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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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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軍雌考慮修克的精神狀況,放棄高數題,拿出點軍工餅幹塞到修克嘴巴裏。

這也是辨認是否被寄生體的方式之一。哪怕只能應對較低級的寄生體,也因其普世性,成為最通俗最快捷的方式。

修克就著溫熱的水,在幾個軍雌的槍口下吞咽餅幹。在生死邊緣徘徊後,他什麽都吃不下去,但為自證沒有被寄生體占據身體,他還是吃下去,噎住後連續嗆幾聲,伸出舌頭給軍雌們看自己空蕩蕩的口腔。

他還活著,也沒有被寄生體。

郝譽已戳穿窗戶,蹚水去其他宿舍檢查,水流瀑布般傾瀉到屋外。他做事時,與療養別墅裏敞開褲衩邋遢吃零食的雄蟲有天壤之別,修克耳邊閃爍過幾次簌簌聲,雨幕在半空炸開一連串的花束,其他軍雌匆匆收拾東西追郝譽時,郝譽又提著血淋淋的鏢頭,蹚水回來。

“最近練的怎麽樣?”他問修克,“殺過雞?”

修克在黑市後廚做過廚工,殺雞宰魚不說,只要給錢,叫他扛著惡臭垃圾深蹲也是可以。他點點頭,郝譽手背上始終未開的武器匣便吐出一把銀光。

“拿著。”郝譽提起修克,將孩子扛在背上,“你遲早要經歷這些。”

在郝譽心裏,修克與白宣良、白歲安不同。修克雖是個孩子,但天賦促使對方遲早走上與軍雄相伴的道路。郝譽留下亞岱爾保護白宣良和白歲安,是對後兩者的看重,也未嘗不是對修克的信任。

“寄生體大肆入侵。”郝譽道:“你現在還沒有打開腦域,但也能感受到一點……今天,我就教你怎麽殺這種非常規形態的寄生體。”

他扛著修克,中途用手扶住孩子的腰,腳步穩健,離開窗戶,借用蠍尾的慣性,飛速在屋頂與墻面凹凸處跳躍。

風與雨吹進修克的眼睫中,他拼命眨眼,試圖看清楚郝譽所說的“非常規形態的寄生體”。可他如何睜眼,潑天雨幕,以及遠處朦朧的山色都覆蓋在視野中,白茫茫的水汽中房屋的邊緣簡潔成線條,逐漸扭曲。

“你們課本都會教你們,寄生體必須依賴生物才能存活。”郝譽的鏢頭被雨沖刷得閃亮,少數血飛濺到他的小腿與蠍尾上,很快又被雨水沖刷下去。

他做出攻擊的模式。

“但,那是非常落後的課本定義——僅針對低等的寄生體。”

前方沒有敵人。

過去修克就曾思考過一個問題:為什麽軍雄對軍部來說如此重要?如果說寄生體以寄生雌蟲為生,為什麽雌蟲的基因疊代始終沒有進化出軍雄那樣的精神力?

為什麽只有軍雄是特殊的?

而此刻,他將得到最直接的答案。郝譽的手臂纏繞上繩索,他講解的速度與身體移動的速度同步前行。

“高等級的寄生體有一套與我們世界邏輯迥然不同的運轉邏輯。他們中最頂尖的‘將軍’每一個都尋找他們種族的出路。站在他們的視野裏,我們的反抗就和水果布丁鬧起義般可笑。”

“所以,不要用蟲族的思考方式去想高等寄生體。”

“他們中一部分認為占據雌蟲身軀,自己高貴的精神也會收到汙染。因此——”

郝譽甩出繩鏢。

浸泡在繩索裏的鮮血汙血盡數甩出來,繩鏢刺破雨,鏗鏘之餘重重敲擊在上空!

天空,宛若投入一枚石子,激蕩起層層漣漪。

修克感覺吹到自己臉上的風雨都因郝譽的攻擊漂移片刻。可這一切對孩子來說,還是過於抽象了。

郝譽也不著急在這種讓修克明白一切。

他叫修克站在原地,甩出繩鏢的同時,自己也借助小腿力量躍起。他身上為數不多的衣物在雨中冒出大量煙霧,肌肉與力量的線條伴隨種震撼的鐘聲響起。

天空再次振動。

精神力戰鬥的世界終於以俗世可以窺看的方式出現在修克面前——他第一眼完全想不到這是戰鬥,無數在雨裏平面化的房屋聳立成五面體,波光不斷從它們表層折射出來,與雨水造成的反光疊加在一起。

它們並非肉身概念上的眼睛。

但確實在修克進入的瞬間,轉動所有雨水與水光上搖晃,折疊到空間線上的白點,轉動,投來註視。

【郝譽。好久不見。】它與郝譽打招呼,親切和藹,【這位是你的繼承者嗎?】

郝譽不會回答。

他踩著無數光前進,修克對戰鬥的理解在這一刻全部瓦解。在他的視野中,那些水珠不斷形成朦朧的花朵,在幽暗的林擒從間閃爍,天幕間堆積這幽暗晦澀的紅光,局部松散出一些幽藍色空靈。

敵人在哪裏?

剛剛又是誰在說話?

這不是一片平靜的……風景嗎?

“凝神。”郝譽沖過修克身邊,修克卻產生錯覺。在他的感知中郝譽正是從自己身邊往前殺敵,而下一次卻從自己身後沖來。

未知與熟悉長輩的異化,無一不讓這個年輕雌蟲驚惶。

郝譽再次沖刺到修克身邊,他像習慣在一個永無止境的圓盤上奔跑,第三圈時一巴掌呼在年輕崽後腦勺上,“瞎想什麽呢?”

【郝譽,你還是這麽粗魯。】

“你給我閉嘴。殺你三次,屁話還是那麽多。”

修克:“什麽時候殺了三次。”

郝譽必須承認自己不會教孩子,他對實戰教育的理解就是軍雄那套:把徒弟帶到戰場上,將寄生體打到半死,再讓徒弟給寄生體最後一刀。

“行。你站在這裏等我。”郝譽握緊繩鏢,懶得廢話,嫻熟沖進一片光幕中,剁吧剁吧地開始屠宰流水線——修克就是看不到啊,孩子不是不好學,而是到這一步精神力的戰鬥,他完全兩眼一瞎,琢磨半天都覺得自己在風景中。

【你在想什麽呢?】

“誰?”

【嗯。非要說的話,我也是軍雄的搭檔。】

“……你不是寄生體嗎?”

【以前是,現在也可以是。】寄生體的聲音悠悠地,結合聲線中若有若無的刺穿聲,詭異中帶著平和,【你喜歡郝譽。】

“沒有。”修克果斷否認,但接著他警惕自己聲音太大,觸發郝譽的註意力,心虛低聲道:“我沒有。你不要亂說。”

【可憐的孩子。你怎麽會愛上軍雄呢?】寄生體溫柔地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很快,他折射出一個雌蟲的投影。剎那間,修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誤認為是亞岱爾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很像那位亞岱爾……哦,應該說,亞岱爾像我才對。】

寄生體溫和地伸出手,露出一張平和寧靜的臉。他並非伊瑟爾那類第一眼驚艷的類型,比容貌更討喜的是氣質。

他站在光幕與雨水折射出的萬千光彩中,修克甚至能看清楚他蓬松頭發上翹起的梢尾,嘴唇上剛被水霧滋潤過的唇紋。

【想聽聽我與郝譽的故事嗎?好孩子,不少軍雄也會和寄生體來一次……】

“聽個狗屁!”

郝譽再次沖出來,暴怒繩鏢刺穿光幕。奇怪的是,他翹著一只手指,在手指中間一顆水珠正從白色轉為濃稠的黑色。修克等到郝譽走進,才發覺那水珠因吃掉郝譽的血,才變成漆黑色。

“找死我了。喏。修克。”

郝譽伸出手指,將打得奄奄一息的寄生體展示給修克看,“你來給他最後一擊。”

修克眨巴眨巴眼睛,呆楞在原地,看看郝譽手指上漆黑的水珠,再看看郝譽,再看看水珠,又挨了壞脾氣軍雄一巴掌,“看什麽,趕快結束。”

郝譽確實不擅長實戰教育。

他迄今為止就沒帶過徒弟,認真考究,修克還真能算開山大弟子。

開山大弟子.被爆頭三次之多的可憐小蠍子,認認真真掏出郝譽遞給他的鏢頭,在水珠上戳一下。

——慘叫從水珠中迸射出,修克下意識捂住耳朵。

圓滾的水珠炸出大量更細小的碎末,郝譽擡起手,展開精神力,一切水漬像撞上空氣墻,在半空停滯、滾落,最後重新蜷縮成一個水珠球。

雨幕停滯。

尚未落回地面的雨水,宛若逆流而上的魚,他們躥回雲層,在太陽光照耀下消融蒸發。

剛剛那顆水珠確實是入侵寄生體之一。

“寄生體……還可以這樣嗎?”修克的世界中再次破碎。他忽然覺得墻和水管裏鉆出的屍體不再可怕,寄生體總會藏在想也想不到的地方,“那這場雨,不會流到飲用水裏嗎?全城的雌蟲都會被寄生嗎?”

“講道理,不會。”

郝譽道:“寄生體的繁衍方式是分裂,分裂會讓本體實力虛弱。當然,吃幾個雄蟲就能補回來了……利用分裂出的新寄生體和飲用水,造成全城性寄生,估計要吃掉幾百個雄蟲才能補回來。”

修克大致懂了。

他羞愧自己苦學的體術在這場戰鬥中一點作用也沒有,同時羞恥自己差點相信寄生體的鬼話,而戰鬥結束後,這點羞恥轉變為好奇心與大膽,“叔叔。你真的和寄生體那個……嗯,就是那個。”

郝譽一言難盡地看著修克。

他忽然覺得軍部人才庫在收錄人才時,忘記補智商測試。

“還有空想這個。”郝譽嚴肅道:“它剛剛給你看了什麽?說出來。”

修克不疑有他,道:“一個和亞岱爾先生有些類似的雌蟲,他們長得不像,但氣質很像。叔叔?郝譽叔叔。”

郝譽陷入了沈默。

他想,他知道寄生體展露的是誰。

“回家去吧。”郝譽對修克道:“放你獨自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真的嗎?”

郝譽揉亂愚蠢孩子的頭發,“走吧。帶你去殺點笨蛋寄生體。這種高級貨,確實為難你看明白怎麽打了。”

回去,他,要幹死這群王八蛋寄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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