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午夜

關燈
第十二章 、午夜

距離張燈結彩、熱熱鬧鬧的風滿樓還有大半截子路,卻有一個人提著燈籠,遠遠地就操著碎步向她跑來。

“姑娘…怎,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阿香跑著跑著,叉了腰,喘著氣,半道就停了下來。

七寶斂了悲意,揚聲呼道:“你怎麽來了?小姐出什麽事了麽?”

“ 沒,沒有,小姐在宅裏,已睡了,我,我見姑娘這個點了還不回來,便猜姑娘今晚是要在風滿樓歇下了,姑娘夜裏睡得不好,我便拿多幾支香來……”

七寶眼裏湧上一股溫熱,身不由主地朝她疾步而去,卻突然想起方才左澈那話。她身上真沾了他的味道麽?她又慢下來,暗暗地嗅了一嗅,卻什麽也嗅不出來。

阿香終於緩過來,提著燈籠就要來挽她的手。

七寶連忙後退了兩步。

“怎麽了,姑娘?”阿香不解。

“哦,這夜裏,風還挺涼。”七寶抱手,作勢搓了搓自己的臂。

阿香忙放了燈籠,去解身上的披風,一邊解一邊道:“是呀,姑娘將就著披一披吧。”

不等她伺候,七寶手快地將披風接了過來,往身上嚴嚴實實一蓋,這才由著阿香來攙她。

“傻丫頭,大晚上的,怎麽不去後院等?”

阿香沒回話,只是將她挽得更緊,又吃吃地笑了笑。

七寶見她這個傻樣,心竟一點一點地暖了起來。

一進風滿樓,便見偌大的戲臺上正跳著臨安城近時流行的袖舞,晚風習習中,舞娘們身姿綽約,動作輕盈卻有力,靜時好似一簇簇羞赧的水仙,躍時又如桂兔攀月,倒不比樂坊司裏調教出來的差。

七寶叫住一個正端著菜盤子的夥計,吩咐道:“去叫廚房下一碗熱乎的面來,再打一個溏心蛋,還要一壺酒,嗯,就長春露吧,下酒菜也來兩碟,然後送到後院來。”

“是,七寶姑娘。”夥計恭謹應下便要走。

阿香卻一把拉住他,“哎,蔥花多放一些!若還有鹵煮,也一並要些來。”

七寶一楞,下一刻,忍不住,還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麽了姑娘?你不是愛吃這些的麽?”

七寶笑得腮幫子疼,笑著笑著,卻笑出了眼淚,喜悲交加,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對那個還等著吩咐的夥計甩甩手,“就這樣,去吧。”又對阿香說:“你今晚也別回去了,就在這歇下吧,明日端午,小姐愛熱鬧,定也是早早地就要過來,你就別折騰了。”

風滿樓後院,廂房裏,七寶洗漱一番,再出來時,案上已上齊了菜。

阿香正要去伺候她碗筷,七寶卻拉著她坐了下來。

“吃吧。”七寶示意她。

阿香困惑道:“姑娘,你不是餓了麽?阿香吃過晚飯了。”

七寶戳了戳她圓潤的臉蛋兒,無奈道:“傻丫頭,這面是給你做的。”

“給我做的?”阿香吃了一驚,兩只水靈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一會兒,恍然大悟似的,瞬間紅了眼眶,“姑娘……”

“明日便是你的生辰,往年端午,風滿樓忙裏忙外的,我也顧不上,想著事後作補總還是不如提早慶祝。這生辰面,我本想著親手給你做的,可你也知道,我做的東西莫說好不好吃,入不入得了口還是個問題……今日我在街上逛著,瞧見一艾草香囊,喏,你看,這針腳多精致,上頭還刺了兩只小兔耳朵,像不像你,嗯?阿香兔子?”

阿香是個不經惹的,一招惹便哭個不停,亮晶晶的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落著,糟蹋了臉上的脂粉不說,還要去糟蹋別人的衣裳。

阿香抱著七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七寶好笑地拍著她,任她鼻涕眼淚、胭脂水粉全蹭進懷裏。

“好啦,快吃吧,再哭下去,面都坨了。”

“我吃,我這就吃……”

“多吃點。”七寶對她眨眨眼,憋笑道:“蔥花可是你自己要的,怨不得我。”

原本還抽抽嗒嗒的阿香,一聽這話,傻了。

阿香還是個不經喝的,也就三兩杯酒過肚,人已經開始神神叨叨了。

“姑娘,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嗝。”阿香說著,打了個酒嗝,腮上也暈出了兩朵紅雲,“姑娘,我,我能不能一直跟在你身邊,你去哪,阿,阿香便去哪……”

七寶只有一兩分酒意,聽了這話,很快便生出了綿綿的愁,嘆道:“跟著我,有什麽好呢?富貴人家裏做事,便有再多的工錢,總還是委屈的,更何況這風滿樓是個什麽地方?你年紀還小,該找個好人家……”

阿香皺眉,把嘴一嘟,道:“姑娘也不比我大幾個年歲!姑娘不找個好人家,我,我也不要找,我要跟著姑娘,伺候姑娘……”

七寶捏了指蓋,往她腦門上一彈,“你呀,傻不傻?那日在果子鋪,我問你我四喜弟弟如何,你為何又憋紅了臉,不肯說話?”

阿香急了,握住七寶的手就往身上揣,“我,我哪有臉紅?我不願意,不好拂了姑娘的面子,所以不說話……”

七寶只當她不認賬,繼續道:“四喜對你,是滿心的歡喜,他人又機靈,手又勤快,你嫁給他,只會有好日子過,有什麽不好呢?”

“可是,可是姑娘,你會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麽?”阿香說著,突然將身子往前一湊,兩只水汪汪的眼直楞楞地盯著七寶,面作嚴肅道:“阿香不會,阿香要跟喜歡的...要找一個喜歡的人,在一起……”

七寶聞言一怔,良久,才喃喃自語:“可若,你喜歡的人,卻不喜歡你呢?”話一出口,她便被自己嚇了一跳,又忙去看阿香,卻見她已經醉倒在桌上,閉著眼,面色緋紅,嘴巴裏似乎還冒著小泡,這才松了口氣。

也罷,於阿香而言,四喜也並非良緣,雖然不比她的身份更危險,可到底是為織造署做事的,倘若有朝一日,事情敗露,也不知是否能全身而退,還要連累了身邊的人。她若真為了阿香好,便不該叫她擔哪怕一分的險。

阿香醉得沈了,嘴裏似乎還咕噥著什麽。這也是個無父無母的,自小被賣進謝宅,做過最下賤最吃力的浣婢,後又去了謝春熙身邊侍奉,怕也是挨了不少打罵,到七寶來了,這才稍稍遠了苦頭。

七寶捏捏她的臉,心裏泛起一陣憐意,再不多想,只輕柔地攙起她,將她安放至床上。

可才給人蓋好被子,便聽見門外似有異動。

“誰?”她輕喝一聲,又繼續將床帳子放下,掖好了,才去開門。

地栿前,紅姑直直跪著。

七寶瞧她不覆往日風騷,身段肅直,面無脂粉,眼皮子微微腫著。

紅姑不語,似心有不甘。

七寶便也不語。

這麽僵持了半晌,紅姑亦耐不住,忽地將頭往門檻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你這是做什麽?”

紅姑忿忿道:“若姑娘不放過,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

“不放過?”七寶將眉一挑,冷言道:“若我不放過,你今夜還能見著那丫頭?”

紅姑身、心皆是一抖,然扔強撐著一副倔強之色。

七寶回頭瞅了一眼,怕吵醒床上的人,跨出廂房,又將門掩上,而後才淡淡地問:“你是何時知道的?”

紅姑定了定神,遲疑著直起身,額頭已叫自己磕破了,幾道血絲從眉峰溢至鼻翼,她啞聲道:“一月前,姑娘拎著食盒回來,我聞見姑娘身上有,有異香......我是風月場裏長大的,素來對胭脂香粉頗有研究,那日便起了疑,後來……”

七寶心裏訝然,原來這紅姑是個能聞香識人的。

“你告訴你家主子了?”

紅姑聞言,心中驚惶,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左右權衡下,疑聲道:“主子?”

七寶冷笑,“我真不知,你這頭,磕的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紅姑心裏越發沒底了。

七寶也不跟她啰嗦了,直截了當道:“你是元守鎮的人。”

紅姑面露震驚,心中喟然,自知事已至此,只得低了頭,如實道:“是……”

“若不是那日李管事發瘋,調戲了月娘,最後落得個屍沈湖底,我也只當你是謝老的人。”七寶徐徐分析著,“風滿樓處處牽扯著利益,饒是雞毛蒜皮,也未必不是綿裏藏針。你家主子的心思並不難猜,那日之事,可有誰得了好麽?方爺不得不自損一員大將,而允爺看似滴水不沾身,卻也因素來和我家小姐走得近,而遭了方爺的恨。如你所言,你叨擾了誰都好,偏偏卻只將此事告知了我,要我去應付,可不是捏準了我家小姐的脾氣心性,故意激她的麽?如此便只有你家主子,拍拍衣袖,便漁翁坐利。”

原來,原來七寶姑娘早猜出她的身份,她只是並不與她計較……這番話聽得紅姑只剩驚疑,再無驕傲。

“你今日命人來給我送玉釵,也是想在暗處觀察我的反應吧?若是你親自來送,我不見得肯放松下來,在你眼裏落了把柄……”這麽說著,七寶突然一頓,直擊要害,“你以為派個小孩子跟著我,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隱蔽,可你不知道麽,你女兒,眉尾也有一顆酥心痣。”

紅姑聞言,心中大慟,身子一軟,再也撐不住,徑直 癱在地上,身子顫得像一片落葉。

“姑娘!我並未將此事告訴元爺,他對你的事從來都毫不知曉!這些日子,我是自己暗中調查的姑娘,可也是到了今日,今日才算有了些頭緒,並未來得及上報!我說的,句句屬實,再不敢有任何欺瞞!請姑娘信我……”

“我信。”

紅姑一楞。

“若不是這樣,只怕今日落網的,便是元爺手底下的人了吧?”

“姑娘…求姑娘放過我的孩子!是我犯的糊塗,和她,和她沒有關系!她今日也並未得逞,姑娘買了,買了她的東西後,她一時歡喜,並未來得及跟上,並不知道姑娘後來又去做了什麽事、見了什麽人……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她還說姑娘是好姑娘,說姑娘誇她心靈手巧......請姑娘寬恕她,錯都在我,姑娘要殺我便殺了,只求您放過她……”紅姑聲淚俱下,卻仍隱隱克制著,將聲音壓得極其微弱,若是有人在遠處撞見了,起了窺聽之意,也是不得其解的。

七寶見她這副模樣,終是低低一嘆:“你放心,我今日既放她走了,日後便更不會為難她,只是你……”

“是,是!謝,謝姑娘!我,我自去結果了自己,不叫姑娘臟了手……”

七寶打斷她,“是,我殺了你,不過臟了自己的手,還要叫你家爺起疑。”

紅姑忙道:“不,不會的姑娘,我有分寸,定做得滴水不漏……”

元守鎮這人,心思淺,成不了什麽氣候,甚至連這紅姑也不如,不足為懼,況且若不是他在其中使絆子,只怕方世知更會一心逮著周允。這麽想著,七寶開口道:“無妨,你該怎樣還怎樣吧,只是,我的事,再不許提。日後,你該孝敬自己主子就專心孝敬著,該調教風滿樓的姑娘也盡心調教,見了我,也不必有恙。該如何,便如何。”

紅姑滿臉的不可置信,聽錯了似的,一時竟不敢貿然應答。

“那根羊脂玉釵,你既爭著搶著要送我,我便留著了,就當是我們之間約定的信物。已經送出去的東西,也不好再收回去;已經犯下的錯,也不能當沒發生過……”言已至此,七寶話鋒一轉,反問道:“好比你生出來的女兒,難道,還能塞回肚子裏不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是!是……”紅姑又不管不顧地磕起頭來。

七寶深深地看了眼腳下的人,“今日就到此為止吧,這麽晚了,我累了,你下去吧。”

確如她所言,夜已經很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