看一眼屏幕,把手機揣回兜裏。

“我在看……班上有哪些人第一次考試分數及格了,但還是參加了補考,”陳俊文說,“我想這樣核對一下,應該可以找到作弊的人。”

他這麽一說,李珍檬也想到了:所有人的分數都公布在公告欄,及格沒及格一目了然;昨天班級群裏又有人發了補考名單——兩相對照之後,馬上就能知道哪部分人是因為“分數異常”而參加的補考。

“但如果這個‘分數異常’裏,本身就包括了沒及格的人呢,”蔣雨辰說,“辛辛苦苦作弊了還是沒及格——以我們班同學的智商,也有這個可能啊。”

陳俊文點點頭:“我也考慮到這種情況了,所以等會兒回去還要再具體分析。”

“你不會是小福蝶吧?”李珍檬說。

“……怎麽可能,別瞎猜,”陳俊文很是嫌棄地皺了眉頭,“我是根據具體數據客觀分析的,不是那種捕風捉影的八卦消息。”

“他肯定不是小福蝶,”蔣雨辰說,“小福蝶沒有補考,陳俊文周末可是去補考了的。”

“噢,對,”李珍檬也想起來了,“補考名單上有你——”

說完她又意識到了一件事,立刻繞過滿臉通紅,拼命說著“我那是意外”“意外”的陳俊文,幾步走到公告欄前,一目十行地掃過上面的名字。

找到了——葉黛,091840,年段排名631。

雖然基本算是墊底的名次,但她全科及格了,擦線及格。

李珍檬又拿出手機,打開班級群,翻到那張掀起腥風血雨的補考名單。

全班有11個同學參加了補考,其中一人就是葉黛。

“大哥,你是不是幫葉黛補考作弊了?”

才剛輸入“大哥”兩個字,李珍檬的手指一頓,在屏幕上懸著,點不下去了。

跟她有什麽關系……她憑什麽這麽去質問他?

她按下發送鍵的出發點,是懲惡揚善的正義感,還是非要揭開謎底的使命感?

當前時間是上午10點,第三節 課正在進行;這節課的主要內容是整理消化分析目前為止獲得的情報,並推理找出事件真相。

——還推理個蛋蛋,如果真是和李珍檬猜測的一樣,那所謂的“真相和謎底”真是簡單極了。

助理去送支票的時候,認出了這是董事長千金的同班同學——畢竟大家曾經一起去過葉黛家的酒店;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葉黛,葉黛又正好擔心補考成績影響留學申請……於是就和班上成績最好的學霸“人情來往”“互相幫助”。

然後葉黛又在考場上被自家班主任抓了現行。

然後……也許還會牽扯到班主任的師弟。

李珍檬記得之前群裏討論過,這次考試的分數會計入平時成績,作弊行為也會做記過處理。在這種情況下,明明可以做個潔身自好的全班第一,卻要鋌而走險,幫著別人作弊……實在不是聰明人的舉動。

——但如果換了是自己,在這樣的處境上,李珍檬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出更正確的選擇。

段響劍說得對,錢最好的地方不在於能讓人輕松得到想得到的——而是能果斷拒絕想拒絕的。

如果有錢,他就可以拒絕自己不想做的事了。

那些能說出正氣凜然的漂亮話的人,多半只是因為事不關己。

李珍檬把輸入框裏的字刪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聊天界面左上角的消息數顯示“1”。

李珍檬一楞,馬上退出和“劍在匣中”的聊天,回到列表主界面。

一條來自“陳俊文09”的臨時會話。

陳俊文09:李珍檬,我把兩份名單核對了好幾遍,分數及格,但還需要補考的人……只有葉黛一個[尷尬]

陳俊文09:雖然蔣雨辰說的也有道理,可能有些人作了弊也沒及格……或者摸底考沒有作弊,補考的時候背水一戰決定作弊

陳俊文09:但這兩種情況怎麽想……也不如葉黛的可能性大啊[尷尬]

陳俊文09:而且你還記得嗎,上學期期末孫老師那個事,葉黛也說孫老師聯系她要賣答案

陳俊文09:[尷尬][尷尬]

陳俊文09:你覺得會是她嗎

元氣小檸檬:……我不知道

元氣小檸檬:你先別說出去

陳俊文09:嗯,我知道

李珍檬放下手機,轉頭朝教室那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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