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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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啟程

處理了紅姑的事情,醜時的打更聲也已響過了,七寶仍無睡意。

這長春露雖是淡酒,可一杯接著一杯下肚,胃卻也暗暗地燒了起來,人自不用說,更是飄飄欲仙。縱然金樽清酒鬥十千,消愁解憂卻值得萬錢,無怪乎即使是重罪,風滿樓一時半會也不肯停了這私酒生意。

帳裏的阿香卻正得酣甜,這丫頭還真是屬兔的,磨牙聲一陣一陣,想必正在夢裏歡嚼著蘿蔔菜葉。

醉意迷朦中,她的鼻子似乎還害了病,恍然間又聞見那股子藥香。從半敞的雕花木窗望出去,雖不見月,可眼裏盡是月色如雪、如霜、如水,清波微漾,漾起的,還有她的酸楚和欲哭無淚。

沒了娘那年的那場雪,終於愈下愈大,鐵了心要讓她記住那刺骨寒意似的,一股腦兒地下到了冬天的尾巴,過後,春日再遲,便也漸漸攀上了東山,暖了枝頭。

有好長一陣子,七寶都留心著那位小公子的消息,然而織造署紀律嚴明,可獲知的渠道並不多,便是師傅們酒足飯飽了,談至此處,也不過寥寥幾句,餘下的,便是一陣陣唏噓,總之是慎之又慎,極少將話題深入下去,她只得自己費心琢磨。初見他,只覺風度氣質尤佳,定非尋常人家之子,現下,其身後名又得眾人諱莫如深,她猜想他應出自署裏某個位高權重的。

一日,教習秘文的老師恰告喪,他們一眾娃娃跟著放了半日的假。日頭正好,她難得願意賞眼春光,這麽閑逛著,叫織染局偏僻處兩只初生的螞蚱吸引去了,到底是小孩子,她看它倆鬥法看得甚是入迷,不想這麽鬥著,一只竟把另一只給吃了。

正思忖著,忽聞某處有激聲高喧,循聲望去,這才意識到此在已是織造衙門的地界,她立時便憶起初來乍到之時,那些橫七豎八的腐屍,胃裏便泛起了酸水。

正欲退避,卻不知緣何,她又想到了那小公子。若能探聽得什麽呢?心下權衡一番,她終究還是逾了矩,穿過小門,悄悄移步至庭院裏,果然,僅僅只是一個背影,她便認出了他。

此刻,他一身白衣,比尋常人穿得厚些,正跪在過道間,一缸一缸的漿紅染綠,更是將他襯得像一顆格格不入、不合時宜的雪花。雖不知他正作何面容,然肩骨僵聳、身姿如竹柏執拗,便也料得他滿含著委屈和不服。

小公子面前,一身著緋服的大人威嚴而肅穆,兩道劍眉相向而立、怒沖發梢。

“說!你知錯了沒有?”

小公子並不回應,只將頭擡得更高了些。

一旁的老管家拭了把冷汗,深知左小公子越是如此,越會令事態惡化,偷眼去看老爺,果見他已青筋盡現。

左譽怒極,“去,把杖子取來!”

老管家猶豫著,還是低聲勸道:“老爺,此處人多眼雜,小公子饒是犯了什麽錯,要打要罰,也待回了府裏再做計議,給他一些體面吧!”

“體面?”左譽似聽見了什麽驚天笑話,又笑又斥:“他當著眾賓客拂我的意、撕我左家的臉,他還敢要什麽體面!拿杖來!再啰嗦,我便連你也一起管教了!”

老管家聞言,一把身骨也哆嗦起來,再不敢忤逆,卻還是揚了揚手,欲屏退庭院內正凝神做事,又噤若寒蟬的工匠們。

那些織工染匠紛紛長舒一口氣,他們本就恨不得速速逃離了這場面,不過是被手裏的活計絆住了,亦只能等大人們開恩罷了。

左譽卻又道:“站住!全都給我看著,好生看著!看看這副皮肉多輕狂,多不知好歹,又多不經造!”

木杖打在肉上,是悶聲,敲在骨頭上,是脆響。

左譽見他這個兒子忍著痛而不吭一聲的模樣,更覺厭惡,不肯作罷地,向那行杖的喝斥:“沒吃飽是吧?給我用力打!”又似乎還覺得不夠,更直接奪了杖,親自動手。

老管家老淚縱橫道:“老爺!可以了,可以了!公子本就體弱,莫要再打了!這麽打下去,只怕……”

“呵,看他那一身骯臟骨氣,你問問他,可是真覺得疼了?”左譽譏諷著,翻了個眼,卻突然瞧見廊檐下,一個小姑娘,皺著眉,苦著臉,這邊每杖一下,她那邊也顫一下,倒像是被打的那個。

七寶看得心驚,先前觀蟲的思忖也有了結論,都說虎毒尚且不食子,但這世間真是怪哉,總叫她開眼,知道凡事亦有例外。

左譽朗聲道:“看看別人,光聽聲音都知道疼!他呢?我看他的心還真不是肉長的!他會疼才怪!”

七寶立即明白過來,那位大人點的是她。明明打的是小公子,可她也不知怎麽回事,只覺滿腔苦楚一點點溢了出來,頭腦一昏,脫口而出道:“疼!怎麽會不疼?可若有誤解,有不甘,有屈辱,再疼,也要忍著……”

左澈原本還咬牙撐著,聽了這話,字字如泣血,不正是他的所思所想麽?於是一口氣再也撐不住,其時,又一杖落下,他嘴巴微張,便噴出一口鮮血來,卻也不去擦拭,只艱難地側過頭,去尋那聲音的來處。終於,在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時,他楞了一楞,卻又微微笑了。

左譽自然料想不到,區區一個小丫頭,竟敢當眾跟他叫板,一時氣急道:“你——”

七寶也慌了,見那大人要發作,兩眼一閉,只等發落。

卻不知來了一個長眉長須的老頭,高聲制止道:“放肆!織造署是什麽地方,也容得你在這裏操使你的家法?你把我這織造往哪裏擱?”

左譽見了曹織造,頓時氣癟,將手中的杖丟回給下人,俯身,拱手,雖仍憤懣,卻也不敢多置一詞。

曹織造痛心疾首,指著左譽的鼻子罵道:“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姑娘,也知道心疼別人,知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你呢?你可是他老子啊!你怎麽下得去這麽狠的手……”

“正因為我是他老子,才更應對這個沒娘養的嚴加管教!”

曹織造氣急,“他娘死了,那是他娘的命數!你怪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做什麽?這麽多年,他也大了,你也有了新婦,新婦的生辰有你張羅著還不夠?他親娘的忌日,卻不許他記念麽!”

左譽心中冷笑, 若只是這些積弊倒也罷了,他這個兒子不知遺傳了誰,清高得很,連自己老子也視為豺狼虎豹。平日裏,他做什麽都叫他看不起,呵,若無門蔭,他還不知道在哪吃苦呢!他便偏要他承繼他的衣缽,讓他知道,自古以來,人情世故,什麽叫不得已而為之,而什麽才是餐腥啄腐、蠅營狗茍!

曹織造見他不語,也稍稍平覆了自己,這對父子隔閡甚深,今日這陣仗的緣由恐怕也不是這麽簡單,亦不再多言,只道:“還不快來人,把左公子背下去,也別回他老子那了,就送去我府上,再請江郎中來,好生照顧!”

便有幾個夥計前去背扶。

路過她時,面色慘白的左小公子擡了擡手,輕輕一指,“是你啊……叫什麽?”

七寶心中一動,他竟還記得她!

“我,我叫七寶。”

“七寶……好,日後,你若得空,便來衙門的書閣找我……”

“可是,執事大人那邊……”她早已將在場人的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

“左不過由著我,右不過再打我一頓罷了。”左小公子揚聲道,似乎有意讓左譽聽見,讓他知道,他要護她周全。

於是,這日起,她便又多了一個老師。

但與其它繁重而緊張的課業不同,他不過偶爾教她寫一手漂亮的字;教她認識織造署的架構;教她前朝的民與官鬥,過往的兵家之法,現今的官府之事;教她發呆,教她不發一言;教她知道,縱懂得再多,什麽是這人間的落寞。

直到後來,直到她已出落成一個驚才艷艷的姑娘,直到她成了織造署最優秀的細作,直到她再也沒有機會被他執著手,執著地、一遍一遍地寫她寫不好的撇捺......她才隱隱發覺,那些靜默的、浮動著點點游埃的辰光裏,他其實是在她身上,傾註著一些他既渴望,又不曾得到,故而偏離了正行的東西。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東西,在最後,又是怎樣陰差陽錯、命運使然地成了傾覆一切的力量……

“誰惹你了?就這麽不高興?”

冷不丁,窗外傳來這麽一聲,將七寶從歲月翻騰中扯了出來。迷迷糊糊地,她擡眼看去。

幾近破曉,周允玄衣、束發,披著青山和夜色,風塵仆仆,倦容深深,像趕了很久的路,然少年意氣,淺眸星動,似有萬般柔情。他就這麽長長久久地註視著她,註視了有萬年一般。

“周允?”七寶不解,一時間不知自己是否已入了夢,“你,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已經動身了麽?”

周允微笑道:“是啊,我怎麽在這裏?這話,我也要問你呢。”

“問我?”

周允難得見她如此呆狀,柔聲嘆道:“是啊,你知道的吧,我本是個一沾枕便呼嚕的,可這次上了船,茶飯不思,還吐了幾回,更別說睡覺了,這麽下去,到了嶺南,只怕頭昏腦脹,要把那堆鹽貨都倒進海裏去。”

七寶蹙眉,嘟囔道:“這怎麽能怨我呢?”

“這怎麽不怨你?因你不願和我一起去,我思來想去,頭都要想破了,能怎麽辦呢,只好來擄你走了。”周允說得戛玉敲冰、情真意切,似乎真有那麽回事一般,“你不願意也沒辦法,我的船原已行了十幾裏,後來我下令掉船,忙不疊折返,文、武都氣得不肯聽我的話了,靠了岸,我只得自己偷了一匹馬,加鞭地趕,這麽花了個把時辰,才回到此處,我太累了,你現在乖乖地跟我走,不許惹我生氣,否則,我就把你丟進海裏去。”

他嘴上說著叫人啼笑皆非的狠話,心裏卻很不安。

這些年,他看著她不斷受到謝老爺子的賞識,人也愈加沈穩少言,雖有遺憾,卻也是真心實意地為她歡喜,畢竟,這世道,一個女子,沒有殷實家境庇佑著倒也罷了,若是還生得不賴,總少不得要吃這樣那樣的苦頭。想想她曾經那些遭遇,而今雖操勞些,卻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處境。

可文瘦一向沒眼力見兒,回回都要打斷他所思所想,說什麽,主子,最好的處境不該是找戶好人家嫁了麽?憑七寶姑娘的姿色,便是身上一窮二白的,富貴人家裏做個小妾也使得!

他心底裏其實知道,文瘦說的不錯,可面上卻仍要作慍怒之色,叫他還不快掌了自己的嘴。他不願這樣去設想。若那時,謝老爺子帶著謝春熙去游春,有他跟護著,定沒有後來的事;又或者,她為謝春熙擋兇器時,不幸殞了命,也自然不會有什麽後話了……這麽想著,他都起了後怕。

這些年,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得更高、更遠,他真心實意地為她歡喜,卻也是真心實意地感到焦躁。不知為何,明明他們上的是同一條船,行的是同一條河道,可他總覺得她還有無盡長路要走,她的舵,也打著他摸不準的向……

他又嘆道:“我心裏不甘,這麽些年,你拒我也拒了好多次,可這次不知為什麽,我的心跳得厲害,好似若不再強硬些,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跟你走。”

周允聞言,心不可思議地一揪,“你說什麽?”

七寶直視他的眼,“我說,我乖乖的,我跟你走。”

周允見她似悲,似喜,如醒,如癡,朱唇皓齒,兩腮緋紅,眼睛像蝴蝶,撲扇著翅膀,落上他心尖。

他又掃了眼她那案上,水漬點點,兩只酒盞也歪倒著,而一旁的床帳下,阿香的靴子分隔兩地,東一只西一只的。

他挾著笑意輕嘆一聲,一個翻身,翻進了屋裏,再將那日思夜想的女子打橫一抱,神不知鬼不覺地,便把人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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