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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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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從昔日同窗,至今日尊卑◎

簡臨風之後一人去了婆蘿山的伽藍塔。

六月, 是江中地方最為舒適的季節,溫風不熱,清風不涼, 日躍不曬,日落不昏。

怡都城內熱鬧, 京郊卻安和寧靜,時不時能見三兩才子佳人在河岸邊散步, 時不時能見菜農挑著擔子往城中走去快步行走。

從前簡臨風從早朝而出時,總會習慣與同僚三兩寒暄, 甚至還會相送前輩一程, 然後再獨自往文南裏走去。

只是今日他從流芳門而出後,絲毫沒有理會那些上前來搭話的官員, 而是面帶沈色, 快步就往婆蘿山方向走去。

後來隨後而出卻仍是一頭霧水的孟遠莊走到宮門處, 幾位平時一向對二人阿諛奉承的臣子立刻迎上前,問簡中郎今日是發生什麽事了。

孟遠莊迷惑地盯著簡臨風的背影,搖搖頭, 說道:“我也想知道, 這小子今兒到底是怎麽回事。”

簡臨風從宮中而出時, 本已日上山頭, 再步行來到伽藍塔時, 卻漸近黃昏。

他站在伽藍塔門外許久,擡頭凝望著塔門門楣上那破舊不堪, 刻著“伽藍”二字的朱紅牌匾許久,之後才往裏走去。

繞到頂樓, 他在那巨大卻殘敗的釋伽牟尼金身像前的蒲團上跪下。

他面前地面上沾滿灰塵, 仿佛已有許多年無人打掃過, 但堂內的排燈卻盞盞明亮,過堂風吹而不滅。

直到從他身後塔身的方窗照入一縷金光,像刀一般刻在那佛像上,那光又反射到簡臨風臉上。

簡臨風垂著頭,臉色平和,緩緩說道:“嘉榮十年,王程兄長自刎,王子徽一夜生故,之後不再從前。”

“嘉榮十二年,沁華宮失火,丁貴嬪慘死。”

“嘉榮十四年,文帝駕崩。”

“嘉榮十五年,沅陵侯府因謀逆罪嫌,滿門抄斬,王子徽生死不見。”

“嘉榮十七年,王子徽以病弱之軀,為家門平冤昭雪。而我父親,卻因此含冤入獄,之後枉死慶律寺。之後卻又得知,沅陵侯府慘案,我父親也插了一手。”

“嘉榮十八年,李盈兒嫁入宮中,謝知行王子徽回淮南封地,我正式入朝。”

“嘉榮十九年,陳圳謝高鈺謀反,謝知行王子徽平內亂,定淋北,之後二人遠離江中,北上江上。”

“嘉榮二十年,詩雲嫁入宮中,柔化內亂,南境造反,朝廷不安,中原四境安寧危在旦夕。”

簡臨風話語不急不躁,甚至就像穿堂而過的晚風一樣,清淡不爭。

他仿佛是早已置身事外,不過是站在雲端,回首著過往這些年中,發生過的事情。

直到這時候,他停頓了許久,漸漸發現排燈越來越亮時,才知原是外面越來越暗。

他忽然苦澀地自嘲兩聲,才繼續說道:“謝知行說,過去我對王子徽,對他做過的一切,他可以不追究...”

“可是...王子徽對我,對簡家做過的事情...就算我想要追究,我又可以向何人訴說...”簡臨風忽然擡頭盯著佛像上緊閉的雙眼。

他的眸上是憤憤不平,郁郁難安,但是話語卻始終沒有絲毫波動,甚至平平淡淡,就像一潭死水。

“我曾經恨過他,真的很恨,我恨他將我百年江中簡氏毀於一旦,我恨他將詩雲送入宮中,斷了我此生之念,詩雲是這些所有事情中最無辜的...可是為什麽偏偏都要被我們幾個都爭鬥拉下水去...但是最可笑的,是與此同時,是我得知一切因緣之後,我竟然更加是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他...”

簡臨風眼中不知不覺中,是已帶淚水,他定了定心,繼續又說:“父親含冤離世之後,我為自保,我為日後可以替門上平冤,我才選擇了一條我從來厭惡至極的道路。我如履薄冰,小心謹慎,算計人心,走到此時此刻,終於受眾人追捧,享高官利祿,可是我才發現...到頭來...我心中...還是空如無物...”

“直到中原亂象四起,危機四伏,我還一味地只想要為保自己名利,追逐聖心,置所有險象若罔聞...”

簡臨風說到這裏,臉色越發痛苦內疚,他垂頭看著面前地面,淚眼婆娑之中,看到一只小螞蟻,在迷茫尋路。

他定了定神,才繼續哽咽道:“直到...直到那日...滕裴北府喪命...柔化之危一觸即發,我才知道...我才知道...我過去的執著...是那麽幼稚可笑...”

“五年過去了...”簡臨風這時卻忽然兩聲冷笑,“五年過去了...我得到了什麽...我什麽都失去了...”

斜陽盡落,連隨風入堂的餘陽也逐漸消失,八角殿內只剩下那兩排燭燈在明滅搖曳。

簡臨風許久再無說話,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只茫然不知的螞蟻,在那灰塵盡布的地面上,迷茫地往各處探尋。

又一炷香時間過去,簡臨風才再次擡頭,望去佛像,緩緩說道:“我只是希望,詩雲餘生,都可以過得好,平安喜樂,無憂無慮,文昕能待她好,她跟文昕白頭偕老,一輩子…就好了...我就是死...也死而無憾了。”

簡臨風說完,才慢慢吞吞地撐著地面站起,卻因為跪時過長,站起時只覺膝上酸痛,他咬咬牙站起後,許久才能站直身子,然後步履蹣跚地往梯口走去。

直到他的腳步回聲漸漸遠去,從佛像之後才緩緩走出兩個人。

身上十年如一日是一件破舊道袍的白遺,還有一身水白的王桓,走到那方窗後。

白遺站在一旁,王桓垂頭往下看去,雖然視線內只剩下一片漆黑,可他似乎從腳步聲中便能知道,簡臨風正一步一步地往那碩大的牢籠走去。

兩日後,簡臨風辭去早朝,晨陽初升時,他便兩袖清風來到謝寧府前。

謝寧那時剛練完功,王桓正在服侍他更換朝服。

王桓是一絲不茍,謝寧卻從今日晨起便擔憂地留意著他。

直到此時,謝寧才終於忍不住,皺眉問道:“我今日還是留下來陪你吧,姐姐今日過了侯府陪姨娘,簡臨風他始終...”

王桓卻笑著搖搖頭,邊推著謝寧往外走,邊說道:“您放心,臨風心中只有詩雲,不會對我做什麽的。”

謝寧心知王桓脾氣,是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人可以也沒有人有本事去阻撓,他盡管不放心,卻也只能往外走去。

二人剛走到門邊,青樽便急急忙忙地走上前,告知簡臨風已在門外等候求見先生。

謝寧再看王桓一眼,眼神中不言而喻,始終希望王桓可以讓他留下。

王桓卻只是平和笑著,推著謝寧往外走,一邊又讓青樽去將簡臨風請入書房。

剛過環廊,二人便與簡臨風相見,簡臨風是不慌不忙地向二人行禮問好。

謝寧卻只是冰冷地掃了他一眼,回頭又無可奈何地覷了王桓一下,見王桓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他也只好郁悶甩袖就往外走去。

看著謝寧離開府上,王桓才微笑著將簡臨風扶起,又伸手禮貌往裏示意,說道:“你我同輩,實在不需要這般重禮了...知行性子倔犟,臨風你也不要在意,裏面請。”

簡臨風連連說著“位有尊卑,此為應該”,便也隨著王桓一同往裏走去。

這是簡臨風第二次進謝寧府上。

上一次,也是第一次,也是僅有一次,便是五年前謝寧新宅入夥當日。

而那日,也是他再與王桓相見時。

簡臨風一路跟隨在王桓身側,王桓仍舊是雲淡風輕,風雨不驚。

比起少年宮中,王桓少了一份囂張,多了一份沈穩。

比起四五年前,王桓少了一份自傲,多了一份敬畏。

所謂相形見絀,簡臨風此時此刻才明白,格局,從來是在舉止行為之間。

之後二人對坐書房,王桓慢慢悠悠沏茶,簡臨風仔仔細細提問,所問涉及朝堂,涉及謀略,涉及安排,涉及布局,設計中原,涉及柔化。

簡臨風提問謹慎,卻將心中疑惑顧慮,沒有絲毫保留地作問,而王桓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過程之中,王桓甚至取出經書典籍,以為視效,簡臨風更加是執筆作錄,以防遺忘。

那日二人在書房中廢寢忘食,甚至到了謝寧從宮中而出,二人還在日後朝廷應如何重整一事上討論。

謝寧本想埋怨青樽為何不讓王桓先休息,卻見到王桓臉上的愉悅,他也知道王桓是樂於當中,便也只是端著藥到他身邊坐下,讓他先把藥喝了,再繼續。

王桓本已習慣謝寧這般行為倒也無妨,只是簡臨風卻頓覺尷尬,才知道往外看去,也才知道原是一日已過,夜色籠月。

簡臨風心中大感慚愧,連忙說著“竟不知是打擾了先生整整一日”,便要起身離開。

王桓卻滿不在乎,還想留下簡臨風用晚膳,簡臨風婉拒之話還沒說出口,便看到謝寧一臉冰冷,陰險的餘光正直直刺向他自己。

他連忙說道家中白叔早已備好飯菜,就不好再留了,之後便趕緊離開。

王桓對著簡臨風匆忙逃離的背影還想繼續挽留,直到簡臨風遠遠離去,王桓才笑著看向謝寧,說道:“你現在倒是好了,我想留個舊友在家中吃個飯,你也是要把人家給嚇跑了。”

謝寧瞪了他一眼,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便要起身往外走去,怎料王桓卻膩歪著從他身後抱上前,下巴磕在謝寧肩上,說道:“抱會兒...”

謝寧臉上本有笑意,卻又立刻被他壓下,他故作冷聲,又說道:“可別了,這會兒給我點甜頭,等會兒又得怨我,礙著你和旁人交談了...”

王桓卻搖搖頭,又道:“不,在下只想跟殿下交談,不知殿下是想要何種交談?紙上的,言語的,還是?身行踐言的?”

七月十五,燕西邊境號角吹起,急報傳入京中,柔化已率兵壓至燕西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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