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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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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螳螂

嶺南之行,七寶一直郁郁不爽。

這種郁悶,她在與周允初識之時就已見識過。遇見周允之前,世上的人於她而言,大抵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曹左二老、謝家父女、方、元等人,她與這些上位者之間只有利害關系;一類是左澈、阿香、四喜等人,雖然其中也不乏一些烏七八糟的牽扯,但總歸,她對他們有情。

可周允,她始終無法歸類。他太怪異了。她自認為自己即便不是七竅玲瓏,也是謹小慎微,可偏偏一跟他打交道,不是四處碰壁,就是惱羞成怒。若只當他是第一種,他卻總要與她糾纏不清,不是博她開心,就是叫她歉疚,攪得她七上八下、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卻也不能將他歸為第二種,因為她與他終究立場不同。

她原以為這任務輕輕松松、不在話下,不過要費些真情實意罷了——反正她對那人的情意那麽多,那人既不肯收,她便分散一些出來;抑或萬不得已,自己的身子也可以利用——橫豎只是一副皮肉,她自知這是一副挺美好的皮肉,那人卻也不要。

周允總要的吧?

她就這麽下好了決心。他既中意她,那麽她只需勾勾手指,他自會貼上來,然後她再把“爭主奪位”的念頭往他耳朵裏一吹,這事便水到渠成。她原以為。

可行船四五日,她哪知道自己是這麽個不興風浪的?吐了又吐、昏昏噩噩、淒淒慘慘戚戚。汗液、發絲、胃裏的吃食、鹹澀的風,在搖搖晃晃的航行中糊了她滿身、滿心。這副模樣,別說使美人計,她恨不得周允直接將她拋屍海上。

所以嶺南之行,她一直郁郁不爽。她大義凜然,舍身下套,卻一拳打在棉花上。

等到終於下了船,嶺南那迎面而來的熱浪又將她拍死過去。果真是化外之地、蠻瘴之鄉。

這一病,便又荒廢了好些日子。只怕再幾日,他們便又要踏上返程了。雖然身體動彈不得,她的心卻很焦急。這麽掙紮著,她終於略略睜開了眼睛。

這是當地一個鹽商的私宅,雖比不得臨安的宅邸,卻也還算富麗。這幾日,她便是臥床於此,昏天暗地地睡著。

周允因要分銷私鹽,不能陪護,便千叮嚀萬囑咐,命那鹽商悉心照料,又留下文瘦看顧。鹽商是個姓黃的老頭,許是過去多受風滿樓的惠,待她確實上心,日日有丫鬟服侍不說,見她吃不慣嶺南的吃食,還找來一個會做臨安菜的廚子。

美中不足,便是一個文瘦,真不知周允是怎麽受得了這麽個聒噪人的。

“就跟主子說了不要回去找你不要回去找你,不聽!你也是,沒眼力見的麽?現在好了,躺在這裏受罪,開心?

“真不知道主子看上你什麽了!哦,看上你暈船?體弱?多病?拖油瓶?

“要不是你,我這會兒跟著主子四處溜達,不知道有多爽快!我惦記這嶺南的蟲膳好久了,被你這麽一攪,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得上!哎喲!我的烤蠍子、炸蠶蛹、椒鹽竹蟲、醬拌蟋蟀、蔥香金蟬、豉油皇龍虱……

“就算不為了吃的,嶺南的美人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真是便宜了那死胖子!

“造孽啊!主子怎麽不叫胖子留下來照顧你?

“照顧?這副死樣子還用得著我來照顧?”

……

七寶的腦殼兒疼得慌,她咂咂嘴,虛弱著道:“好吵……”

不出聲還好,一出聲把文瘦嚇一跳,結果又引來一陣絮絮叨叨的謾罵。

好在,周允終於回來了。這次,他是真的神仙。

神仙照例提著一堆補品,一進院,便匆匆地往她這裏來。

她還沒見著人呢,文瘦就搶道:“主子啊,您終於回來了!哎喲!”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周允一邊大步流星,一邊喜道:“她醒了?”

她正想回應呢,文瘦又嚎起來:“是啊!主子,她終於醒了!我日夜不休地守著,炸蟲子都還不曾吃上,您賞不賞我倒還是其次,我可以先出去溜達溜達了吧……”

周允心無旁騖地越過回廊裏正趕來向他行禮的黃老頭,越過案幾旁邊幾個正倒茶的丫頭,越過屏風前哭哭啼啼的文瘦,越過繡著杜英的白紗屏風,越過這幾日的風塵仆仆、思念與擔憂,然後一把將她從榻上撈起來,揉進懷裏。

文瘦的狼嚎戛然而止。

七寶傻了。

原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比美人計還管用。可是,怎麽好像,他才是那個美人?而且,這裏,還有這麽多人呢……

她急急地推開他,惱怒道:“你做什麽……”卻不知自己早已滿面通紅。

周允一楞,忽覺自己是有些唐突,便撒了手,道:“不做什麽……”

不對呀,她不是要勾引他的麽!她回過味來,悄聲道:“哦,我是說,隨便你做什麽……”說著,忽覺這話有怪,擡眼,見眾人紛紛退避,麻溜地走光了。

周允忍俊不禁,終是輕輕一笑,似是無可奈何,然也未再有親近的動作。

七寶暗惱,她這是在幹什麽呀?為什麽一跟他打交道,就凈說一些瞎話呢!

太怪異了。

這種郁悶的感覺又來了。

這是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悶。

七寶自認為自己即便不是七竅玲瓏,也是謹小慎微,可偏偏一跟他打交道,不是四處碰壁,就是惱羞成怒。

見她失神,周允便輕輕為她掖好被角,揶揄道:“你這人,州官放火卻不許百姓點燈,自己這麽不禁逗,卻偏要調戲別人!罷了,你可感覺好些了?”

她也不敢回嘴,只點點頭道:“大好了。”

他微笑,帶著一種夏日裏特有的燥熱的暖意,“那就好,這一趟苦了你了,你再歇息兩日,我就帶你出去逛逛。”

她搖頭,“不用,我好了。”再不好,時機就要錯過了。

周允將眉一挑,似是不信,“這就好了?”

“嗯,好了。”

“真好了?”

“大大的好。”她篤定著道。

還是凈說一些瞎話。

於是,她終於如願以償,黃昏的時候,他們要去西市逛逛。

出發前,她特意向一個丫頭要了點胭脂,指尖將那桃粉顏色一粘,往唇中和兩腮一點,正要去尋一面銅鏡來看,那丫頭卻笑了。

“姑娘不施粉黛便已渾然天成,平日裏對穿衣打扮定是不怎麽上心的,還是讓小的來給姑娘梳妝吧。”

七寶赧然,便任由她搗飭。

這麽折騰了一番,又是擦拭又是撲粉,又是畫眉又是簪髻的,她的耐心再多,卻也漸漸耗盡了,正欲開口作罷,那丫頭卻先她道:“好了, 姑娘。”

銅鏡裏,一個芳齡少女,挽著從容的雲髻,簪一支最簡單的木簪,半披著的發黑而柔亮,眉如遠山、目似朗星,有颯爽英姿,然鼻尖俏麗、唇瓣圓潤,又分明是花容月貌。

“原想著給姑娘畫一個時興的妝面,可畫著畫著,倒覺得那樣反而掩了姑娘的清雋,便又重新來過,只簡單地描了幾筆,望姑娘喜歡。”

喜歡。當然喜歡。這樣一個人,若不是她自己,她定會更喜歡。

“姑娘可真好看啊。”那丫頭又由衷地嘆了一句。

她心裏卻很茫然。這麽動人的皮囊,卻是用來幹一些那麽不恥的行當。

恍惚間,她又聽見阿娘的叮嚀:“阿寶可要好好地幹啊……”幸而阿娘早死了,否則,她要知道她這麽些年,確實“好好地幹”了這麽多驚天駭地之事,真不知叫她作何感想。

門外,文瘦突然陰陽怪氣道:“太陽都等得沒脾氣了,天兒也不熱了,還不麻溜的!嘿!死胖子,打我幹什麽?就你力氣大?你也就光有這一身力氣,沒腦子!”

七寶斂了這紛繁心緒,又從懷裏掏了掏,只掏出幾枚銀錢,還有一支紅姑送的羊脂玉釵。她將這些東西都往那丫頭手裏一塞,又對她笑了笑,道:“有勞了。”

門一開,文、武傻了。

七寶誰也不看,只大步向院中邁去。

武胖用胳膊肘子戳了戳旁邊的人,問:“哎,這是七寶姑娘?”

好一會兒,文瘦才反應過來,“嘶……疼!”又撇撇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屑道:“可不是?真是紅顏!禍水!水性楊花!奴顏媚骨!蛇蠍心腸……”

七寶置若罔聞地越過檐下的一胖一瘦,越過雕欄邊幾個正灑掃的夥計,越過看她看得呆了的黃老頭,越過院中兩壇開得正好的紅蓮,越過這幾日的機關算盡、處心積慮和陰謀陽謀,然後輕輕挽過那個背對著她的人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此時,恰逢太陽墮入邊際,霞光盡數隱去。

他們便像兩道對此還未有所覺察的影子,一道毅然決然,一道略一怔楞、很快便也義無反顧,均朝著那最後的薄光走去。

文、武平日裏雖大大咧咧的,此刻卻也叫這場景晃了心神。

周允一邊扶著七寶上馬車,一邊問她:“想先逛什麽?”

文、武忙追上去。

“哎!主子!等等我們!”武胖喊道。

七寶輕咳兩聲,揚聲道:“我想去試試嶺南的蟲膳。”

“好。”

文瘦一聽有炸蟲子吃,也忙喊道:“主子!我們還沒上車呢!”

“不帶他們兩個。”七寶又補充道。

文、武又傻了。

“你——”文瘦氣急。

周允噗嗤一笑,“好。”

她這才向那兩個傻子望去,又對文瘦眨眨眼睛,狡黠道:“我就是,蛇蠍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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