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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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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此生訴求,是問心無愧◎

三月三十, 怡都,多雲,轉陰。

謝文昕起來不久, 剛洗漱完畢,孟詩雲正服侍著他穿衣, 璞綿忽然急急忙忙地快步走到殿外,神色緊張卻不敢入內。

謝文昕覺奇, 便上前詢問,璞綿道一南境回來的探子是有急報, 如今正在宮外等候。

謝文昕一聽報從南境, 臉色頓時發白,心中亦不由跟著震了震, 他沈聲道:“傳!”

只是探子簡單說完後, 謝文昕是怔在座上許久不得回神。

探子所報, 南境湟川麓亭侯,南海航行,方出宣朝海境, 不慎遇險, 一船五十六人, 屍骨無存。

四月初一, 南境, 湟川,小雨, 天陰。

清晨霧濃,吳府之後的馬廄中, 謝蓁蓁身上背著行囊, 正急急忙忙地解著她那匹烏金馬的馬繩, 剛將繩結解開,霧中忽然有一白衣人向她靠近。

謝蓁蓁頓時停下手中動作,她咽了咽口水,強行讓自己目光更加堅定,然後才轉身回頭看去。

李清茹一身縞素,因幾天日夜痛哭,雙眼早已紅腫,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謝蓁蓁,說道:“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謝蓁蓁亦緊緊盯著李清茹雙眼,只是片刻後,她仍是一言不發,牽著她的馬就要往外走。

就在她走到李清茹身邊時,李清茹忽然一把抓住謝蓁蓁的衣領,將她往其後的木樁上撞去。

謝蓁蓁的後腦狠狠地撞在了木樁上,她卻也只是皺了皺眉,始終雙唇緊閉。

李清茹臉上也是不見表情,只是眼眶之中早已滿噙淚水,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後,冷聲又道:“我信你...是因為你是江允謝氏...但是我不該信你的...你始終是淮南綺絨郡主...你背後...你背後始終是淮南王...”

謝蓁蓁本不願看她,卻李清茹此話一出,她穿唇微啟是想要辯駁,只是話到嘴邊,她還是硬生生將話咽下。

她驀地伸手扣住李清茹手腕,往旁使勁一掰,才回頭用同樣冰冷的目光盯著李清茹,許久之後,她才把手松開。

之後謝蓁蓁仍是沒有說出一個字,很快她便轉身,繼續牽著烏金馬往外走,直到出了馬廄門口,她猛地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這時李清茹才回頭凝視著烏金卷起的一陣塵土,卻在潮濕水汽中不得蔽目。

李清茹眸上方才的怨恨才緩緩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擔憂。

她本因激憤而聳起的雙肩此時才驟然松下,她低聲喃喃道:“淮南謝氏...呵...沅陵王氏...”

這時從馬院門口忽然繞出一個小身影,邊搓著雙眼邊往李清茹走去,走到近時才問:“娘親,小姨這是要去哪裏呀?”

李清茹上前兩步牽起吳憂的手,便往門外走去,邊走邊沈聲道:“你小姨她...不會再回來了。”

四月十五,江上,仙壽,霧濃,陰冷。

清明時節,仙壽村民皆在準備先祖祭祀之事,江上習俗乃水祭,而仙壽對外乃潦河中游,是近幾日村中眾人來來往往,行跡繁忙,便連那幾個小孩也要家中幫忙,而不得到雪堂讀書。

月前謝文昕信請二人歸京,信中是以王桓病未痊愈而不可長途奔波操勞為由,來推辭謝文昕希望他們能回朝廷輔助之意。

雖信上推辭,但之後王桓與謝寧也是不再如早前那般閑散,是日夜在屋中商討商議接下來對四境之內以及境外柔化的應對策略。

周雪純早前雖對二人態度脾氣極差,但自那日王桓忽然在她面前病發後,她對王桓多少有些歉意,又見二人這些日子不再似從前般玩笑,便也再無對其針對。

甚至時不時路過二人門口,聽得當中談話,還會略出提議。

雖提議不能言明,是點到即止,且想法清奇怪誕,是常人之不能想及,卻時常能讓王桓謝寧茅塞頓開。

今日晨起大霧,謝寧只好等到午後,正陽微掃水汽後,才到後山采藥。

王桓仍是一人在屋內,面對著屋中滿掛的地圖,及桌上地上散落四周的紙張,他正坐在桌後,雙手抱著暖爐,桌上墨硯下壓著一小張信箋。

信箋上只有四個字,但王桓是從昨夜看到此信箋,便一宿難眠,而今日更加是天未亮便起來,之後一直坐在墊上,皺眉沈思。

周雪純進來時,王桓也沒有回頭看她,若放著往常,王桓定會笑著轉頭,戲說道“不知先生大駕光臨,有何指教”,然而今日他卻是一動不動,臉色異常沈重。

周雪純也不意外,走到桌邊,將還冒著白煙的瓷碗遞到王桓面前。

王桓略有意外,頭往後微微退開,看到碗中是漆黑一團的藥後,更加是不敢置信地覷向周雪純。

周雪純沒好氣道:“你放在竈臺的藥忘記拿來喝了,我瞧見給你熱了,赤小豆相思子我分不清,藥得按時喝,我還是知道的。”

王桓此時是更加的意外,正要開口與她玩笑一番,怎料周雪純的耐性已到盡頭,她頓時不耐煩地說:“你到底拿不拿去!?”

王桓只好趕緊將碗拿來,用小勺勻著裏面的苦茶,剛勺起一口送到嘴中,周雪純忽然沈聲問道:“什麽時候走?”

王桓說完,將勺子輕放桌上,然後雙手捧著碗便將藥一口氣喝完,因藥太過苦澀,咽下後王桓還皺了皺眉,才看向周雪純,笑著問道,“怎麽,雪純姑娘,是還有什麽要指點在下迷津的嗎?”

周雪純明知王桓此話大有玩笑之意,卻不如平時般聞言暴躁,她只是搖搖頭,餘光掃了桌上那張信箋一眼後,才將目光移到王桓臉上。

王桓見其如此,微微笑笑,說道:“姑娘不必擔心,我與知行並非無賴之人,離開前定會將房屋整潔如初,才交還到姑娘手上。”

“王桓,屋子亂了,是可以重新整潔,是還可以回到原來的模樣,那是因為日月不與土木,就算日後塵歸塵,土歸土,不過就是房屋一間,它不會感到傷心,會為之感到傷懷的,終究是人。”周雪純臉上是再無往日的囂張自傲,反而大有關心則亂之態。

王桓意識到周雪純並非再與他玩笑,他也將方才故意擺出的玩笑模樣收起,將信箋撚起,往旁邊火爐中送去,目光停留在不斷濺起的火星上,淡然緩緩道:“不出此月,便會離開。”

周雪純看著王桓側臉,無意中看到他左臉鬢邊一道傷痕,她皺了皺眉,又望向王桓眉眼處。

自王桓謝寧居於此地,平日間王桓皆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是甚少見到他如此時的嚴肅,周雪純心中輕嘆,才問道:“你是想到辦法的,你還在擔心什麽?”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周姑娘一樣,拿得起,放得下的,”王桓這時卻忽然苦澀笑了兩聲,回頭斜眼看向周雪純,繼續說道,“在下從前輕狂,是可為達目的,而不顧良心,不顧後果,以為是只要最後求得所謂天下太平,縱是雙手染盡人心血,仍是值得。”

“只是後來人心血溫熱沾手,卻冰涼凝固後,才發現留下的腥臭褐紅,是這一輩子都洗不掉的,便是這時候才開始明白,在下也不過常人,在下也不過血肉之軀。”

王桓說著此話時,是溫和地註視著周雪純雙眼,只是他話語剛落,周雪純卻忽然不屑地搖頭蔑笑道:“你知道你這叫什麽嗎?你這便是矯情!從前從師父那裏聽得你名字,師父是將你誇得是驚世之才,我從前還時常爭辯,世間除去周氏後人,還能有誰能稱為奇才?如今依我看來,所謂才情才情,便是你才可勉強相比,便是“情”字之上,你那是連比都不配與我師父與我祖師爺相提並論了。”

“在下此生不爭不搶,無功無名,無才無德,不過是借得世人一聲謬讚,才有幸能從你師父口中得到提及,便是在下本人,是從來不曾與赫赫有名的周氏相比。”王桓邊說,邊笑著從邊上拿過兩只小茶杯,分別放到自己和周雪純面前。

“無才無德,倒是說得不錯,”周雪純點頭表示認同,本還想繼續挖苦,卻見王桓強顏歡笑已快到盡頭,她也不好再繼續,努努嘴,才認真說道,“便是無才無德之人,能心安理得活一輩子,也是仗著問心無愧四字吧。”

王桓拿著盛滿清茶得茶勺頓了頓,沒有說話。

見王桓也只是強行撐著一微笑,周雪純也不再與她他插科打諢,抿了一口茶,將杯子放下後,才義正言辭地說道:“柔化之事,你不必擔心,只管走你的打算。”

周雪純說完,拿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後,便起身往外走去。

王桓轉身看著周雪純背影從門外消失,他沈重地落下眼皮,長嘆一聲。

問心無愧,問心無愧。

四月十八,怡都,小雨。

南境眾諸侯王集體謀反一事仍未得出一尚好應對方式,謝文昕過去這些月間是越發焦頭爛額。

便是今日又有一消息傳進,是讓整個朝廷再次沸騰。

柔化老旗王忽然病逝,其獨子,郎星彧,為繼位旗王。

作者有話說:

這張開始,進入最後一部分的高潮。

很,多,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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