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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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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就在外部開始挖掘,內部開始自查時,雄蟲羅狄蒂死於他家族隸屬的圖書館自習室。他的腦袋被斬斷帶走,身體均有被啃食的痕跡。

非常明顯的寄生體做案手段。

非常明顯的針對郝譽的報覆行為。

所幸寄生體沒有帶走羅狄蒂撰寫的各種資料。軍雌們將其帶回來後,發現郝譽描述過的“墻壁”,及郝譽親手繪制的“墻壁”簡略圖——在郝譽的口述中,那是一座深埋在地下的不知名墻壁,墻壁光滑無瑕,因而可以無限制傳播聲音。

但因往下是黑暗、永不停歇的吵雜聲音。

高敏感的雄蟲很難深入其中。

郝譽及各類軍雄從沒有嘗試深入地底,看看墻壁下到底有什麽。他們只當這是個自然的二十米峽谷,從上方輕輕走過,即可。

誰都沒有想過,有一天寄生體會將它連根拔起,充當標桿,狠狠砸向地面。

原因居然是郝譽隨口與羅狄蒂提起,要去藏寶庫裏聽過去同伴們留下的聲音——“同時,寄生體殺死了郝譽閣下的侄子。”

“糾正一下,還沒死。”

“那也救不活。”基因庫代表殘忍道:“這種基因的雌蟲,要不是害怕郝譽閣下崩潰,根本不會搶救到這個地步。”

“伊瑟爾呢?”軍部代表抱著最後一點希望,“他不是有郝譽的孩子嗎?”

郝譽其實很看重親緣,在很多心理評估中他屬於戀愛談不明白,親密關系亂七八糟的那種人際小白癡。

只有一樣東西可以綁住他,穩定他的心理狀態:

親緣。

郝譽由哥哥郝懌養大,家庭氛圍相對和諧,郝譽比其他小雄蟲更多感受過團圓與愛。他在幼崽時期就對離別十分抗拒,就連他的初戀攻略郝譽也花費十幾年,才將兩人的關系細水長流到床上。

軍部本計劃讓郝譽和四個雌蟲同床共枕,親緣+性緣努力讓郝譽心態恢覆。後續覺得不太對勁,往裏面塞了軍雌亞岱爾。

如今,計劃趕不上變化,湊合個孩子先穩定住郝譽。

基因庫代表先是想想伊瑟爾是誰,答道:“那個雌奴?我們刨開他的肚子,裏面根本沒有蛋。他用能力把我們騙了。”

“這樣啊。”軍部詢問道:“他們家有沒有其他未成年孩子。最好和他、他哥哥長得像的那種。”

基因庫擁有全蟲族的基因資料,輕而易舉調取郝譽全家相關血緣的孩子。作為克洛普家最小的幼崽,郝譽沒有弟弟,倒是有很多侄子及表親。基因庫一一對照過去,搖搖頭,“他沒有雄蟲侄子。”

言下之意,沒有多少幼崽與郝譽、郝懌相似。

雌蟲們生育出的孩子大多像他們自己。

基因庫再次把主意打到修克頭上,“郝懌孵化的那個孩子,怎麽樣?讓他和郝譽睡覺,他可以很快懷孕。”

“不可以。”坐在邊邊角角的雄蟲協會代表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同時,他也是蠍族長老會的預備人選之一,他說話時桑.亞岱爾站在他身後,顯得格外不甘心。

明顯,這就是亞岱爾家第一順位的雄蟲繼承者。

他打斷基因庫沒有下限的提議,“比起談論生育、心理。你們不應該更關心郝譽閣下能否逃脫出來嗎?”

“高墻總要拆除。”軍部也有自己的看法,“郝譽已經引起守財奴的憤怒——在這之前,你們見到圈養派的將軍們出手嗎?”

寄生體主要分為兩大派系,主戰的那派視蟲族為獵物,美名“圍獵派”;主和的那派視蟲族為豢養的肉食,稱呼為“圈養派”。

蟲族上下歷年都在和圍獵派那幾位博弈。

嚴格來說,這是第一次圈養派系的將軍親自造訪,對單獨一位軍雄發動致命攻擊。

“郝譽很重要。”基因庫嚴肅道:“我們會讓他活著。”

“哪怕心理崩潰?”雄蟲協會代表詢問道:“你們要徹底將他變成一個戰爭機器,又為什麽要把那四個雌蟲送到他身邊……還是說,這正是計劃的一環?據我所知,你們並沒有真的傳達郝懌閣下的遺囑。”

這也是蠍族雄蟲協會和長老會預備成員千裏迢迢趕來詢問的事。

“諸位,太過分了。”

桑.亞岱爾攥緊手。他想要說話,可第一順位繼承者允許他入場的條件之一就是喝下暫時性的啞藥。

他無法言語,只能聽著這可怕的因果。

“遺產法在我們面前不生效。”軍部更換一個通俗說法,“協會保護雄蟲,而我們是為了整個蟲族的至高利益。想想吧,郝譽如果能摸透藏寶庫的全貌,我們每年可以救出多少被圈養派拐走的雄蟲和蛋?”

“我們少犧牲多少戰士?”

“我們可以奪回多少資源?解放多少被圈養派洗腦的雄蟲和雌蟲?”

“為了更多蟲族的集體利益,郝譽、郝懌早已做出抉擇,我們都不可能停下。”軍部道:“你也看到,將軍級不是我們的武器可以挑戰的極限。就連溫九一,他打敗將軍級寄生體付出了多少?他現在都在為抑制寄生體死而覆生努力。郝譽的朋友將生命、時間、一輩子的幸福都投入進去。郝譽也必然走上這樣的道路。”

黑暗中。

郝譽停止掙紮,他蜷縮身體,用蠍尾圈住溫暖。太陽最多帶來一點晦澀的照明,寒冷不斷入侵郝譽的身體,叫他全身感官都不斷下降,最終只保留一處。

聽覺。

視覺裏一片漆黑,觸感隨淡淡的刺痛不斷麻木,冷空氣鉆入鼻子一切味道也在冷意下消解,唯有無數盤旋的亡魂們的聲音反覆撞擊墻壁,按照一定頻率撞在耳膜上。

郝譽在其中尋找記憶裏的聲音。

“這有道裂縫。餵——哈哈我們飛過去吧。大家都是有翅種。”

不是。

“啦啦啦~啦啦啦~回聲好慢。要不要丟一個石頭下去看看?到底有多深?”

不是。

“*&……%##……*&……%¥#@”

不是。

“天氣真好。我們在這裏停下來,吃個飯吧。”

統統不是!統統不是!

他的聲音,他的初戀聲音,他同伴們的聲音到底在哪裏?郝譽努力尋找,他的精神力從他大腦中抽出枝丫,宛若一點黑金色煙霧,舒展開嫩芽,張開翅膀,在無聲的啼哭後,沖入盤旋的聲音的鳥群。

那是回憶。

也是支撐郝譽活下去為數不多的浪漫。

會議室。

軍部拿出一份無可爭議的資料,附帶視頻證明。他們支起解密鎖,顆粒紛紛匯聚在光線中,構築出一張床一具包裹裹屍布的屍體。隨光線外粗重的軍雌詢問聲,屍體緩緩擡起手,被褥滑落露出他枯槁的臉。

兩頰瘦削,眼眶突出,雙眼無光,嘴唇因無法吸收營養顯得薄且長。可就在這種極端的病容中,在場所有人都能輕易猜到他的身份。

太像了。

哪怕病到這種程度,兄弟之間還是有眉宇與細節上的相似。

“郝懌閣下。您快死了。”軍部冷冰冰地說道:“很抱歉。我們是來做一件對您來說很殘忍的事情:這是一份特殊的遺囑,會在特殊時分啟動。考慮您的身體狀況,需要我們幫您解讀嗎?”

醫生為郝懌打上營養劑,這種短期藥物能讓雄蟲回光返照片刻,從長期看反而有害。但特殊時期,沒有辦法了。

“郝譽閣下很想念您。”軍部代表道:“他申請看望您。”

“不——”郝懌低低地說道:“別讓他過來。”

“我們也是這麽想的。郝譽閣下看到您這樣一定會傷心。”軍部道:“但恕我多言,您快要去世了。您去世,郝譽閣下會更傷心,甚至失去工作和生活的動力。”他們慢條斯理和郝懌介紹第二期任務後的慘狀。

他們講到那位1317死亡,郝譽期盼的蟲蛋被寄生。

他們講到郝譽全部隊友死亡,他絕望地在藏寶庫求生,講他久違燃起的愛火再次熄滅。

他們講郝譽的痛苦。

“你們在誘導他。”雄蟲協會代表抗議道。他邊說邊按住身後桑.亞岱爾的肩膀,用眼神抑制對方的怒火,“雌蟲們,你們的良心呢?”

“你們在誘導我。”病床上的郝懌擦拭眼淚,對鏡頭道:“協會知道嗎?”

軍部道:“這是最高機密。郝懌閣下,我們必須告訴你,你手中的文件在你生前不會起效。他只作用於某種極端情況,您請看看吧。”

雄蟲翻開了文件。

同時,會議室裏所有代表都拿到了郝懌簽署的文件覆印件。

他們翻開了文件。

“我們希望郝譽在第三期任務開始前留下孩子。為此,我們將開始給他塞很多雌蟲,很多。”軍部代表重重咬字強調道:“他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組建家庭可能會穩定郝譽閣下的情緒。萬一沒有效果,我們會啟用您手中這份文件。”

《引導計劃》

桑.亞岱爾接過這份文件。

他聽到屏幕裏,雄蟲用虛弱的聲音提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間,他錯覺郝懌正在對自己說話。

“……桑.亞岱爾有把我的夢告訴你們嗎?”

“您難道夢到這一幕嗎?”

“不。不是這一幕。”郝懌躺在枕頭上,藥效正在失效。醫生重新給他補一針,讓他維持力氣,“是太陽。太陽……巨大的太陽。譽譽和一個雌蟲……”

他逐漸陷入囈語的狀態。

軍部代表提前支開白宣良和白歲安,此時伊瑟爾還沒有被贖出來。他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等待郝懌緩過神。

“不用著急。您可以慢慢說,那個雌蟲怎麽了?”

“我見過那個雌蟲。”郝懌模糊不清,他竭力思考那個雌蟲到底是誰。他聽到軍部想要郝譽留下子嗣,他便想起那個久遠的夢,他在白陶盤上繪制過的巨大彩色太陽、拖著長長蠍尾的弟弟、一個美麗的雌蟲與蛋狀物體。

精神力引導他記住這個夢。

他看見桑.亞岱爾,一瞬間,郝懌後知後覺察覺到桑.亞岱爾也是個美麗的雄蟲——他誇讚桑.亞岱爾的容貌,詢問他身邊的雌蟲——很快,郝懌又將這種小事忘記。但他猜想桑.亞岱爾知曉這個夢境,解夢師與他手指相觸的瞬間,他們完成雄蟲與雄蟲之間的精神交互。

“桑.亞岱爾。是與桑.亞岱爾有關的雌蟲。”郝懌模糊道:“也與我有關。”

他的精神狀態好起來了,兩針下去後,坐起來聽軍部解釋文件《引導》是什麽?在他死後會起到什麽作用,又是如何幫助他的弟弟。

“第一部 分是組建家庭。”軍部對郝懌道:“我必須告知您,和軍雄待在一起會有風險。您在這份文件上填下的每一個名字,都可能遭到寄生體的報覆。”

郝懌長久地看著這份文件。

他請求醫生給他再打一針,在醫生面露難色後,他再次要求,語氣變得強烈。而在針管紮入血脈後,郝懌握緊了手上的筆,寫下了自己雌君的名字。

“譽譽不會排斥他。”郝懌對軍部道:“小時候,譽譽排斥其他雌蟲,也不會排斥宣良。”

然後,他放下筆。

不再往上添加名字。

“您的雌君會和您的弟弟睡覺。沒關系嗎?”

“沒關系。”郝懌道:“不用管我。談談《引導計劃》。”

五針下去,郝懌精神好多了。面對自己的死亡和弟弟的未來,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果斷與決絕。

郝譽也終於在漫長的黑暗中,捕捉到回憶。

“隊長——隊長——”

他聽到死去的同伴們喊著自己,碰撞中殘留下的聲音紋路,帶上嘶嘶的扭曲與損壞效果。

很快,聲音摔在地上,破碎與扭曲隨傳遞的距離不斷擴散,直至音色完全變形,失去留存的意義。

郝譽站起來。

他睜開眼,註視著太陽,無聲地明白藏寶庫摧毀他生命中一切美好的存在,一切最值得懷念的浪漫。未來,他踏上藏寶庫的土地,留下來的只會有殺戮,也只有殺戮。

“啊。好想……”郝譽什麽都聽不到了,周遭異常喧囂,喧囂到成為平靜的白噪音。

他自然什麽也聽不到,任由心底那個絕望的聲音流淌出來。

“好想死啊。”

沒有什麽意義了。

探索藏寶庫對他自己,沒有什麽盼望了。

“可是。還有任務。還有芋芋,白哥,還有修克……伊瑟爾,算了。就當有個孩子吧。”郝譽嘴唇嚅動,沒有發出聲音。隨著一個一個名字報出來,他掙紮著走到墻壁,雙手攀附在上面,腳掌發力,蹬上去。

——是的。

——外面,有芋芋、白哥、修克、欠揍的伊瑟爾。

——還有等著與自己合作的亞岱爾。

“不能死。”郝譽用力一甩蠍尾,繩鏢甩出釘住墻壁,破空聲刺穿回音,郝譽不斷穿梭在兩面墻壁之間。他極快往上前進,在三十千米處看到寄生體留給他的第二道禮物。

密密麻麻攀附在墻壁上的寄生體。

他們全部是寄宿在有翅種雌蟲的身體中,隨著郝譽的到來露出切掉前半段的臉,無聲無臉。

郝譽將繩鏢鏢頭釘在墻上,直起身站穩。

長而黝黑的隧道,放眼望去,無數雙翅膀立起,圓形太陽切割成線狀。

被寄生的受害者們還存有意識,他們在此刻被寄生體激活,絕望呼叫著雌父雄父或伴侶孩子的名字,萬千滴鮮血從他們臉上掉落,匯聚成血雨,淅淅瀝瀝浸透郝譽。

“我聽到了。”

郝譽面無表情。他並非有翅種,不墜落全靠腰上的繩鏢彈性,他蠍尾刺穿兩個雌蟲咽喉,繩鏢洞穿十數雙翅膀,又在抽出的時刻,蠍尾勾出繩鏢,快速踩著降落的屍體們前行。

“我會讓你們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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