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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下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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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下工匠

山腳區居民為了感謝神廟, 送來的不僅僅有獵物,還有一些他們自己做的工藝品。

山腳區本身就是各種手工匠人的聚集區。地理優勢加上離神廟最近,優秀的匠人都會盡量在山腳區定居。這些年因為祁烏的折騰, 山腳區沒落了下來,但是匠人們的手藝並沒有落下。

其中最為重要的, 大概就是相當於“床墊”的毛絨墊子了。

冰原星物產匱乏,但是野外活躍的動物並不少。加工動物皮毛做出來的墊子在冰原星內也是很受歡迎的。有民眾參與過當年神廟的搬遷, 知道現在的大神廟物資很少,便主動送來了一大床墊子。

從墊子, 到被子, 到枕頭,一套床上四件套就齊活了。

祁白川坐在床邊, 比起白天面對其他人的時候, 現在的他安靜得過分。

室內只有一盞小燈提供暗淡的光, 終端的界面投影光打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毫無表情的臉。他此時正抓著墊子,仔細端詳觀察, 並不斷在在旁邊的終端投影界面上操作。

反覆端詳對比後, 他眉頭緊鎖, 似乎是準備中場休息一下, 結果起身轉頭的時候, 看到一只碩大的白色生物,下意識往後一蹦, 摔在床上的軟墊上,就像是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等定下神來看到這巨大的白色生物就是神獸大人, 床上的年輕人迅速坐起來, 一臉愉悅。

“神獸大人怎麽突然過來了?”祁白川道, “完全沒有動靜呢,嚇我一大跳。”

神獸默默瞥向一旁大開的窗戶。

“哦,是我沒關窗——畢竟也沒怎麽在這裏睡,哈哈。”祁白川道,“其實我還是沒適應要手動關窗啦。”

在首都星,高度發達的科技誕生了很多的智能設備。智能開關的門窗早就是標配。但是在冰原星這邊,這些高科技設備是不存在的。

他並不是等著祁白川一起共眠,只是那人在清醒的時候每天雷打不動來蹭睡,現在突然沒過來,自己擔心他出了什麽事而已。

神明默默地想著。

不過之前它沒有註意,現在看來,這個空蕩蕩的房間,以它平常的體型來說很合適,但是對於祁白川一個正常個頭的人類來說,就顯得有些空曠了。

會不會,他之前跑去找自己蹭睡,是因為感覺這個環境並不安全呢?

祁白川經常將自己的所思所想以一種胡說八道的方式說出來,看起來很好懂。然而真的仔細去觀察這個人,就會覺得他太過擅長隱藏了。

冰冷的床現在鋪上了厚厚的毛絨墊子,舒適度顯然大有提升。他本以為過來觀察的時候,祁白川會睡在毛絨墊子上,卻沒想到他是蹲在床下觀察著什麽的樣子。

看著沒有動靜,直直盯著自己,仿佛能看穿自己所有思緒的神獸,若是平常人在此,恐怕已經承受不住這種被看穿的感覺而瑟瑟發抖,甚至會奪路而逃。但是祁白川神色自若,有種“被看穿了也隨意”的破罐破摔感。

“神獸大人是在等我過去睡覺嗎?”祁白川笑著道。這種說出來就是冒犯的話,他幾乎張口就來。最近連祁皓山都不怎麽管他這一點了,反正神明和神獸都沒生氣,那就隨祁白川高興了。“今天我就不過去了,這墊子看起來很舒服。”

是啊,祁白川當時跑過來找自己蹭睡的時候,說的就是床鋪不舒服。現在條件改善了,他就沒有必要去和危險的神獸擠一堆了。

邏輯上合情合理,即便是神獸無法辯駁。

用於驅動自己行動的理由沒了,他遲疑了一下,準備從窗戶離開。不打擾祁白川的休息。

而祁白川目送他的背影離開,頗為遺憾地嘆口氣。

“今天確實不行啊……”

即便有了床墊,他當然還是想跑去和神獸一起睡。那邊舒服多了好嗎。但是這邊這床墊子已經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回到床邊坐下,終端那邊的消息也傳了回來。

“這個工藝已經呈現出高度成熟化的方向了……果然啊。”祁白川咂摸了一下,“也對,神力加護下不會被凍死,東西雖然少但是吃飽喝足沒問題,那當然有心思鉆研技術。”

之前他根本沒能接觸到這些工藝品,空空蕩蕩的大神廟讓他一直以為這邊的工藝還停留在原始手工階段。不過戴威嚴的那個慶典上,他就已經察覺到了微妙的地方。在如今看到這床墊子後,他有理由懷疑,提供那份調查報告的戴威嚴,有意隱瞞了其他區的特產信息,只重點描寫雪松區的物產。

那勾文彥所說的“冰原星很多東西都不受外面歡迎,只有雪松區的林木賣得上價”這一點,就很有水分了。

不是賣不上價,而是被人為掐斷了通商的出口。

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床墊子要經歷怎樣的工序和流程。但是以他在首都星長大,同時還經營著星際游商俱樂部的人的眼光來看,這床墊子的精美程度,可以初步判斷其工藝成熟度對於名單上的其他家是降維打擊。

但是脫離了冰原星這個環境的話,它的材料性質會不會發生什麽變化?

祁白川倒在了床上,準備當一下試睡員。

“哈哈,果然命運指引我來這裏,就是讓我來建功立業改變命運的。一個落後封閉的星球,竟然藏有這麽多的寶藏……”

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若是在這裏出生與長大,似乎也是不錯的光景……”

但想到目前的現狀,他又深吸一口氣。

“那不行,那樣就不夠史詩味了。”

“父母雙全,幸福美滿共克艱難什麽的,一點起伏都沒有,無法成長也無法鍛煉能力。”他喃喃道,“因為需要做出一番大事業,所以需要經歷比常人更多的苦難,在各種各樣的災難與困難中死裏逃生,磨練能力,最終展開一副新篇章。”

“所以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因為是我的命運,所以才會如此。”

他捂住了眼睛,嘴角耷拉下去。

因為自己不同尋常,所以才會遭遇各種各樣的事情。祁白川一直堅信著這樣的說法。

不然,憑什麽是他在那樣的災難之中活了下來,幸運地逃過一劫,成為唯一的幸存者呢?冥冥之中,命運自有他的安排。

床墊確實舒服,祁白川躺上去沒多久,便沈沈睡去。

沒多久,泛著光芒的人影出現,看著床上熟睡的人,給他掖了掖被子。

他註意到祁白川的情緒又有了失衡的跡象,所以過來看一眼。結果這個男人一如既往,情緒已經快擰巴成風暴了,然而面上還是平平靜靜,看不出端倪。

他有時候也好奇,祁白川在首都星的成長環境,究竟要多麽極端和詭異,才會讓他成為如今這個性格呢。

確定祁白川的安危沒問題後,人影迅速消失。

神殿的神像旁,神獸大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平日休息和睡覺的地方。

今天似乎有些難以入睡。

次日,祁皓山早早醒來,並迎接了前來修葺浴室的工匠們。他們自帶工具和材料,聽祁皓山描述是需要改裝水道之後,紛紛拍胸脯表示沒問題。

等送他們去浴室那邊後,祁皓山才註意到祁白川一直沒有出現。

不應該啊,他印象裏祁白川是個會早起的性子,平日的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醒來並且去照看田地了才對。

他去祁白川的房間查看,發現祁白川還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而床邊,有一大坨白色毛絨生物。

祁皓山:……

畢竟都經過這麽一段日子了,他已經習慣了。算算時間,離早飯時間還有點空餘,就讓他睡多一會也無妨。

祁白川起床後,一切如常。發現神獸大人出現在自己的床邊,他覺得意外的同時,也並不害怕,一大早就撲上去,把神獸大人折騰醒之後,才施施然過去洗漱。

路上他看到了那些忙活著的工匠,便興致勃勃地現場觀看。

祁烏還在的時候,這些工匠即便是要進入神廟裏邊幹活,也會被他嫌棄,工匠們會被要求只能出現在需要動工的區域,其他的地方一概不能進入。

但是“鮮花”顯然拉進了工匠與祁白川之間的距離。看到祁白川在旁觀看。他們也不害怕,反而更加賣力。

祁白川興致勃勃地觀察半天後,點點頭離開了。

有時候,不說太多話更適合刷神秘感。工匠們已經知道祁白川的話嘮性子,如今看到他神秘兮兮地出現,又神秘兮兮地離開,不由得開始猜測神官大人是不是有什麽新的想法新的計劃了。

這位神官會為他們帶來新的奇跡嗎?

——事實上,祁白川只是早餐時間到,肚子餓了。

由此可見這些工匠來得有多早。

祁皓山見祁白川過來了,就把熱乎的早飯端過來,讓祁白川飽餐一頓。

吃完飯,祁白川便過去照看了一下田地。

按照終端上的詳細說明,這些作物在已經進入了成長期,暫時不需要太過關照,每天及時澆水施肥就行。這也意味著祁白川需要早點屯更多的願力,以免到時候物資產量不足。

高智能AI的好處是可以變通。比方說祁白川從浴室任務知道可以臨時發布任務後,就讓系統把“照料作物”弄成一個“日常任務”。雖然因為任務性質問題,給的願力並不多,但每天祁白川來澆個水施個肥就能收獲一點願力,何樂而不為呢。

現在他手頭上的任務裏,“收成”相關的還做不了,其他的也暫時不急,但是這“了解山腳區主流工藝水平”,可以試試看。

這是昨天他觀察墊子後,系統發布的任務。顯然工人手藝也包括在“基建”的範圍裏。

按照系統的說法,這個任務的獎勵是“圖紙”。在祁白川了解完冰原星的工藝水平後,會因地制宜生成工藝品圖紙,然後祁白川就可以將圖紙交給工匠們制作。

對此,祁白川提供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先進的工業離不開能源的驅動。那是否可以讓普通人也嘗試利用願力來當能源,作為工具的動力源呢?

對此,系統表示,用願力做為驅動的工具確實有,但是它只能幫助自己的宿主轉化和使用願力,因為它就是個轉化器。

不過考慮到冰原星確實存在神明。如果神明能夠讓他的信徒利用願力當能源,那它這邊也能提供相應的圖紙,甚至因為它誕生的那個文明對願力研究得很透徹,所以“用願力作為能源的機器”的圖紙非常之多。

不管如何,先下山了解工匠水平很重要。

祁白川整理一下自己的主角戰袍,向祁皓山說明了下山的想法。

不巧的是,祁皓山因為要給很久沒來神廟的工匠們進行指引,無法離開神廟。但想想以祁白川現在的聲望,下山也不會被冷待,便讓他找神獸大人捎他下山——千萬不要獨自在雪地裏行走!

對此,祁白川點頭應是。回頭一看,神獸大人甚至都不需要他去找,已經在神廟門口附近了。

“神獸大人,帶我下山看看吧!”祁白川道,“騎著神獸大人颯爽登場,想想就很帥氣!”

神獸大人早就習慣了祁白川的行為模式,祁白川一把撲上來,手腳並用爬上他的背部的時候,他也只是用尾巴兜了一下,免得他掉下去。

隨後,祁白川一聲令下,無奈的神獸大人帶著他出了神廟,往山下走去。

這算是祁白川第一次在沒有祁皓山陪同的情況下山,對於未知的旅途,他充滿了好奇。

雖然他很希望神獸大人能風馳電掣一下沖到山下。但似乎神獸大人和他的想法並不一樣,並沒有急著趕路,而是以一種平穩的姿態下了山。

還沒走出多少距離,祁白川就發現路中間有個特立獨行的老者。

說是老者也不盡然,他雖然頭發花白,但看起來還是很精神的模樣,除去那一頭白發,完全是一個中年人的模樣。之所以說他特立獨行,是他竟然拄著拐杖。

拄著拐杖!

祁白川來到冰原星這麽久,對於冰原星上的住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都見過,但即便是頭發花白的老人,也能勉強挺直腰桿走路,沒有尋常老人那樣氣息虛弱,需要工具輔助行動。

所以,這是他在冰原星這邊,見到的,第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第一個啊!

而且看老人的步伐,那拐杖在他手裏仿佛是一個掛件,他根本不是用拐杖拄著前進的。

這一下就引起了祁白川的註意——或者說,大大地點燃了他的興趣。

山路上出現的特立獨行的老人,難道說這是奇遇的前奏?

“神獸大人!快!去那個人旁邊!”祁白川興致勃勃地道,“他絕對是個特殊人物,能觸發奇遇的那種!”

神獸瞥了一眼,就認出了那人的身份,對於祁白川有興趣這一點,他也不訝異。不如說這樣發展才顯得正常。

老人拿著拐杖在路上走著——是的,拿著,不是拄著。以他上山時步伐有力的程度來看,拐杖在他手裏更像是一個“登山杖”。

神獸接近他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了,並且在註意到神獸背上有個人之後,便停下了腳步。

“老伯你好!”祁白川向他招了招手,“你是要去神廟嗎?有什麽事?”

那老人大概也沒想到祁白川打了個招呼就開門見山詢問他上山的目的,神色一頓,皺起眉頭,“我沒事就不能去神廟?我在這條路上走就是要去神廟嗎?不講道理!”

他兇巴巴的態度並沒有嚇到祁白川,反而讓他更加興味盎然。他就像是根本沒接收到老人的排斥的惡感,主動道,“可是這條路的盡頭就通往神廟。走這條路的人大半是要去神廟的。至於沒事……沒事當然也能去神廟啦,神廟歡迎各位參觀拜訪。”

“我……我上山遛彎!只是正好走這條道!”老人帶著幾分逞強的意思開口道。

“這樣啊。”祁白川咂摸了一下,笑著道,“那您繼續,我先下山了。”

“等會兒?!你要去哪?”老人似乎此時才意識到,坐在神獸身上的神官,明擺著是要下山的模樣。

“哦?”祁白川眨眨眼,看出來老人此行所圖意在自己,便繼續欲擒故縱,“我下山逛逛啊。”

“身為神官,離開神廟四處游蕩成何體統!”老人立刻數落道。

“我是為了冰原星的大家才下山考察的啊。”祁白川壓根不懼他的惡劣態度,對方越是兇,他態度越是親切中帶著微笑。這惹得老人反而像是被動的那一個。

眼看祁白川轉身就要走了,老人神色微變,連忙叫住他,“等等!”

“老伯,您有什麽事嗎?”

“你下山準備做什麽事?”老人道,“就帶著神獸下山嗎?神廟裏另一個小子去哪了,他怎麽沒跟著?你一個外來的小子,人生地不熟的,這像話嗎!”

“是這樣的,有人送了我一床被子,我發現那被子工藝特別好,所以想下山拜訪一下。而去皓山哥哥跟我說,住在山腳區的手工藝人很多,我也想去看看他們的作品。”

“看完然後就拿走麽?”老人冷冷地道。但說完,似乎也是知道自己的話態度太糟糕,連忙道,“不過神廟確實有這權力……”

“所以老伯您對我那麽兇,是覺得我要去白拿大家的東西嗎?”

“……”

“關於這點,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會這麽幹。”

老人剛想懟一句無憑無據無法保證,便聽祁白川緊接著道。

“我受到命運的指引來到這冰原星,我的使命就是帶領大家展開新的生活。想要改變冰原星之前,我得足夠了解這裏。身為命運之子。我可看不上這些小東西。當然,如果大家看我身份地位如此特殊,想要巴結我所以硬要白送也不是不行。總之,我做事的出發點,可不會是這些細枝末節,而是格局,一個大格局!”

“工匠是科技的結晶,也最能反映當地民眾的生活狀況。想要改變和了解,從這裏下手再好不過。現在神廟裏就有一幫熱情的工匠,但是我不希望打擾到他們的工作,所以自己下山,想要拜訪那些深居簡出的資深匠人,了解他們的生活與工藝水平。”

“停停停!”

眼看祁白川有現場開一次演講的意思,老人連忙叫停,不斷擺手讓滔滔不絕的祁白川剎車。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想去白拿東西了!”老人不爽地道。

在看到一副自我中心模樣的祁白川竟然真的乖乖閉嘴,還眨眨眼,一臉無辜的模樣,老人反而覺得胸口憋著口氣——這小子在故意氣人是不是?

這副作態是給誰看的!

“堂堂神官,這樣成何體……統!”

他下意識想要用手中的拐杖威嚇一下,就像往常教訓自己的兒子那樣。但是在擡起拐杖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子寒意。

再一看,神獸正安安靜靜地盯著他。

老人瞬間一個哆嗦,調整了一下狀態。

“哼,知道了,毛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盡瞎折騰這些事……”

老人喃喃念叨著,見祁白川又要駕神獸離去,連忙道,“你不是要找人嘛!人不就在你眼前!”

“哦?”祁白川一臉好奇,“老伯您就是匠人?”

“哼!整個山腳區,沒幾個人我看得上眼!”

就像是為了氣這老人的那般,祁白川接著道,“所以您能給我引薦其他的匠人高手?”

“你小子,看不起人是嗎?!”老人手裏的拐杖邦邦敲地,“老頭子我你看不上眼?”

“哦哦!失敬失敬!”

祁白川這才恍然大悟那般,露出尊敬的神情。

玩夠了——或者說調戲完了後,祁白川從神獸大人身上下來,來到老人的身邊。

其實祁白川是想邀請老人同乘的,可惜老人堅持拒絕,祁白川思考了一下,也覺得“神獸大人只有神官才能自由乘坐”什麽的,更符合自己的身份,便主動從神獸身上下來了。

“您好,我是冰原星的神官,註定要為這裏帶來變革之人,很高興認識你。”

“呵,會在冰原星上穿這種奇裝異服的,也就你這個小子了。”老人依舊是一副不爽的模樣,但比起一開始已經有所收斂。

“會嗎,我覺得挺符合我的身份的啊,我這品位還行吧?”祁白川說的時候,甚至帶著幾分臭美的意思,撩了一下外套的後擺,擺了個自認為帥氣的姿勢。

神獸大人:……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太習慣的原因,他甚至開始覺得祁白川這些故作姿態有些……可愛。

“馬馬虎虎,哼!”

老人調轉方向跟著祁白川一起下山。

老實說,祁白川對他這麽禮貌,態度這麽好,純粹是覺得好玩。

在自命不凡的命運之子眼裏,這種看起來兇巴巴但其實沒多少壞心思的人,相處起來要比一肚子壞水的人輕松得多。

而且這種帶著幾分高傲的老頭子,多半就是那種自命清高之人,多半有個拿手技藝傍身,才能活這麽久沒被人打死——啊不是,總之就是,年紀這麽大,性格還這麽硬,多半就是有所依仗。

殊不知別人看他這個“命運之子”,也覺得他活這麽大沒被人打死是個奇跡。

大概是有神獸大人在一旁默默跟著監督的原因。老人並沒有多放肆。

祁白川要顯得造作得多,“我看冰原星的大家似乎都沒有拿拐杖什麽的,老伯您手上的這個是拐杖嗎?還是說是什麽偽裝成拐杖的秘密武器?這種玩意簡直是扮豬吃老虎必備的啊,在別人看來你是那種白發老頭,結果拿起拐杖就是一頓掃射,那畫面想想就有趣!”

祁白川這麽一番腦補,反而讓老人說不出這就是個普通的拐杖。

而且,他也跟著想象了一下祁白川描述的畫面,確實……等等!被帶跑偏了!

老人迅速回神,“那什麽神經病做法,拐杖就是拐杖,要做拐杖該做的事!人到中年,需要拐杖代步才是正常的事情吧!”

祁白川默默看了下根本沒把體重壓在拐杖上,仿佛只是拿著一根普通棍子的老人。

看樣子根本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吧?

“所以老伯您帶著這個拐杖,是覺得按照您的年齡,要帶一個拐杖才正常?”

“難道不是嗎?!正常的情況下,人到了這個年紀,就該帶著拐杖吧!”老人冷哼一聲,“什麽神明的加護,不過是在逞強,冰原星才不需要這些東西!”

神官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眼神一亮。神獸倒是反應平平。畢竟類似的言論他聽太多了。

“哇哦,所以老伯您是不信神那一派的?”祁白川道,“我聽說了,冰原星上有狂信徒,有不信神明,還有中立派。聽起來您是不信神明那一派啊。”

“那不然呢?”

大約是祁白川的態度太好,也沒表現出對他言行的排斥,反而讓老人放松了下來,當著神官的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神廟存在這麽多年,除了勞民傷財搞祭祀,搜刮普通人的物資。碰上大災難的時候確實有奇跡出現,會出來救人,但是我們難道就不能自救麽?這樣的神,存在與不存在有什麽區別!還增加負擔!”

老人罵罵咧咧,將自己對神廟對神明的不滿傾訴出來。

而祁白川也算是摸到了癥結。老人的態度之所以這麽差,是因為他早年飽受“白嫖”之苦,是被神廟這樣的權威壓榨的一方,這導致他極端不信神。雖然他並不是完全否認“神的存在”,但是於他而言,這個神與神廟,不如不存在。

享受著神明的加護,卻咒罵著神,這樣看起來,這個老人似乎有點不知好歹。但是祁白川的反應很平靜。

老人發洩出自己的不滿,爽了之後,回頭一看,祁白川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甚至眼神之中還帶了幾分“慈愛”。

有沒有搞錯,他們之間誰年紀更大啊!

“你聽了,難道沒有半點想法?”老人不爽地道。

“會罵會不滿,就是恨鐵不成鋼。”祁白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

“哼,嘴上說得好聽。”

祁白川也不去解釋什麽。

這樣的“刁民”會存在是正常的。祁白川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就像當初他剛來的時候,祁皓山並不知道他在雪地裏待久了會有生命危險,就匆匆離開了。對於這些許久未曾接觸過外鄉人的原住民來說,“神明的加護”已經成為了空氣一般的存在——一直存在,所有人都能享受,雖然很重要,但一般人感覺不出它的重要性。

祁白川通過和神明交流,才知道了“封印”“加護”之類的緣由。但是普通人是沒有知道這些事情的渠道的。相關的記載並沒有,加上在自己來之前,祁烏管理的神廟,確實是一個“剝削者”的立場。

所以老人會這麽生氣,是正常的。

就像祁白川自己說的,帶來變革的前提是了解。他要了解冰原星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們的現狀,他們的技術,他們的日常狀態。同時也包括他們的想法,他們的心理,還有他們的不滿。

老人嘴上說對神明失望透頂,但是愛之深責之切,從他方才幾次試圖教訓自己的用詞來看,他對神還是有所期盼的。

那就不能用他的話來理解他的行為,而是要看他的行動。

老人並不知道,自己的話給常年自命不凡的祁白川提供了一種“我身為主角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情報,果然我是特殊之人”這樣的爽感,這才是祁白川好態度的來源。

伸手不打笑臉人,祁白川的態度有些太好了,反而讓老人越來越沒了發難的理由。縱然內心不爽,也只能嘟嘟囔囔。

下了山之後,他思考了一下,帶著祁白川往雪地裏的一棟房子走。

“事先說好,那些東西我不會白給你看,也不會白送給你。”

“是要給什麽代價嗎?”祁白川道,“要不我給你簽個名,命運之子兼神官的簽名,想想就老值錢了。”

“好……那種東西誰要啊!自戀!哼!”

老人不過是想給個下馬威警告一下,沒想到祁白川馬上接話,害他差點一口應下來。

誰要那種東西啊!

神獸一直跟在他們的後面,對於老人來說,這種感覺還是怪怪的。他只當神獸是在保護新神官,強行讓自己無視。

不過是神獸罷了,有什麽可擔心可怕的!哼!

大路和房子中間有一條近路,覆蓋著厚厚的雪,是老人常走的路。他本來沒覺得會有問題,直到祁白川一個猛子掉進了雪坑。

早有準備的神獸一把將人掏出來。

老人沈默了半晌,繼續走,祁白川沒走兩步,又進了雪坑。

這裏雪坑分布也不密集,這小子一點都不避讓的嗎!?

“一個人若是太完美了,就顯得無趣了。享受挫折,在挫折之中成長,更有主角的味道,你不這麽覺得嗎?”

祁白川一臉認真地道。

老人憋了半天,才沒把“你是不是腦子有病”說出口。

不知道不是這一路情緒起伏太大,他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來個腦子有病的也好,會來折騰這些事,比前一個神官好點。

短短一段路,祁白川踩到了五個雪坑,終於還是乘坐神獸來前進了。

老人走在後邊,看著那平日顯得疏離的神獸近乎貼身保護的姿態,也是有些感慨。

他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這算什麽?同類相吸嗎?

祁白川來到冰原星後,就沒見過多少建築。

綠洲裏的小神廟,雪山上的大神廟,還有一些零星的建築。祁皓山說過,冰原星的住民因為物資匱乏問題,大多選擇穴居,只有少數特殊的情況才會修建地面上的建築。

不過不同區的風格也不太一樣。比如地穴區那邊是真的一點建築都不會有。而雪松區因為林木資源豐富,地面上的建築還是挺多的。

老人帶祁白川來的,便是山腳區難得的民居建築。當然。它也不僅僅是民居。這小樓只有一層才是飲食起居的地方,地下一層,以及二層開始的部分,都是工作室。

祁白川一進門,就嘖嘖稱奇。

“哇,這設計理念不錯啊,小巧精致。原來冰原星上也能有這種風格的裝修麽?”

他前前後後查看觀摩,口中不斷給出各色評價,這讓老人越聽神色越得意。這房子的制作者和裝修者是誰,顯然不言而喻。

“老頭子,你怎麽回來了?”

樓梯上傳來老嫗的聲音。還沒等老人介紹,祁白川便高聲道,“你好,我是冰原星的神官,註定要為這裏帶來變革之人。因為想要了解山腳區的工匠的情況,所以跟著老人來了這裏。不必擔心不必害怕,我只看看,不拿東西。說不定還會給你們留點價值連城的好玩意。在未來你們定然會為今天的幫助而感覺榮幸!”

突然加長還沒剎車的自我介紹完成後,屋內陷入了一片沈默。

樓上的聲音沈寂了一會兒,遲疑著問道,“老頭子……你……你帶了誰回來?”

“神官。”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讓樓上傳出陣陣響動。

“怎麽都沒提前說一下!真是的!還要看工匠情況?怎麽回事啊!”

叮叮當當一陣聲音過去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風風火火地奔下了樓。

祁白川註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和在神廟見到的那些工匠款式很像,只不過更加寬大一些,上面雖然有很多痕跡的殘留,但整體而言給人幹凈整潔的意思。顯然這位老婦人也是一位工匠。他們身上穿的,是方便工作的工作服。

和老人擰巴兇狠的態度不同,老婦人要顯得隨和得多。大約是“神官”二字對她來說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她從樓梯上下來之後,就不斷地打量屋內的這個小夥子。

“噫?這衣服誰設計的,不錯啊。”她第一眼關註的,便是祁白川的“主角戰袍”。畢竟在冰原星,這種風格的服飾前所未見。

密碼正確。

祁白川眼前一亮,不由得感覺眼前這位老人真的實在有品位,太難得了。

“實不相瞞,這是我本人親自設計的,象征著我的新人生。你太有眼光了,平常人還看不出來它的獨特與偉大之處!”

“……說笑了,我只是覺得還挺好看的,不必太激動。”

稍稍收斂的態度顯示了她的不友好,但很顯然,她的不友好和老人的態度一樣有點浮於表面。

不管如何,光是她下意識誇了自己的主角戰袍,祁白川都感覺自己可以高興一整天。

老人拉過老婦人,似乎是在說明他這邊碰上的事情,為何要將神官帶回來。

老婦人聽了,似乎是陷入了思索的樣子,最終像是下定決心那般,對著祁白川道,“你也知道的,我們不會讓你白看。”

“嗯,所以簽名要嗎?”

“……嘖。”

老婦人似乎有一瞬間的心動,但馬上搖著頭否認,道,“那些花種子,你還有嗎?”

“沒有了。”祁白川回應得斬釘截鐵。

“哈?”

這始料未及的答案,讓夫婦二人都陷入了驚訝之中,顯然非常意外。而祁白川見狀,也大致知道他們想要什麽了,便主動解釋道:

“我都說了那個是奇跡,奇跡要是能批發,那就不叫奇跡了。”

這似乎讓兩個老人大失所望,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要趕客的意思。只是老婦人的態度沒了一開始的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而是懶懶地問道,“你是要看地下的,還是地上的?”

“地下和地上有什麽區別?”

“地下是老頭子的,上面是我的。”老婦人道,“工匠重要有自己專用的工作室。”

“因為您太有品位了,所以我選擇先看地上的。”祁白川十分積極,“不知道您是做什麽方向的手工藝人呢?”

為了表示自己的尊敬,他甚至還帶上了“您”。

“什麽都做一點吧。”

老人走上了樓梯,示意他跟上。

目送兩人上樓後,老人失望地找了個椅子坐下。

然後,從窗戶的縫隙中,他看到了某只還沒離開的神獸。

“……”

護到這份上?也不必吧?

但一想到那個年輕人在雪地裏根本不看路,走一步一個坑的樣子,如果神獸不在這邊等著,估計這個神官連走都走不了。

他嘆口氣。

“早幹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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