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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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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狐謀

端午那日,阿香一覺睡到日中,還是謝春熙龍舟看乏了,無賴回了風滿樓,在門外“咚咚”地敲,嚷嚷著“七寶,七寶……”才驚醒過來。

而後,屋裏屋外都尋不見人,兩人只得杵在那兒目目相覷。

還是肖福安駕了車來稟告:“小姐,我家主子讓老奴來跟您知會一聲,說嶺南此行,非比尋常,不得已需借七寶姑娘一用,因走得急,也沒來得及提前招呼,請小姐莫要怪罪。”

阿香聽了,頓時對周允拐走她姑娘這行為感到不恥,不就是私鹽的事體麽,往日又不是沒幹過,怎麽這次就非比尋常了?怕不是別有用心?旋即又暗自懊惱,果然貪杯誤事啊!忽覺奇怪,去瞅謝春熙,見她並未如往常那般登時便發作起來,一時反倒有些惶恐。

肖福安又道:“主子還說,七寶姑娘不在的這些時日,若小姐有什麽吩咐,只管打發老奴去做。”

謝春熙張了張口,咬了咬唇,終究還是訥訥道:“那周允可有說要給我帶什麽新鮮玩意兒回來?”

肖福安一楞,躬身道:“珍奇物什,主子每回都盡心網羅,小姐肯賞臉,老奴自然揀了最好的,親自送來。”

謝春熙知道他不過隨口應付罷了,可到底沒計較,恰聞戲臺那邊傳來奇異樂聲,想是什麽新的表演,遂也不再追問,只讓知書領著去湊熱鬧了。

往後一段日子,她便也一直在風滿樓裏宿著,沒有七寶看管,也更肆無忌憚,而元守鎮連月來早出晚歸,生意都不怎麽管顧了,哪還有心思搭理她。其下的紅姑和掌櫃們更不好多說什麽,且心裏也可憐她,沒了罩護的,將來還不知怎麽飄搖呢,便也由著這大小姐隨心所欲地鬧騰。

阿香倒是自告奮勇,與知書輪值,半點不敢懈怠地侍奉著謝春熙,只盼她吃得好、玩得高興,不要心裏還藏著怨恨,到頭來又怪罪她姑娘。一日,才去搜羅了新的話本子回來,卻聽見她正對知書發脾氣,話裏行間除了撒潑放習,還多了些傷神,這倒是新奇。

“哼,你也不必學她們,一個個的都拿瞎話哄著我,我難道不知道,我不受你們待見,是個人見人怕的?”

知書心驚肉跳地回:“小姐,知書不曾這樣想……”

謝春熙往地上砸了什麽,怒道:“夠了!慣會裝腔作勢的!才說了不要敷衍我,你要是還聽不懂,便是爹爹給你賜的名,我也狠得把你扔進勾欄瓦窯裏!我看你這麽會逢迎,也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知書顫聲道:“奴婢知錯了,小姐……”

“風滿樓上上下下誰沒點眼色?都知道他愛纏著她,難不成就我是瞎的!”這麽出了一會氣,忽然又被另一人附身了似的,聲音一尖,狡黠道:“罷了罷了,等我及了笄,八擡大轎地嫁過去,也未必不能讓七寶跟著陪嫁,哎呀,就是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消,操心我一個還不夠,又來一個。”

阿香一驚,她果真還是生了怨,又瞥了眼手中的書,不由一嘆,小姐都看了這麽多話本了,怎還如此不谙世事?這哪是 喜歡呀,不過是孩童的頑性罷了!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謝春熙嘴裏能說出來的最慷慨的話了。

“可是小姐,老爺那時候不是要您必從春闈榜上挑一個幹幹凈凈的文生麽?”知書再不敢蒙混,卻竟真直言不諱起來。

“幹幹凈凈”,這確實是她爹的原話。

謝春熙這回倒是避重就輕,“周允怎麽不幹凈了!”

“知書不是這個意思……”

“哼,他只是不愛在功名上費工夫罷了,論學識,他哪裏比那些呆瓜差?論相貌,難道不是臨安一頂一的……”忽然想起來似乎還有個什麽左右的,頓了頓,卻也未再思索,便又繼續道:“要我說,最緊要的,還是他會功夫!你說我爹怎麽想的?不肯我學武,還不讓我找個能護我的郎君,這不是讓我上趕著被人欺負麽!”

見謝春熙言至於此,知書忙諂道:“允爺自然是千好萬好的。”就怕她再想起來那日與方爺的過節,難免來禍,又殃及池魚。

待謝春熙又扯了些什麽話,知書便如蒙大赦一般,匆匆應聲退下,剛掩了門,忽見阿香靜立一旁,也不知她已在此處站了多久,又聽去了多少,不由訕訕喚了聲:“姐姐。”

阿香有些發窘,然還是學著記憶裏七寶的做派,點點頭,溫聲道:“你去吧。”

又一日,方世知在他風滿樓的老巢聽雨閣裏會客,謝春熙一朝咬了蛇,十年怕井繩,只將自己關在廂房裏,不肯出來。

方世知有意趁周允不在的這段日子加緊布設,赴宴來的有鹽、酒等司的大人,亦有其他酒樓老板,在場的心眼子加起來,只怕比臨安郊外的狐貍還要多。

一群人聽畢了曲,看罷了舞,又吃了風滿樓上好的酒菜,眼耳鼻喉身都得了便宜,才終於肯說起正事,不過總歸還是先要在中央與地方的關系上磨蹭一番,說到怒極處,抑或情動處,也不知真假,竟有人拂袖抹起眼角來。

其中一大腹便便的,叫先前那些舞娘勾得滿口粗氣,肥短的手費勁地夠上自己額頭,五根指頭堪堪掃下一層汗,才道:“哎,這手腳真是越發束縛了!前朝哪管這些!”

眾人見他這不自知的一語雙關,皆暗自笑了。

另一人,身材只略比前者小家子氣些,亦作哀嘆:“前朝制度暧昧,鼎盛者,如隔壁的金陵城,勵精圖治,為恤民苦,還削了絲絹稅,中央哪敢隨意幹涉?如今這稅恢覆了不說,雜七雜八的款項又增了不少。”

言至白財,眾人都來了興趣,紛紛附和道:“可不是?地方政府向來肩負著納糧繳稅的重任,如今稅賦十有八九都叫國都斂入囊中……”

言至痛處,身居要職的大人們也按捺不住,“如此聚財於中央,地方財力少得可憐,還如何推行治安、司法、教化、賑濟等事?咱們臨安饒是商賈雲集的富庶之地,近年來在財政上也略覺吃力,只怕他城更是入不敷出,更有甚者,虧空嚴重……聽聞有小吏窮困潦倒至衣草而出,官員卸任後無錢返鄉也不在話下。”

言至帝政,官人們漸漸回避,局外人反而膽大,便是所知不深,也要舐皮論骨、誇誇其談,其中趁機宣洩私欲者更占多數,“不僅如此,聽說天家還要親自過問地方稅收,朝中戶部幹脆責令地方長官每月將所掌管的鹽、酒、地稅和征商等賬目報上去,待其任期滿後考校優劣……你們說,地方如今哪還有自治之權?”

這些話當然有理,然前朝地方分權所帶來的官場腐敗現象,眾人卻避而不談。

直到一尖嘴猴腮的作了總結:“新帝登基已有三載,所行之政也漸漸明晰,內設監察還不夠,連地方織造署也要納作耳目,攪得人心惶惶——不就是一心要集權?權力大了,皇帝忌憚,殊不知,權力小了,地方造反!”

語出驚人,巔峰造極。

方世知本不多言,只藏著尾巴,淺笑著,然見事態漸漸逾矩,便也開口道:“最終苦的,還是我們小老百姓。若還不使點手段,販私、斂財、自保,豈不是要我們活活餓死?”三言兩語,因勢利導,便將話題轉回鹽酒之正事,順道也為風滿樓的尷尬地位和非常手段作了正名。

識時務的趕忙應和:“是啊,這些年,若沒有風滿樓在其中擔著些,我們都只怕要喝西北風去了!”

“就是那織造署也太咬著不放了!”

不知誰嚷了這麽一句,眾人皆眉目凝重。這些年,被織造署拉下馬的官員不在少數,便是沒有直接呈送去都城,私底下那些刑訊逼供也頗令人聞風喪膽。

忽一人問:“聽聞之前織造署不知使了什麽手段,拿到了你們風滿樓的賬簿,雖不了了之,卻也難免叫人驚懼啊,日後,該不會順藤摸瓜,牽涉到我們身上吧?”

眾人皆驚。

方世知一個擡眼,兇狠畢露,不過一瞬,又笑道:“織造署能想到的,風滿樓也早有預謀。這麽多年,他們放出的誑語,哪一次不是小打小鬧一番,便草草收場?”

眾人一聽,心又放了放。

卻有一人憂心忡忡道:“話雖如此,可如今謝老樓主撒手而去,風滿樓一日無主,便一日不安寧,若一直這麽拖下去,到時真叫他們戳了痛處,你們風滿樓自有一套方法瞞天過海,可我們這些人,形單影只、力量綿薄,又當如何自處?”

眾人的心又是一懸。

方世知斂了笑意,這是逼他們風滿樓快些洗牌了。

呵,他又何嘗不想?若不是這兩年,周允這死了爹的在謝覲中跟前搖尾乞憐、做盡殷勤,風滿樓如今還能輪得到他來說話?偏偏成日裏還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裝給誰看呢!現下多條走私販私的路線又都在他手裏,他會輕易拱手讓人?說他無心於此,鬼才信!至於那元守鎮嘛,雖掀不起什麽浪花,但做大哥的,總是不甘,不費些力氣爭上一爭,如何肯善罷甘休?

這麽想著,方世知鎖緊了眉頭。這牌若洗得不好,就怕叫織造署鉆了空子……

到了飯口,風滿樓後院,西廂外,阿香和知書喚小姐用餐,喚不動,只好開門去請,結果掀開被子一瞧,哪裏還有人?

這廂,聽雨閣,方才那尖嘴猴腮的又開口:“你們風滿樓內部的事,我們外人自然不便插手。不過,和方爺這麽多年的交情,我們定是向著你,要為你參謀的……”說著,佯作才想起來似的,奇道:“咦,你們謝老樓主那遺女呢?若你娶了她,名正言順地接過風滿樓的班,豈不美哉?”

一語中的,方世知的耳朵也隱隱疼了起來。

也就是因這一句話,有人再也忍不住,“哐當”一聲撞了屏風,現了身。

眾人大驚,待看清那人的臉時,皆作嫌惡狀。

謝春熙怒目掃過這些腦滿腸肥之人,最終落在方世知身上,他倒是不怎麽意外。先前她都聽得糊裏糊塗的,可到了後面,她再蠢笨,也聽出來了,這姓方的好了傷疤忘了疼,還盤算著要娶她呢!

一人嚇得酒水灑身,怒道:“哪來的賤婢!竟敢在這裏偷聽!”見她衣飾不菲,嘴上到底沒有罵得更臟。

方世知自顧自地吃了口菜,才道:“春熙,這也是能玩鬧的地方?”又對眾人賠笑,“這就是我們老樓主的遺女,素來頑劣慣了,各位莫要跟她計較。”

眾人不悅,卻也不好再發作,那罵人的也是一訕,這麽著,便也款款散了。

於是就剩下謝春熙和這條蛇,大眼瞪小眼。

終於還是蛇先開了口:“你既聽去了這麽多,我便更沒有理由放過你了……”

謝春熙恨恨道:“你早就知道我在這裏!”

“是。”方世知吐吐信子,向她挪動著,又冷不丁捏住她下巴,“所以,除非你心甘情願地嫁給我……”

“我呸!”謝春熙掙脫不開,怒極反笑,終於想起來打蛇打七寸,便道:“哼,你連周允一根腳趾都比不上,還想坐我爹的位子?做你的千秋夢去吧!”說罷,呲牙咧嘴的,唯恐他想不起他那日被咬之事。

方世知便真的松了手,可下一刻,竟狠狠地甩了她一個巴掌!

謝春熙懵了,“你,你敢打我?! 我爹還在世時,都不曾打過我!你,你……”

方世知又是一個重重的巴掌下去,這下,直把她打趴在地。

外頭,聞得消息的紅姑一幹人早已傳了快馬去尋元守鎮,而阿香和知書心急火燎的,一心要進去救人,卻叫方世知的侍從牢牢地按著,不得動彈。

“你爹不打你,才慣出了你這副性子,我現在就好好地教訓教訓你,沒了你爹,你還算個什麽東西?”倏爾,方世知又輕輕一嗤,“就憑你這張臉,我肯要你,你難道不該千恩萬謝?”

此語一出,再無可 追。

謝春熙像被捏住了命門似的,僵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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