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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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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雅格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沒有半分猶豫,轉身沖出包圍圈,眼睜睜看著老師亞薩被寄生體淹沒——短短0.3秒,年輕軍雄腦中閃過一輪巨大的光圈。0.05秒後,他意識到這不是什麽美化後的記憶濾鏡,而是視覺上的虹光。

太陽,正在發光。

它的光芒與細密小雨交織輝映,圓形虹光從天空降落,制造出美輪美奐的自然景觀。雅格註視著它下降半米,側向左側,接著擦過自己的咽喉。

“雅格!”

老師。

雅格抽出蝴蝶刀,朝咽喉前狠狠一刺。他的精神力與虹光相撞,兩者宛若水中流石,互不阻礙。相反,那些虹光因刀刃分裂成數瓣,持續向著雅格的咽喉絞殺而來。

直到,一道繩絞上來,雅格被踹飛出去。那些虹光“嗖”得調轉方向,從手掌寬擴展為等身長,平移著圍著郝譽旋轉。

“雅格——”

“別叫了。”郝譽嫌棄道:“外面有其他軍雄幫忙。”

亞薩的大腦像個吸幹流汁的三分熟雞蛋,原本就受傷的部位癟下去四分之三。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站著和郝譽說話簡直是奇跡。

“藏寶庫的老手段,先挑我們在乎的親屬下屬。”郝譽道:“一個一個殺過去……嗤。快一千年沒有變了。”

亞薩忙死了。

他還試圖拿起自己的武器,被郝譽粗暴丟到後方,“一邊呆著。”

裝甲彈出鏢頭,郝譽雙手握住,甩出。

“別在這裏妨礙我。”

*

考場。

考試鈴響過五分鐘,卻還有一位考生沒有確認身份。

考官皺著眉,來到單獨考位上敲敲屏蔽膜,“同學?”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

考官繼續敲敲屏蔽膜,聲音略有些嚴肅,“同學?”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考官只好抽出備用鑰匙,手動打開屏蔽膜。他聞到裏面特殊的味道,加快手中的動作,同時撥打了急救隊電話。

“急救醫療艙的啟動聲音。”白宣良在考場外聽到這一幕,不知為何心裏有些不安。他想起自己的雄主住過兩次急救醫療艙,那兩次都是些很奇怪的受傷,醫生告知白宣良多關註雄蟲心理健康。

說實話,白宣良現在都不覺得自己完全理解郝懌。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和自己的性格去愛郝懌。他覺得郝懌將他從冷漠的家中解救出來,這回輪到他做一次拯救者。

他沒日沒夜地照顧,十年如一日。

最終,無力與疲倦。

郝懌會因為蠍尾萎縮哭泣。白宣良非常清楚枯萎癥後期,郝懌已經沒有生殖能力,他對郝懌帶伊瑟爾回來的感覺到點可笑,同時又察覺到悲哀。他握著郝懌的手,雙方坦誠地聊過一次。

“宣良。”郝懌道:“日後,辛苦你和芋芋。”

“怎麽會。”白宣良道:“芋芋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一定會照顧好他。”

郝懌容貌枯槁,他會蜷縮在被子裏獨自落淚,白宣良試圖通過握手將自己的生命輸送給對方。

“你不要去麻煩弟弟。”郝懌叮囑道:“他要忙工作。”

“好的。”

“如果真的遇到麻煩,譽譽不會不管。”郝懌自言自語道:“譽譽,太忙了。”

郝譽的繩鏢刺穿寄生體的身體。數條淩亂的繩索被寄生體鮮血浸泡,濕透的那些盡數斷開,裝甲便自動抽取郝譽身上的織物,重新編織成新的絲線。

手術刀切開白歲安的腹部,受到不明攻擊的內臟一團亂麻,急救醫生在搖晃的艙體中將一根一根激素線和血線紮入其中。

“雄主,你說的弟弟是。”白宣良恍惚想起,雄主確實有一個能力強悍的弟弟。他努力想,只能想起稚氣未脫的雄蟲臉龐,面容不甚清晰,“是那個尾巴很長的弟弟嗎?”

“嗯。他叫譽譽。”郝懌趁著自己還能說話,斷斷續續組織語言,“郝譽。你們到時候去找雄父。雄父不會不管你們。”

雄父是指郝懌的雄父。

作為克洛普家最受寵的雄蟲孩子,哪怕在婚姻上忤逆家長,因不可抗力和雙親失聯多日。郝懌依舊堅信自己的雄父雌父、疼愛自己數年的雌蟲長輩們會善待自己的孩子。

“找協會。”郝懌交代道:“協會。會幫你。”

郝譽沖上前,他的蠍尾勾回繩,雙手同時甩出左右兩個方向的繩鏢,隨著三顆腦袋爆炸,只剩下太陽引導的虹光在周身快速旋轉。

“來吧。”郝譽擦掉臉上的鮮血,“別對晚輩下手,有本事就沖我來。守財奴!來啊!有本事來殺我!你這個孬種。”

天空中,太陽暗下來。

他從一盤滿月,變為勾月,晃晃日光幽暗異常。在郝譽一聲一聲呵斥中,那彎月的邊緣快速蠕動起來,裂變出大小不一的紋路,以肉眼不可考的速度擴散、閉合。

它恢弘地哼唱一首歌。

那種音調仿若金銀摔落在地,夾雜各種藏寶庫中自然衍生出的口音與方言。

“藏寶庫裏已經發展出自己的語言了嗎?”亞薩挨治療之餘,還能動腦子,“不對。他們不是使用通用語嗎?”

“是第三代蟲皇時使用的語言。”治療的醫生多嘴道:“快撤。”

原地,只留下郝譽與太陽直視。

軍雄不會被這種把戲騙到。他明白針對亞薩的舉措差不多結束,腦汁近乎吸幹的亞薩無法進行第三期任務,能夠在第三期任務中讓守財奴不安的竊賊只有自己。

“來啊!”郝譽跳上屋頂,對太陽咆哮,“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麽手段。”

太陽長出兩排牙齒。

潔白的光滑到沒有任何凹凸的牙齒。白宣良與軍雌亞岱爾也察覺到不平靜,他們看著天邊滾滾而來的黑暗,在黑暗中那兩道白光仿若斷頭臺上的閘刀。

“這是什麽?”白宣良掏出通訊,他心跳得格外快。遠處有幾個穿著考官服的雌蟲焦急出來,在人群中大聲尋找什麽。

他們竭力嘶吼,聲音卻被天空滾滾巨響覆蓋。

那每一聲巨大的響聲裏混合不同時代的屬於不同蟲族種群的語言。

初代大帝前各類星盜黑話口音、第三代蟲皇時代哼唱般的語調直至當代的語言;蝶族需要將舌尖卷起的傲慢發音,蟬族說什麽都平平的調子,螳螂種怎麽說都像吵架的聲量,蜂族密集的淩亂的群體發音,蟻族強調後字音的句式……

無數混亂。

無數聲音下雨般砸在大學城。

已經有雌蟲不堪淩亂的語言壓制,捂住耳朵,或躲進建築物中。

郝譽卻呆楞楞站在其中,目視自己正上方那巨大的墻面——他認識這件東西,前不久和羅狄蒂談論起它都帶著憧憬的口吻。因他以為將軍體守財奴不過是藏寶庫裏的太陽。

太陽無法搬運大地。

大地更不可能倒懸在天空中。

【聽說,你想來這裏聽聲音。】

【郝譽】

“不!”郝譽放聲尖叫,“不要砸掉他——不要!”他死去的初戀,他死去的軍雌同伴們的聲音全部儲藏在兩堵高高的墻中。寄生體卻不會產生半分留情,任由郝譽看著墻體搖晃,數千年的儲量海量抖落,長長的墻壁刺向地面,愈發深邃與龐大。

郝譽完全被淹沒在墻壁之間不足二十米的縫隙中,他在淩亂的聲音中游動,狼狽抓取自己第一期任務與第二期任務同伴們留下的痕跡。

生前,他們沒有給郝譽留下任何紀念品。

死後,也沒有。

郝譽無法知曉他們的名字,軍雄表達浪漫與悼念的方式就是前往他們共同行進的路途,聆聽數十年前傳來的回音。

“不要。”郝譽腦子已經亂掉了。他手攀附在墻壁上,試圖通過爬行這堵深不見底的墻壁尋找黑暗處更悠遠的聲音。他忘記這堵墻壁的表面光滑到抓不住,腳踩上去每一次都改變聲音傳播與記錄的算法。

他恐慌地站在漆黑的雙壁之間。

向前,是無窮的黑暗。

向後,也是。

最後一點光芒來自頭頂的太陽。

“我要炸掉你的孵蛋塔。”郝譽發誓,“你一座也別想留下來,我要殺光你所有的寶藏。”

太陽重新變得明亮。

光芒照亮漫長的墻壁,到最後只有微弱的光芒落在郝譽肩膀上,他的聲音與數千年來死者們漫不經心的留言糅雜在一起,痛苦而絕望。

白宣良已經不知道自己如何聽考官解釋。他握緊唯一孩子的手,正如他一次一次握住郝懌的手,眼淚奪眶而出。醫院裏全是耳膜受損的孩子和雄蟲,一片亂糟糟,無數家長都在咆哮。

白宣良聽不到心跳。

“不要。”白宣良痛哭道:“不要這麽殘忍。芋芋。為什麽是芋芋。”

普通寄生體可以通過電子產品竊聽、窺視,只有極少的一部分能用電波具象化本體,進行攻擊。

能做到的寄生體,都是將軍級寄生體的強大分身兼親信。

“這個月第十五個死掉的‘郝陶德’?”匆匆趕到的軍雌同伴向亞岱爾解釋,“我們甚至安排三十個重名同齡的雌蟲考生混在大學城。他們是怎麽認出真正的郝陶德?”

白歲安在真實生活裏,甚至沒有使用本名。

他只在考試時,和三十個重名雌蟲考生混在一起,甚至他的身份都在軍部地協助下做了好幾層偽裝。

“查。”軍雌亞岱爾道:“現在,全力保住孩子的生命。”

他們至少要撐到郝譽來醫院。

最起碼,要讓郝譽親自和白宣良、白歲安說說話。

“郝譽呢?”

“他被寄生體困住了。”軍雌倒吸一口涼氣,“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你自己看。”

大學城半數被陰影覆蓋。

沿著巨大的昏暗看去,郊外的天空和雲彩全部消失,一堵高墻遮天蔽日,墻根下是數個搗碎的大學城安全飛行機和通訊衛星。

大學城72所學校能出動的深空機甲、地面機甲、外骨骼裝甲全部匯聚與此,數千臺工業機甲正在緊急匯往此處,數百家企業及軍部軍工部正緊急開會準備挖掘工作。

修克作為預備深空機甲專業的學生被安排到現場打雜。

他張大嘴,脖子仰到後背,看得酸疼也找不到頂,“我們要做什麽?”

“拆開這玩意。”

修克看向直入雲霄的兩面巨型高墻,背後是緊急輸送的定點衛星報數:“高度測量40000千米……衛星城簡訊,高墻損壞衛星城基地設備,急需搶修,急需搶修。”

他們……不,郝譽叔叔被困在這麽誇張的東西裏嗎?

修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麽。

“我們要從哪裏開工?”

“好問題。”深空機甲專業的學長給修克扣上安全帽,“聽領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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