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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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桑.亞岱爾和狗一樣。

又狂又慫,入夢前那架勢瘋得要殺自己全家,入夢連靠近郝懌都不敢,趴在草叢裏癡癡呆呆看了大半天,手腳並用爬到郝懌床前看他哄弟弟。

郝譽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給桑.亞岱爾一大嘴巴子。

他再愚蠢也明白這個惡心雄蟲對他哥是什麽心思。

“太惡心了。”郝譽火大極了。他說了好幾遍,開始擦拭自己的手,精神力相性讓他身體還有些發麻。不遠處,桑.亞岱爾死了一樣躺在擔架上,任由研究員給他打入清醒劑。

一絲笑容掠過他的臉龐,扭曲之餘,是一種隱晦又克制不住的滿足。

“隨便你怎麽說。”桑.亞岱爾說道:“你根本不了解你哥哥。郝懌,他和其他雄蟲不一樣。”

郝譽不容許有人說自己哥哥是雄雄戀,他覺得哥哥這輩子什麽都好,就是眼睛不好,認識的雌蟲都不怎麽樣——失敗的婚姻已足夠倒黴,再加上一個胡攪蠻纏的貴族雄雄戀,郝譽都為自己哥哥難過。

他承認自己可能是因軍雄本能反駁桑.亞岱爾,他也確信自己不夠開放不夠寬容……見鬼,雄雄戀是違法的,誰要給這個硬拉哥哥下水的貴族雄蟲好臉色啊。

“哥哥已經結婚了。”

“我知道。”桑.亞岱爾好一些,抱著空氣瓶喘息。他粗重的呼吸聲帶著咽喉裏的血塊,噴在面罩上,血淋淋一片,“我知道。我說過,你不了解你哥哥,你這個小朋友。”

郝譽揮舞拳頭。

他向前,桑.亞岱爾的雌君和兩個雌侍拔出武器,山門般堵住其前行路線。幾個研究員在中做和事佬不斷打圓場。

“郝譽閣下。郝譽閣下。桑閣下只是說笑話。”他們的語氣小心翼翼,略顯得阿諛,“他可能還在過敏狀況裏。”

郝譽和桑.亞岱爾的精神力互為過敏源。

和篩選軍雄不同,精神力是一個更細膩更龐大的存在——精神力學中非常出名的“雄蟲精神天賦論”有個說法:正如雌蟲擁有各種各樣的異化能力,雄蟲的精神力也應該能開發出不同的能力。

而非現在這樣,只按照“精神力是否具備攻擊性”來分類。

“高精神力雄蟲可以通過夢境和幻象預知未來、理解心理狀況,解夢師這一職業的出現,正代表雄蟲開始具象精神力方面的進化……是時候將腦電波、精神力測試進行分類、規劃,制定和全種族基因庫一樣的大型圖庫了。”

軍雄養育中心是這方面的先驅者。

他們是全種群第一批追蹤雄蟲幼崽大腦發育,研究精神力相性的存在:郝譽正是這研究的重要產物。隨著精神力相性研究,他更換數次項目組,最後調整到科學算法下最合適的“守財奴斬首計劃項目組”。

事實證明,精神力研究非常有必要,且非常成功。

郝譽,是第一個活著從藏寶庫裏出來的軍雄。

他打破了歷史。

因此,哪怕郝譽第三次任務死在藏寶庫裏,他也給殺死將軍級寄生體“守財奴”提供了寶貴的經驗,為後來者攻略藏寶庫提供了充足的生存資料。

基因庫和軍部都供著這個寶貝。

“精神力過敏實在太少見了。郝譽閣下,‘蟻族大力士也會因菌類過敏一蹶不振’,過敏這種情況很常見。每年開荒團都要上報幾百起新生物過敏案例,您這個……也很正常。”

軍雄之間非常排斥彼此的精神力。

先前,大家普遍認為這是因為他們都具備攻擊力。

現在看來還可能有更深入的原因。研究員一邊好聲好氣勸說郝譽,一邊刷刷記筆記,求知若渴的表情看得郝譽一陣便秘,跳起來把他們的記錄儀全部丟出去。

“出去!出去!你們這群基因庫該死的。都給我出去。”

桑.亞岱爾的雌君和雌侍趕快擡起擔架。

郝譽“嗖”得抽出繩鏢,紮在他們腳尖前,“沒說你們。桑.亞岱爾,你給我等著。”

桑.亞岱爾輕蔑地笑起來,接著咳血幾聲。他嘴唇豐滿突出,作為亞岱爾家的遺傳特征之一,與鮮血相得益彰。

“你能把我怎麽樣。”桑.亞岱爾道:“小朋友。”

郝譽對雄蟲的威懾力有限。他固然可以當場再給桑.亞岱爾幾拳,或,用自己的權勢迫使亞岱爾家冷落桑.亞岱爾。可他同時知道,只要自己進入藏寶庫,亞岱爾家會重新呵護桑.亞岱爾,軍部、基因庫乃至雄蟲協會都會對兩個雄蟲的爭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不在這個社會裏,他的威懾力約等於0。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桑.亞岱爾又咳血幾次,嘴唇烏黑,“真是野蠻的軍雄……我難道會對郝懌的孩子下手嗎?”

“你會對白哥下手。”

“我不爽他們很久了。”桑.亞岱爾直抒胸臆,“連自己雄蟲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郝譽想要反駁,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註視著桑.亞岱爾,潛意識感覺還有更不可思議的東西會從那張狗嘴裏說出來。

“白哥是我哥選擇的雌君。”郝譽道:“不管你怎麽說,哥哥沒有找雌侍,說明他一直愛著白哥。”

是了。

如果一個雄蟲願意守著一個雌蟲一輩子,願意頂住各方面的高壓,願意一輩子窮苦孤寡,生育天賦劣等的孩子,終身與榮華富貴無關。

如果雄蟲想,他可以找幾個自帶家產的雌侍,或尋找某個更強勢的雌蟲,由對方擔任雌君。這樣,既可以和自己喜歡的對象在一起,生活也有了物質保障,輿論?道德?

這就是蟲族的婚姻道德,所有親朋好友都會誇讚你,稱讚你的眼光。

而非現在。

和一個沒有錢、沒有權、沒有天賦,甚至差點生不出孩子的雌蟲捆綁一輩子。

“哥哥愛著白哥。”郝譽對桑.亞岱爾道:“因為他是哥哥愛著的雌君,所以,他無論做什麽,想做什麽,我都幫扶他。你要想對他下手,別怪我不客氣。”

桑.亞岱爾爆發出驚天的狂笑。

他笑著,大塊血汙噴濺到面罩上,層層疊疊狂吠中聲線扭曲回蕩。郝譽看不到他的嘴唇,反而是兩頰肌肉誇張的挪位,面罩屢次大幅度挪動。

“愛?你哥哥愛著那個廢物嗎?”桑.亞岱爾道:“你問過你哥哥嗎?你問過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嗎?你知道是誰在你哥哥的焚化單上簽字嗎?你哥哥連屍檢都沒來得及做,你哥哥到底是怎麽死的!郝譽,你這個廢物!廢物!”

血沫噴灑到郝譽臉上。

他眼瞼跳動,擦拭那些血漬,臉上紅彤彤一片。

“我知道。”郝譽道:“他很早就患上枯萎病。那兩年病況突變,死了。”

桑.亞岱爾還要再說什麽。他的雌君驟然發力,掐住雄蟲的後脖,克制住他的發聲部位,指揮兩個雌侍離開。

“郝譽閣下。”雌君致歉,“我的雄主精神狀態一直如此。請您不要見怪。”

“亞岱爾家是老牌貴族。你們一直控制蠍族長老會中的兩席。”郝譽移目,詢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當地的協會、基因庫給您出具了詳細報告。”桑.亞岱爾的雌君回答道:“您大可以自己去問。”

他們魚貫而出,人潮後是站立的軍雌亞岱爾。

“郝譽。”

郝譽沒有看亞岱爾。諸多事情,很多都是不必要的。他鮮少會在不必要的、已經過去的事情浪費時間,軍雄養育中心屢次教育小雄蟲們:沒有時間為死亡悲傷,向前。向前。繼續向前!

他們一生都在向前。

向前才能活下來。

“郝譽閣下。”軍雌楠.亞岱爾致歉道:“我哥哥他。”

郝譽轉身,與楠.亞岱爾擦肩而過,沒有一句話。

*

這一天後,郝譽開始讀書。

在任務逼近前做這種修身養性的事情,有些不合時宜。但郝譽是個古怪的軍雄,軍部和軍雄前輩們觀察他沒有發瘋跡象後,便繼續去做該做的事情,誰也沒有幹涉他。

軍雄亞薩就倒黴了。

他過去酗酒、約炮的療養別墅被郝譽占用,徹底成為一個圖書館。“天啊。你到底要幹什麽?”亞薩擡起腳,半天都不知道要踩哪裏。他打開老電燈,發現除了打印頁外,讀寫屏拉得有一層樓高。他自己的徒弟雅格正在給郝譽當下手,什麽雜活都幹。

“你什麽時候喜歡讀書?”

“是遺囑。”郝譽頭疼按著太陽穴,“居然,找不出一點問題。”

不光是遺囑,還有慣例的居民死亡證明、病原檢測報告,火化簽字說明等等。

都沒有問題。

在蟲族,因一部分寄生體有寄生屍體的惡習,為防止親眷慘遭毒手,火化已成為最廣泛的殯葬方式。

“問題?有問題也來不及。”亞薩撿起其中一份,看半天看不懂,“別說這個時候,你哥還活著你的申請就沒給批下來。寄生體盯著,去哪,都容易出紕漏。”

“在這裏也有寄生體。”

“嗨。它們無處不在嘛。”亞薩搖頭晃腦,“我還奇怪呢。你怎麽從沒想過寄生體殺死你哥呢。”

“我情願相信哥哥死於疾病。”

“自欺欺人。”亞薩開一瓶酒,招呼道:“我最討厭你這樣子。我雄父死時,我什麽都不管,沖出去殺了一堆寄生體。不管是不是他們做的,在我心裏,都必須是他們做的。”

酒水溢出杯口。

郝譽看著杯子,深深捂住自己的臉,“那樣太痛苦了。”

“不重要。”亞薩道:“郝譽。痛苦才是常態,不是嗎?我已經不在乎我雄父到底因為什麽死了。”

在他心裏,不是寄生體殺的,也必須是寄生體殺的。

仇恨。

已經成為支撐亞薩活下去的理由。

郝譽早就知道。他們這群軍雄多少都不正常,當他們想要變得正常,享受最普通的家、溫情,每天早上的早飯、一桌子熱熱鬧鬧的聚會時,事情都會再次不正常。

藏寶庫的詛咒,或許從來都不是某種具象化的存在。

“給我一杯。”郝譽道:“我現在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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