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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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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療養別墅。

白歲安陷入了長久的寧靜,他沒有心思做習題,拿著筆一戳一戳,滿手都是汗。書本在風雨中翻動幾頁,很快,他的雌父上前關上那幾扇被吹開的窗戶,蹲在地上用拖地布擦拭水漬。

“雌父。別做了。”

亞岱爾坐在另一處沙發上,武器不離手。就連一直住在單間的伊瑟爾.南都被喊道大廳,四個雌蟲沈默坐著,各有各的心事。白歲安再翻看好幾頁,目光落在靠墻的深空機甲駕駛模擬器上。

水氣氤氳,顯露出墻面另一出空白的輪廓。

白宣良並沒有因親子的招呼停下家務。他要讓自己忙碌起來,陀螺般旋轉在大廳,不是拖地,檢查窗戶之間的縫隙,燒茶,準備果幹。

果幹因天氣,有些潮氣。

白宣良正好找到借口,打開廚房的烤箱,將果幹重新烘幹一遍。伊瑟爾全程看著,中途時不時發出幾聲嗤笑,顯得格外看不起白宣良。

不過,亞岱爾在這裏,伊瑟爾也沒膽子做出欺負白宣良的舉止。他更著急試探亞岱爾來到郝譽身邊,是否將自己過去的行徑說出來。

“你和他?”

亞岱爾斜眼看過來,屋頂上的雨珠嘣嘣彈響。

伊瑟爾心中古怪感覺和不適更強——全場只有他存在這種感覺。無論前往亞岱爾家穿上何等華服,伊瑟爾在亞岱爾姓氏面前都低一等。而修克的生父,那位與面前亞岱爾同一個蛋殼鉆出來的雄蟲,總輕描淡寫拍拍床鋪,讓伊瑟爾坐上來。

他會在任何時候喊伊瑟爾過去。

但與最開始伊瑟爾從郝懌那裏認識對方不同,雄蟲總癱在沙發椅和床褥中,腳邊手邊展開不知幾何的舊書新字。他會慢悠悠抽一種提高精神的煙,用煙灰燒掉自己寫下的所有文字。

雄蟲頹廢又奢靡的味道,占據伊瑟爾真實的認知。

他對外絕不會說出亞岱爾雄蟲的頹樣,吹噓樣子都是精神抖擻、雍容華美、孔武有力,天仙之姿態——這些詞匯用在此刻的亞岱爾軍雌身上更合適。

伊瑟爾蠕動嘴唇,再細看,心中冒出另外想法,“桑……”

“不要提起我哥哥。”亞岱爾打斷道:“他不會再和你發生關系。你已經是郝譽閣下的所有物。”

“我畢竟是……”

亞岱爾:“伊瑟爾,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今天,他的主要任務是守護白宣良和白歲安,保證二人不會死於寄生體之手。

整個屋子重新回到死寂,除了廚房哄哄轉動的老式烤箱,一切都是平靜的,直至雨水停止,空氣傳來草木漚出的新鮮味道。

郝譽赤著身體,提著繩鏢,半身都是鮮血。身後跟著臉色發白,連連幹嘔的修克。

“叔叔……”修克差點摔倒在草叢中。自他看不懂郝譽獵殺一部分寄生體的操作後,便被軍雄拽著去最血腥的前線戰場。

軍雄和一部分軍雌會用武器和槍將寄生體打到半殘狀態,留下兩口氣丟到修克面前。寄生體本身所攜帶的精神眩暈和幻覺錯覺,影響修克的平衡性,第一場他沒下刀就吐了,差點被半死的寄生體撲上來弄死。

郝譽一繩鏢甩過來,戳穿寄生體。

他們用手捧把水,按著修克的腦袋和嘴,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又繼續把孩子丟到戰場上。修克在其中死狗般狂奔,任何一個軍雌或軍雄吹哨,他累得哈舌頭,也得上前給寄生體最後一擊。

最開始,恐懼。

其次,是麻木。

到戰鬥全部結束,郝譽收起繩鏢,在收屍隊的清單點上留下指紋和簽字。修克才從肢體的解離中回歸,他蜷縮在郝譽身後,抱著清潔桶吐出清水。

“你挺幸運的。”某個軍雌對修克道:“沒遇到熟悉的友人。”

修克懵懂點頭。

重新站到療養別墅前,他才了悟點軍雌語境中的羨慕,噤聲看向自己的雙腳,“我們才殺過寄生體。”

郝譽:“沒事。”

“聽說,寄生體會追蹤。”修克聲音弱不可聞。

“你都和我住在一起,還在意這件事。”郝譽沒有鞋子,戰鬥模式也是赤足居多,臨近幹燥溫暖的房屋,他只能在入戶地毯上磨蹭很久,“等會別和芋芋、白哥亂說話。”

修克點頭,脫下外套,又脫下完全幹燥的襯衫與背心,蹲下身為郝譽擦腳。

“叔叔。”修克低聲道:“白歲安真的不會生氣嗎?”

“……生氣也沒辦法。”危急關頭容不得小孩子繼續耍脾氣。郝譽先去再縱容白歲安,再支持對方考學,也是以“安全”為第一標準。

他道:“芋芋和你不一樣。他沒有你的資質。”

修克眨眼睛,擡頭飛速瞄一眼郝譽的臉,隨後低下頭繼續擦拭郝譽的膝蓋和蠍尾,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他察覺自己每一根手指指尖都在發麻。

修克忍不住要為白歲安說點好話,“他也想和叔叔一起出任務。”

“想有什麽用。”郝譽殘酷道:“要是想想就能讓寄生體全死掉,我早成宇宙第一幻想家。”

這下,他躲開修克繼續擦拭的手,跳著推開門,大聲喊,“我回來了。”

似乎,離開戰場,他依舊是家裏趴著躺著無賴不穿內褲的郝譽。白宣良那些果幹正好派上用場,郝譽笑嘻嘻用碗舀一大份,坐在沙發上啃啃吃起來。

伊瑟爾臭到現在的臉,終於為郝譽回來有些變化。

他主動坐在郝譽膝蓋彎裏,試圖攀附雄蟲,被郝譽用蠍尾推出去。

“雄主~”

郝譽叼著果幹,搖尾巴,含糊不清道:“不做。我還沒洗澡。”

白宣良是一刻也靜不下來,那麽多人在,他再想要表示也表示不出來。哪怕他揣測到所有人都了解他自己的破罐破摔,可臉面始終拉不下來。聽聞郝譽說洗澡,他殷切收拾出一套烘熱的浴衣和沐浴用具,說自己擅長按摩。

伊瑟爾坐在地上,對白宣良翻白眼。

郝譽索性將果幹嚼完,點名,“芋芋。怎麽了?”

白歲安將毛巾藏在身後,從入戶門的櫃子後出來,嘟囔嘴,“沒什麽。”

“沒什麽你站這麽遠。”郝譽打哈欠,繼續吃果幹。他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顯然沒什麽儀表,“我記得你明天還有考試。估計是考不了……”郝譽隨機編造一個理由,“雨太大,聽說不少檢測儀器壞了。”

明天也確實不能考試。

軍部聯合基因庫估計要對這一片做個大抽檢查,軍雄那邊也要派新的人來保證考生安全,估計會有很多未成年的小軍雄來練手。還要寫一份帶修克擅自上戰場的檢討書……

有很多事情等著明天的郝譽去處理。

郝譽想起這些,意識都迷糊起來。他想瞇上眼睛,視野卻飛快閃過第二期任務出發前的某天:他與優卡互相檢查通訊儀器,亞薩站在邊上大口吃肉,圍著一圈分配來的軍雌與自己搭檔的隊長熟絡。

他們還沒有離開航站臺,低矮的啞色休息間可以直接看到五月的香樟籽亞種。不知道是誰忽然打開窗戶,香樟清甜的味道湧入交流會場,近處儀器檢查的機油味都融化掉。

“呀。來了!”亞薩停下啃肉的動作,“這裏。”

他聲音素來那麽大。

郝譽和優卡都停下說話的聲音,看過去。優卡一度癟嘴和郝譽示意,那就是亞薩最近的床伴。

“雌蟲有什麽好。”

從密密麻麻的雌蟲中鉆出一位高挑雌蟲。他胳膊上還系這基因庫的抽血帶,臉色微發白,打陰暗走向光芒的某個瞬間,針般刺入郝譽眼中。

突如其來。

毫無道理。

郝譽就是在那一瞬間無法離開視野。在第二期執行期間,他反覆得想,翻來覆去得想,始終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在一瞬間與那位雌蟲四目相對,遲遲無法離開目光。

“亞薩隊長。”他追隨那位雌蟲的身姿看向亞薩。站在後方,郝譽只能看到對方挽起的袖子,因汗水與奧熱產生的脖頸紅暈。接著雌蟲微微彎曲下身,抽出紙巾,對待孩子般為亞薩擦嘴。

雌蟲道:“您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哈哈因為你做得飯太好吃了。”亞薩頭埋在軍雌懷裏,大笑著提議,“我們的行李真的不能多點肉幹嗎?郝譽說裏面什麽都沒有。”

“當然可以。”雌蟲低下頭。郝譽幾乎不敢動,他害怕自己站起來就要沖上前破壞同僚之間的情義。他聽那位雌蟲與亞薩交談、手牽著手離開,許久,坐在亞薩做過的位置上,微微仰頭。

他記憶裏很好。

所以,短短數眼,郝譽明白那位雌蟲的長相:並不算初衷,而是種別樣的悸動,一箭射穿郝譽的靈魂。

【如果能活著出來。我就找他告白。】

郝譽對自己這麽說著,帶領隊伍,跳入黑洞。在那裏,宇宙的概念被扭曲,視野不再存在合理性,心靈與勇氣成為唯一的錨點。伴隨一陣狹窄的光線,星系、恒星、行星錯綜覆雜、互相盤恒逐斥,郝譽等駕駛的航空器便從星系與星系的縫隙中穿行,進入藏寶庫。

臨別前,郝譽聽到耳麥裏亞薩與優卡匯報地點,其他軍雄小隊依次設立好坐標點。

“祝好。”

“郝譽,下次見。”

“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郝譽站在原地,等待儀器安裝完畢,始終沒有聽到想聽到的聲音。他為自己的優柔寡斷苦笑幾下,再度變成心狠手辣的軍雄。

——蠻可笑的,怎麽會真的存在一見鐘情?

——可能只是喜歡那個類型。

——要不要和其他雌蟲試試看?

“不。”郝譽拒絕最後一個想法,在第二期任務結束前保持單身。他苦行僧般為一個可能完全不認識自己的雌蟲守住貞操,自/虐般開啟殺戮與自我折磨。他身邊的軍雌一個接著一個犧牲,憑借著最後一股心氣,郝譽回到黑洞口,鼓起勇氣跳入宇宙。

他在短短幾個瞬間,看見花、死去的同伴、雄父雌父的笑容,巨量塵埃包裹住鼻腔與口腔。軍雄摔在宇宙中,戴上呼吸面罩大口呼吸,而那黑洞忽大如湧,忽輕如訴,花般展開葉瓣,繼而重合為一,鉆入無邊星辰中。

郝譽沒有見到自己一見鐘情的對象。

迎接他的是優卡,和眼眶被戳爛、後腦勺開一個洞的亞薩。

“你去的真久。”

“你們回來很早?”

“總之……第二期結束了。”

郝譽是最後一個活著回來的執行任務者。

其他軍雄呢?其他軍雌呢?不知道。

不是永遠沈淪在藏寶庫裏,就是被殺掉,被吃掉,被寄生。

還能有其他選項?

郝譽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還是睜開眼。他用果幹填滿舌頭,坐起來,用手用力搓臉。

他確實需要洗澡緩解情緒。

涉及第二期的那位雌蟲“浮游”,郝譽便不願意做,伊瑟爾纏上來好幾次,反而惹得雄蟲生氣大叫,毫無語言地胡亂狂吠。

“別跟上來。”郝譽脾氣暴露無遺,“我要自己呆著。”

他不會去雌蟲們共用的浴室。

他有自己的世界,哪怕那裏非常臟亂,尋常時間都是鎖上的,昏暗潮濕,冷水也擰不出來——郝譽還是覺得這裏是最好的處刑室。在伊瑟爾沒有來之前,他會把自己關在浴室、洗手間,用冷水和冰塊凍得牙齒打顫。

一期和第二期任務在郝譽身上殘留下的部分隱秘肉瘤,不打藥就會再長出來,基因庫研制出加強藥劑前,郝譽便抽出自己的繩鏢,冷著臉刮掉長出來的肉瘤,用火將它們燒在墻上。

扭曲的平靜。

無論是藥物、性/愛、殺戮,還是其他東西,郝譽都可以接受。他逐漸理解養育中心那段時間,軍雄前輩們的微笑以及不受控制的互相毆打。

“郝譽為什麽想著回家呢?”

年幼的小崽譽有些害怕,抽噎之餘抱緊尾巴,磕磕絆絆道:“要唔唔唔。哥。哥哥。”

“可是你不好好訓練,怎麽回去見哥哥呢?”軍雄老師揉揉小崽譽的腦袋,為他戴上耳塞,“好啦。不怕不怕,壞壞飛飛,老師親你一個好不好麽——狗東西。你們到底要打到什麽時候?這裏是養育中心!”

小崽譽哇嗚哭起來。

老師……

老師後來也死了。

郝譽帶上門,擰開水龍頭。大概是接了外面雌蟲浴室水管的原因,他只得到冷水,看著浴缸裏大量褐藻隨水浮上來,郝譽脫掉最後的內褲,毫不猶豫踩進去。

冷意正壓制他覆雜的情緒。

他將頭整個埋入浴缸中,一切聲音都因耳膜灌水產生異化。

“郝譽閣下?”

“郝譽閣下?”

郝譽冒出一串泡泡,探出眼。他睫毛長,又承受不住褐藻的重量,微微下垂。亞岱爾蹲跪在地面,一瞬間讓郝譽產生諸多茫然。

“……你來幹什麽。”

“請不要在這裏洗澡。”亞岱爾罕見支持伊瑟爾的提議,“雌蟲浴室有熱水,還有專業的沐浴設備。請您移步。”

他嘴皮子動就算了,還上手,將郝譽從臟汙浴缸裏拽出來。

“要你管。”郝譽忍不住抱怨起來,剛要對伊瑟爾那般大聲斥責,對上亞岱爾那溫和的態度,聲線又低下來,“多管閑事。”

“白哥知道您生病會著急。”亞岱爾輕聲提議,“您要是倒下,我一個雌蟲很難護全芋芋和白哥。”

郝譽甩腦袋,甩尾巴,故意把臟東西擦在亞岱爾身上,要趕這個惱人雌蟲走。

“誰要你保護。”

亞岱爾不言語,忽然抿嘴笑起來。他不管自己身上的汙垢,上前用捂熱的手摘掉郝譽身上的褐藻與奇怪碎末,“您真的很像個孩子。”

郝譽:“話真多。”

亞岱爾:“其實很久之前,我見過您。”

郝譽:“哦。第二期是吧。”

“是您五歲前,在軍雄養育中心。”亞岱爾控制話題,吸引郝譽的註意力,脫下外套,蹲下身讓郝譽踩在自己嶄新的衣服上,謙遜道:“我受您兄長的委托,來看看您的狀態。”

郝譽張張嘴,沒話,憋著氣,讓亞岱爾把自己稍微擦幹。

“我不去雌蟲浴室。”

“這幾間浴室熱水都壞了。”亞岱爾有理有據,“我都清算過,沒有一間浴室和衛生間能正常使用,衛生也不好。您不讓白哥進去打掃,只能委屈去雌蟲浴室。”

“我不去!”郝譽突發大雄子主義,死要臉地鬧,“我是雄蟲。”

亞岱爾更驚訝了,“您居然也會分雌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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