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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杜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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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杜英

湘橋城是嶺南最富庶的一地了,多丘陵,多商賈,多風情。

頂多是五月的尾巴,熱浪卻一陣一陣的,挾著大葉榕、臭椿、杜英的氣味,將人團團裹住,又不知這嶺南的馬是否也更野蠻,連帶這馬車也要顛簸一些,攪得七寶恍然又回到了海上。

周允與她相對而坐,一路卻無話,只偶爾掀開簾子瞧上幾眼,叫街上的餘暉和叫賣聲溜了進來。

這麽行了多時,七寶渾身上下便又起了一層細細的汗,一是受不慣這嶺地氣候,二也是心裏拘束。平日裏他不是最會主動招惹她的麽?怎這會兒她有求於他了,他卻跟塊石頭似的,啞巴了?

卻也是極賞心悅目的。他就這麽側身倚著廂輿,玄黑的眸子映著窗外的人間煙火……黃昏的光影中,有幾顆金色的微塵沿著他的眉骨、鼻梁、人中,一路跳躍著,而後輕輕落至那顆溫潤的唇珠上……熱浪並不拍打他,而是溫柔地湧向他,帶起幾縷掛在耳邊的發,衣袖翻飛……

他突然一個回眸,丹唇未啟,笑先聞。

“怎麽?”

她嚇了一跳,忙移開目光,又覺此地無銀,覆直視他道:“沒怎麽……”

他半收了笑,挑起一邊的眉毛,似是不信。

“哦,我看你,有眼屎。”

……

七寶想來應該是很懊悔的。馬車之行,大抵是她最能接近他的時刻了,因為下了車以後,那兩尊門童便上趕著來報覆了。

蟲膳。她還未來得及裝作害怕的樣子,文、武便一左一右地包裹了她,尖聲嚷著“啊!啊!啊!好可怕的大蠍子啊!姑娘,別怕,我們幫你吃掉它!”就這麽奪了她的演技。

首飾。她特意挑了一對看著最繁覆的耳墜,作勢在耳朵上磨蹭了片刻,才對周允道:“我,戴不進去,你幫我吧……”話音未落,卻見瘦子和胖子已將那同款墜子在自己耳朵上戳好了,不止如此,每人都還同時戳了好幾對其它的款式,兩人一邊恭謹展示,一邊笑嘻嘻道:“姑娘,不勞您和主子動手,您要看這穿戴的效果,看我倆便是!”她楞住,半晌,才道:“呵,呵呵,你們打這麽多個耳洞啊,挺會的哈……”

游湖。莫要提了,她奪了周允的漿,然不管往哪裏劃,總還有一艘船跟著,不是擋了他們,就是撞了他們。失策啊,真不該招惹周允身邊這對天殺的。

藥浴。這是湘橋城最時興的交往活動。顧名思義,是取嶺南當地的各類特色藥材,慢火熬成湯水,倒入浴池中,待涼了以後泡浴,既可滋補身體,又可解這暑熱。七寶大喜,心裏一揣度,若進去泡上一泡,文、武總不能還那麽不害臊地跟著吧?可跟湯館小二要了間浴池後,回頭一瞧,怎麽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又忙去喚周允,卻見他已換好了沐浴的衣物,不覆衣冠楚楚模樣,活脫脫一個勾人心魂的浪蕩子。她一楞,面色微紅,惱道:“你怎麽不跟上我呀?”周允也一楞,又挑眉揶揄道:“這藥池分男女,我恐不好陪著你吧……”七寶這才回過味來,又急又羞,也不理他,直接出了館子,心裏卻大罵了自己一通,她這腦子是怎麽回事?哦,文、武是男人,周允就不是了?

……

這麽折騰著,三聲鑼鼓激靈了天,夜市也已開了。

七寶郁郁不爽,又累極,再不理那三個可恨的——兩個藏著壞心思,還有一個,傻的!便隨意尋了一棵樹,倚靠著坐了下來。

這會兒倒是晚風習習、神清氣爽了,空氣也香甜得很。

一朵白花正正好落在懷中,她小心拾起,以為拾起的是一顆鈴鐺。

“這是杜英。”周允站在她身旁,將一路給她買的吃食和首飾等玩意交給文、武,而後繼續道:“花萼披針,花瓣倒卵,像不像鈴鐺?”

她不理他。

“你聞聞。”他又道。

她循聲嗅了嗅,原來,這香甜味道並非來自不遠處的脂粉鋪,而是來自這花!她一邊還惱他不解風情,一邊又因這不曾見過的芳菲而感到雀躍,兩廂角力,臉上便一陣喜一陣憂的。

其時,又一陣晚風吹過,杜英簌簌落落,鋪了她滿懷。周允一時不敢出聲,恐擾了這樹、這花、這矛盾的小人。旋即,他卻又清晰而感傷地意識到,這樣鮮活的她,不可多得,於是眼睛更一刻也不肯懈怠地望著,似要把這幅場景牢牢鐫刻於心。

而她似乎覺察到什麽,擡頭看向身旁的人。落英繽紛中,周允長身玉立,也正凝望著她。

或許,這一瞬,她可以將他歸類。

不妨就將他歸為第二種人。就這一瞬。她心裏補充道。

可突然,狂風驟雨一般,杜英兇猛墜落,砸了她一臉。

不遠處,文瘦哈哈大笑道:“胖子,用力!再用力……”原來武胖正舉著一根竹竿,往她靠著的樹上戳……

周允一時錯愕,然很快也忍俊不禁,朗聲大笑起來。

旅店前。

七寶拉住周允,憋了一會兒,還是鼓起勇氣道:“我累了,要不,我們就在這裏歇息吧?”言畢,也不等他答話,便急匆匆地甩開步子往裏走。再這麽逛下去,更沒有機會近他的身了,索性今晚便交代出去罷!

“掌櫃的,還有房間不?”

掌櫃見她,笑瞇瞇地點點頭,應道:“哦,有的有的!呢位漂亮姑涼,幾缸黃啊?”

“什麽?”七寶不解。

“幾缸黃啊?”

“什麽黃?”七寶愈發疑惑,回頭去瞟周允,似是求救。

周允懶洋洋地笑,“他問你,幾間房?”字正腔圓,落地有聲,把周圍客人的目光也引了過來。

七寶一赧,又佯作無事,向掌櫃的回道:“嗯,兩,兩缸黃……”聲音卻如弱蚊。

“哎!七寶姑娘,別忘了我們呀!我們倆也累了,我們也要休息!這大老遠的出來,也別大老遠的回去了。”文瘦的叫嚷適時響了起來。

七寶一鼓作氣道:“就兩間。我,我身上沒帶多少錢,你們兩個睡一間……”

文、武聽了, 表情都很古怪。

周允笑意更深,餘光見客人們還打量著他們四個,便出聲道:“怎麽會讓你來付錢?”又去跟那掌櫃的說:“來四缸黃。”

“好嘞!系缸雅黃,有請——”

在掌櫃洪亮而令人虎軀一震的吆呼中,七寶蔫了。

橘月如鉤。

榻上,七寶翻來覆去,終是忍不住,“砰砰砰”地將腦袋往枕頭上砸,也就砸了四五下,又反應過來,更對自己氣急。什麽跟什麽呀!這一天,全白費了!她一個蟄伏多年的細作,不說血債累累、殺人如麻,卻也精明強幹,何曾這麽吃癟過?這麽多年,便是風滿樓那樣的修羅場裏,可真有什麽事情難為了她?可現在,這情情愛愛的,怎麽就這麽難呢?這麽怨著,又覺得織造署的老師亦不怎麽高明,光教他們春宮秘術,卻忘了授風月之道。

忽聞隔壁有異聲。這胖瘦睡覺也不老實。忽覺不對,那是一番打鬥?

七寶一驚,翻身坐起,匆匆披了件外衣便去瞧。

隔壁雅房,房門、窗戶都大開著。

“周允!”她低呼一聲,就著月色一掃,房裏卻根本沒有人。

忽覺後頭有人影閃過,她一個俯身,腳尖一點便轉了方向,與此同時,出手向那人襲去。

“是我!”周允將將出聲,見七寶這迅疾攻勢,也知已經來不及,“唔……”他悶哼一聲,便受了一掌。

“周允?”七寶慌了,忙收回手,欲查看他傷勢,便不假思索地扒拉了他的衣襟。

溫熱的指尖觸上他胸間的肌膚,周允卻好似冰著了似的,打了個激靈。

背對著月光,她瞧不見他的臉色,以為他很疼,更心急地要去探那挨了她一掌的地方。

周允卻拉住她的手,半晌,才喑聲制止道:“我沒事……”又將她一攬,就往樓下走,“走,回黃老宅子,現在。”

“怎麽了?”

“胖子遇襲了,方才。”

“什麽?”

“放心,只是破了點皮肉,文瘦已駕了馬帶他回去了。”

“誰幹的?”

半晌,周允蹙眉道:“不知道。我們在嶺南販私鹽,既動了朝廷的利益,又惹了這地方政府的不快,誰都有可能要置我們於死地……那群黑衣人溜得太快,我沒能看清楚。”

難道是,織造署的人?他們一直派人盯著周允?七寶心裏起了疑,只暗暗思索著,不敢多言。

周允見她神色凝重,寬慰道:“別擔心,那些人並未起殺念,下手也不重,許是一個警示罷了。”

可為什麽?織造署不是要跟他合作的麽?派人盯著也就罷了,卻還要動起手來?如此打草驚蛇,不應該是織造署……

這麽想著,他們也回到了黃老頭的宅邸。

黃老頭恰送走了郎中,院內幾個小婢端著水和幹凈衣物出入著,井然有序,不過平常,未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一院的清凈倒是叫文瘦那罵罵咧咧的給擾了。

“死胖子!你攔著我幹什麽?我的功夫又不比你差!我都拽著那死黑鬼的衣角了,要不是你,我早已將他暴打一頓,一頓還不夠,他剮了你哪塊肉,我便讓他還十倍來……”

七寶本還很擔憂,一聽他那咋呼勁兒,腦殼兒又疼了起來,便對周允道:“你去看看他們吧,我就不進去了。哦。”又想起什麽,從身上掏出一小藥瓶,往他手上一塞,“這是臨安堇善堂的金創藥,對見血的傷口有奇效,拿去給胖子擦擦吧。”

“輕點兒!你沒見他那齜牙咧嘴的樣?哎喲,你起開起開,我來……”屋內,文瘦似向著哪個丫頭撒脾氣,又不知對誰道:“誰準你叫他胖子了!稀罕!”

周允無可奈何地對她歉疚一笑,點點頭,也不多言,便進去探看了。

院子裏便只剩她和一個笑瞇瞇的黃老頭了。

她向那老頭欠了欠身,道:“還不曾謝過宅裏上下這些時日的照料,給您添麻煩了。”

“嘿嘿,不麻煩,不麻煩!這麽可人的姑娘,我黃某就算不為了允公子,也定要悉心相待的。”

允公子?她一楞,在臨安,這五六年的光景,卻不曾聽他被這樣喚過,風滿樓上上下下,一口一個“爺”地叫著,唯恐不能將身份區分得再威嚴而不可僭越。她便也時常忘了,他與她不過差不多的年紀。

“他待你很好。”黃老頭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

“啊?”七寶訝異著,不知怎麽叫他誤打誤撞地猜透了心中所念。不過須臾,又覺得難過。他是待她不錯。可若有朝一日,他知道她是細作,是叛賊,是夙敵,他只怕會恨她,甚至,殺了她。

“我猜姑娘也是那風滿樓裏的厲害人物吧?”黃老頭不徐不疾地踱至院內的一口蓮缸旁。

七寶不作回應,只順著他這一番動作探了探身子,這才瞧見缸裏除了有紅蓮,還有幾尾銀色的魚。

黃老頭從缸旁的瓷罐裏抓了一把餌,慢悠悠地往水中灑。

“水至清則無魚……”

七寶心中一驚。卻不是叫那騰躍起來的魚嚇的。而是,至清。那人的字。

黃老頭並未註意,只繼續逗那銀魚,“這世間,並非非黑即白的。雖不知姑娘到底是風滿樓裏怎樣的角色,老朽卻知道,姑娘對允公子,大抵有些成見。”

七寶肅穆了臉色,擡眼,毫無波瀾地盯著他。

“你心裏是覺得他做的這些事情不光彩吧?”

七寶不語。

“可若我告訴你,允公子販賣給我們的鹽,價格不及地方政府的八成,你如何想?”

七寶聞言,心中一震。謝覲中這些年就算冒著朝廷的忌憚、織造署的監察也要做的私鹽生意,原來,並不只是為了斂財?

“是,走私販私乃歷朝歷代、儒道天下的大忌,為君子所不恥。可飽讀詩書的君子們總是不怎麽食人間煙火的,再心懷蒼生、兼濟天下,勤勤懇懇一番,也不過紙上談兵罷了。唯有真正在底層趟過的人,才知百姓,知老幼,知這一草一木……我們湘橋城尚且是嶺南最豐沃的地方,然姑娘今日這一番出游,想必也能看出來,雖長街熱鬧、坊市繁盛、商賈橫行,然貧苦百姓依然貧苦,吃不上飯的人也不在少數……鹽嘛,乃水、米面之外,最不可或缺的東西。可你也知,中央雖掌管這鹽事,地方卻免不了從中作梗,如此,層層級級,愈往下,這鹽,便愈稀缺……”

黃老頭不知怎麽止了言語,卻又突然不明不白地來了一句:“我看得出,你待他也好。”

七寶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語燙了一樣,忙道:“啊?我沒有!”

卻不知,周允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後,只恬靜地望著眼前銀色的人兒。

怔了一會,她卻又問:“是嗎?”

月下的人或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裏透著顯而易見的動搖。

黃老頭一面將那只撒完魚餌的手插入水中,搓了搓,甩了甩,一面噙著笑,反問她:“不是嗎?”

七寶還未琢磨出那笑容裏的意味,卻聽得身後一聲重響,驚惶著回頭,便見周允倒在了石階上,嘴角流著深色的血。

與此同時,黃老頭的腕骨“哐當”一聲砸了缸壁,他顫著聲大呼:“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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