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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別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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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別邯鄲

範雎幾天不在,趙政這小孩是越來越茶了。

趙政:“公子熊他皮厚,他都不需要蚊香。”

範雎內心嘿了一聲,答應送這小孩兩盒,非得比公子熊多一盒子,趙政這才樂呵得入睡。

範雎靠在床上,有些睡不著。

他第二次白霜洗禮後,在盒子世界能呆的時間,使用地母器皿的持續時間變長了。

盒子世界的鏡子也變大了一些,以及他使用地母器皿“青鳥”時,青銅覆蓋身體的面積和厚度,還有翅膀和爪子的鋒利程度都得到了提升。

這十分明確地表示,白霜洗禮能提升能力。

這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範雎能慢慢發現這個秘密,那麽在現代的其他感染者自然也能,而那時將是真正的混亂開始,人們開始渴望和加大白霜的使用,R源將成為人類進化的神藥,原本這也沒什麽,說不定還是人類進化的裏程碑,但白霜感染者都是瘋子,大部分都是心理極度扭曲的結果。

實在難以想象,全世界的人都變得瘋狂,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還有一個睡不著的原因,就是盒子世界那個鏡子裏面的人給出的提示。

第一次的“災難將臨”,似乎已經變成了不可避免的必然,無論白霜的問題被公開或者不被公開,白霜感染者都在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增加,從盒子世界的門拉進來的白霜感染者的數量就可見一斑。

那麽第二次的“阻止人類向星空求助”又是什麽意思?

如果說R源的出現,是醫學的奇跡,是劃時代的產物,那麽探索星空就一直是人類的理想,就像第一個想要飛向天空的人類到如今滿天的飛機的實現,人類在探索星空上的興趣和投入根本停不下腳步。

範雎嘆息了一聲,不明不白的兩句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

再說,如何才能阻止得了?人類已經進入星空競技的賽道,各國都恨不得先邁出一步,“阻止人類向星空求助”,那得是阻止全世界所有的國家邁出這一步才行,單一的破壞一個航天基地,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破壞?範雎都楞了一下,原來一個人一但有了力量,第一想法往往都是如此的直接。

所有方法和工具的誕生,其實都是為了解決力量不足,但一但力量足夠,這些東西似乎就變得毫無用處。

若R源真讓人類進入新時代,很多東西都將被淘汰。

範雎嘀咕了一句:“哪怕給一個合理的阻止的理由。”

應該沒有人會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而和全世界為敵吧,更何況也沒有與之對抗的能力。

範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精神抖擻。

範雎將一切疑問拋之腦後,因為他現在還得優先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其實想那麽多都是徒勞,還不如緊緊地關註現在。

一大早,範雎就開始做鋪蓋面。

用石磨磨的面粉是做不了面條的,因為沒辦法去掉麥皮,磨出的面粉顯得有些粗糙,做面條的話韌性不夠,會斷裂。

範雎做鋪蓋面的材料,是以前在現代帶過來的一些精面粉。

鋪蓋面,加上炒上了面哨子,再加上一個鹹鴨蛋,就是不錯的早餐了。

公子丹他們一般都是吃過早飯才回來,範雎想了想,多做了三碗,讓趙政去叫公子熊公子丹也過來吃早飯。

趙政都驚呆了。

氣呼呼,公子熊和公子丹他們這是偷偷做了什麽?仙人居然對他們這麽好。

至於還多出來的一碗,是給李信的。

李信多次要見範雎,都被拒絕了,估計想法就多了,而範雎他們歸秦,一路上還得李信的隊伍保護。

就當是賄賂了。

等人到齊,趙政正酸溜溜地道:“這個鹹鴨蛋不能用刀切開,要像這樣用手掰開才好吃。”

“哎呀,還是個雙黃蛋。”

美味的鹹鴨蛋下鋪蓋面,味道棒極了。

而李信充滿了疑惑,因為範雎太熱情了,完全不將他當外人。

對於範雎,李信通過這幾天在邯鄲聽到的傳聞,以及在秦刺客組織那得到的消息,簡直驚訝到了極點,同時也憤怒到了極點。

強六國而弱秦,範雎做的一切,都可以用這一句話來理解。

若不是鹹陽的命令是將範雎帶回去,他估計會竭盡一切可能殺了對方。

範雎倒是像沒事人一樣,無視了李信目光中的鋒利。

李信還疑惑的一點,一個一直對他避而不見的人,如今為何態度大變。

吃過飯,範雎主動道:“聽說李將軍有事尋我?”

李信:“……”

要不是吃了對方一碗面,他非得陰陽怪氣幾句,現在才知道啊?

李信冷漠著臉:“借一步說話。”

現在這裏還有楚國和燕國的質子,有些話是不便交談的。

範雎將李信請到一旁,李信的性子莽撞勇直,問話也比較直接:“範大人真是我秦國出使趙國的使臣?為何我鹹陽上下無一人知曉?”

“範大人不解釋一下麽?範大人祖籍何處,在我秦國任何官職?”

結果,範雎直接道:“秦使身份是假,不過是為了便宜行事,李將軍就不用在試探。”

李信張了張嘴,冒充他國使臣,無論在秦國還是趙國被暴露,都是死罪,這人居然就這麽承認了?

李信還以為,對方早想好了忽悠他的對策,也編造好了身份來歷,結果範雎這麽回答倒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李信本來準備好的質問,比如範雎叛國求榮之類的,現在都問不出口。

別人都不是秦人,還能要求對方盡忠秦國不成,更沒有什麽叛國的說法了。

李信:“那你為何……”

為何假冒秦使,為何又鬧出那麽多事情,弄得六國皆知,弄得秦國不得不派他冒險前來趙國。

是不是也太能折騰了,這麽一想,範雎還真是這天下最能折騰之人,用生命懸於絲上來掙紮給天下人看。

範雎也是嘆息,說道:“如若不這樣,李將軍又如何會到邯鄲來接我歸秦?”

李信都楞了一下。

範雎繼續道:“我雖非秦臣,卻是秦人,不過一心想要歸秦罷了……”

真真假假,說得李信一楞一楞地,然後看向範雎的真情實意。

這人……沒有一句實話,難怪邯鄲上下稱範雎為奸佞之臣。

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偏偏卻有那麽大的本事。

範雎放低了聲音:“李將軍還是快點接我回秦的好。”

李信內心哼了一聲,心道,你都承認你不是秦臣了,我為何還要那麽積極?這軍令即便完成不了,他回到鹹陽也能說道一二,在李信看來,像範雎這樣兩邊騙的奸佞之輩,死在路上是最好的結局。

結果範雎回到廚房,將平時切菜用的刀拿了出來:“我怕我在趙國呆得太久,為了自保,將如何冶煉這等神兵利器的方法都交代給趙國了。”

說完,一刀劈在旁邊的木材上,也沒見多用力,直接一刀兩斷。

刀之鋒利,冷光如鏈。

範雎將菜刀遞給李信,李信接過刀用手一彈,就楞住了,說不出話來。

一種比他秦之青銅還要高超的冶煉技術,作為一位將軍,他十分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他秦國被稱為虎狼之師,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秦國的青銅冶煉技術稍微高於諸國,武器比別人好上那麽一些。

範雎還在動之以情地道:“除了新式武器的冶煉,我還有隆田之法,還有沃土之策……李將軍,你若不是來得及時,我怕是在趙國的威逼利誘之下,全數交代出去了。”

“我自是不願這樣,但趙國逼迫得緊。”

李信的喉嚨都收縮了一下。

至於範雎說的這些是真是假?六國共鑒啊,那天下第一公子的名聲,現在都愈演愈烈了,六國都承認不得辯駁的事實,他秦國又有何道理獨自不承認?唯一的理由可能就是,六國都得到了好處,只有他秦國啥好處都沒有。

當然,李信立馬反應過來,他得到的消息不是這樣,什麽被趙國逼迫,不是範雎趕著將強趙之法送給趙國的?

再說,即便是趙國逼迫得了範雎,但其他楚燕齊魏韓又怎麽解釋?

這裏是趙國邯鄲,其他六國質子還能強迫得了範雎不成?

但看看,什麽麥兩熟,魚苗育種,白雪瓷,染布,科舉,每一項都聲震邯鄲聲震天下的強國富國之術,好像範雎一點矜持都沒有,一股腦兒全趕著給別人了。

範雎也有些尷尬,以前為了保命,的確做得太激進了,他這不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得讓所有諸國都舍不得殺他不是。

但無論如何,他現在要表達的就是,他還有更好的留給秦國,相信李信也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

帶他順利歸秦,先前教給趙楚燕齊魏韓的都是毛毛雨。

李信估計也沒有想到,怎麽也不願意見他的範雎,居然一心歸秦。

積極得比他還要心急如焚的樣子。

無論範雎的話裏幾分真假,帶範雎回秦是必定的,至於如何處置範雎,這就是鹹陽的事情了。

範雎問道:“李將軍的國書可有送達趙王偃?”

李信點點頭:“趙王偃應該已經知道我等來意,只是不知道為何並沒有松口。”

範雎心道,還不是他在趙王偃面前的工作做得太好了,趙王偃一時間都舍不得他走。

不過,很快邯鄲的大臣會勸解趙王偃放他離開的,說不定範雎走的時候,那些大臣恨不得敲鑼打鼓。

範雎說道:“如此甚好,還請李將軍多加照拂,以便早日歸秦。”

李信:“……”

他本以為要帶範雎回去,難度很大,範雎回秦前途難料,遠不如他如今在趙國混得這般風生水起。

範雎:“想必李將軍已經和秦國在邯鄲的情報組織有所接觸,為了能夠順利歸秦,我這裏有一個十分有利的消息,若能借助秦國的情報組織幫忙散播,定能更加的順利……”

範雎所說的消息,自然是趙王室為了研究周幽王迎親隊伍所記載的地母長生術,將這支不腐的隊伍屍體的血液註入城外百姓體內,導致大面積死亡,卻安了一個白霜感染的理由這件事。

若邯鄲上下人心惶惶,倒是怕是沒空管範雎他們了。

李信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範雎將歸秦路都鋪好了,這人一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甚至包括他的到來?

這人猜到了鹹陽會派人來接他,甚至鹹陽的安排都是這人一手促成的。

李信心中有些不安,也不知道接這人回秦後是好是壞,這人明顯就是商君,悝侯,蘇秦,張儀之流,一張嘴能言天下興亡,能攪動亂世風雲。

李信是武將,最厭惡這等顛倒黑白挑撥是非只知動嘴皮子之輩,前提是這些人站在自己的對立面。

但好處就是,範雎還算配合,他這一次的任務就會簡單很多。

範雎將李信說服,讓他們安心護送範雎歸秦,至少在路途上別起殺心,範雎的價值殺了就太可惜了,估計李信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想法已經開始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為秦國興,範雎必須順利歸秦,不管對方是秦人還是其他哪國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人得在他秦國,即便無用,也不能落在他國之手。

沒過多久,魏國齊國韓國的公子也到了。

本是像以往每天做的那樣,幫範雎將生計鼓弄起來。

範雎抽了個空,將幾人聚在一起聊了聊。

範雎先對公子熊道:“聽說你的麥已經抽穗了?”

一聽到這,公子熊眼睛的精光再也遮擋不住,是啊,他的麥子抽穗了,雖然顆粒並不如秋麥,但他的土地也僅僅是在院中隨便開墾的,加上為了防止外界窺視,他將院墻修高了很多。

根據他學到的,這樣影響了光照,收成會差很多。

如無意外,他的麥還是能有不錯的收成,這已經十分讓他滿意了。

他只需要將技術帶回楚國,楚國的百姓很快就能有足夠的糧食吃。

範雎看著公子熊激動的表情,不是想打擊公子熊的積極性,而是讓楚國百姓人人都有糧食吃,這太困難了,基本等於……異想天開。

並非麥兩熟的技術有問題,而是……

範雎想了想,拿出紙筆,在紙上寫下一段文字,撕下來交給了公子熊:“影響百姓吃不吃得上飯的問題很多,糧食只是其中之一。”

公子熊疑惑地接過紙張,心中想著,糧食都足夠了,為何還有百姓吃不上飯的問題

只是看向紙張上的內容,身體卻是一震。

只見紙上寫著: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楚國若僅僅是收成不好,就不會有屈原投汨羅江這些千古典故了,範雎熟讀歷史自然知道楚國最後為何而滅。

公子熊一但將麥兩熟的技術帶回楚國,這才是他鬥爭的開始,千溝萬壑將擺在他面前,歌舞升平的楚國,有幾人真心關心百姓吃不吃得飽飯,他們只會猜測公子熊攜勢歸來意欲為何。

算是範雎對公子熊的警示吧。

公子熊突然變得有些迷茫,他最近一門心思投在麥兩熟上,他本以為只要成功了,他楚國百姓就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改變,但他忘記了,他楚國的變革者,多死於秋露寒霜,那些披荊斬棘者也多有大本事大學問,但最後……皆死於內鬥黨派之爭。

範雎又看向公子丹,公子丹的白雪瓷燒得是越來越好了,其中一部分漂亮得讓人愛不釋手,已經到了勉強可以售賣的程度。

範雎說道:“公子丹離家多日,你父王可還惦記著你?”

公子丹在幾人中算是最年幼死得也是最淒慘的,一心報國,卻最後被他父王割掉了頸項上的人頭以作謝罪之用。

這也是範雎最不好提醒的,說多了就有調撥起父子情誼的嫌疑了,也只能淺作提醒。

還有公子安,最近春暖花開,公子安采集了不少同品種的野花,提煉出燃料色素,也染出了幾匹色彩喜人的布匹來了。

當然一門技術是需要不斷的研究和學習的,只能說公子安勉強入門了,且染布若僅僅從野花中提取染料,是沒辦法大面積生產的,公子安要走的路還很長。

而公子安死於囚牢,下場也未必多美好。

幾人似乎感覺出來了範雎今天有些不同,不由得齊刷刷地註視著範雎。

範雎一嘆,說道:“想來你們也知道了,秦國已派人來接我和公子政歸國。”

“不出數日,趙王偃便會下決定。”

幾人同時身體一震,有些事情想到了,但和從範雎口中親自說出來完全不一樣。

這個小院就像他們人生的據點,讓完全不可能之人坐在了一起。

平時或許還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但真要分別時,心裏居然生出了奇怪的情緒來。

很奇怪。

明明各國關系覆雜,不該有這般奇怪的牽掛。

範雎也是感嘆,他原本也僅僅是利用各國質子,但自從在現代看到公子熊和公子丹的屍體後,不知道為何內心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人是會死的,會分離分別的。

若不珍惜眼前,說不定下一刻就是永別。

範雎心道,白霜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厲害,都沒有讓他變得真正的鐵石心腸。

所以範雎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這些質子:“各位身懷強國之術或者強國之策,邯鄲上下一清二楚,若想單獨離開歸國,恐怕實在困難,不如這一次諸國一起上遞請辭,以我秦楚燕魏齊韓六國之合縱逼迫趙國不得不放我等離開……”

範雎有利用他們的嫌疑,但也的確是他們離開邯鄲的唯一機會,不然邯鄲是不會放他們走的,他們將一輩子被困在這裏,空有抱負而郁郁不得志。

如今推恩令亂趙,趙王偃廢妻寵妾也在動蕩宮廷,一發不可收拾,再加上邯鄲市井馬上也要亂了,正是萬中無一的時機,一但這些問題被趙國解決,趙國人就會有餘力來處理他們。

一場洽談,讓旁邊的李信心驚膽顫。

他現在十分確定,範雎是真的想要回秦國了,但在這小小的一個院子,範雎居然聚集了秦楚燕魏齊韓的一股力量,試圖在邯鄲城中,合縱抗趙。

在戰事不起的這個時間,這何嘗不是一場別開生面的驚險博弈。

李信的內心是震驚的,而他作為參與者,不知不覺就被範雎拉住上了同一戰船,無論是他想完成任務還是順利從這對秦人有刻骨仇恨的邯鄲順利離開,他似乎都不得不和範雎合作。

這場洽談整整持續了一上午。

下午,範雎去見了一次趙王偃,趙王偃召見過範雎一次,正好補上。

範雎見到趙王偃時,這位趙國的王顯得有些疲憊。

趙王偃的想法是,他僅僅是想要解決諸侯霍亂王室的問題,和想要順心所意,為何就這麽困難?

他才是趙國的至高者。

所以範雎跟著趙王偃責備了一番那些“事兒有點多”的大臣,倒是讓趙王偃心情好了不少,話裏話外都在透露著,為何他趙臣就沒有範雎這麽明白事理。

旁邊的近臣郭開都忍不住想罵一聲奸佞,但他們趙王現在偏偏聽不得勸,看看那廉頗因為勸解太甚,都被趙王發配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如此位高權重,都被殺雞儆猴。

其實範雎倒是有點理解趙王偃為何如此固執了,勸的人越多,趙王偃越固執,因為這是對他權力的挑戰。

不過在君權至上的年代,按照歷史上記錄,趙王偃最終還是會勝利,那娼妓會等到那個位置,她的兒子也會成為趙國太子。

範雎勸慰了一番趙王,然後說道:“王最近操勞,面無半點喜色,不如臣將制醬油的方法悉數奉上,以充實國庫如何?”

範雎又將如今趙國的醬油何價,以及他現在的醬油的成本等給趙王偃分析了一番。

趙王偃疲憊的表情都愉悅了不少:“若真能讓我趙國人人吃上醬油,愛卿有大功於我趙國。”

看看,一個秦臣讓他多舒心,不像他們趙國的那些大臣,一個個借著背後的家勢,只知道堵得他心慌,但一點實事都不幹,天天和他作對。

範雎趕緊道:“只是臣有一小小的請求,王多次召我覲見,已有不少大臣對我不滿。”

這事趙王偃還真清楚,那些大臣多次勸解,範雎是一個秦人,當不得他信任。

以為他不知道,但還不是因為範雎實在讓人舒心又好用。

範雎繼續道:“以至於市井之上多有攻擊我之人,若僅僅是一些言語也就罷了,臣擔心的是有些好事之徒經不起挑唆,帶著人直接殺入我質子府。”

“所以臣懇請將秦國被俘虜的那些戰俘歸還於我,以作防衛。”

對於趙王偃來說,那些戰俘不過是多了幾個可有可無的奴隸,羞辱了這麽久,也沒了什麽太大的樂趣。

反倒是他若得到了醬油的制作,小小的改善一下民生,倒是能暫時堵住那些令他煩躁的大臣的嘴。

而且範雎換取的秦國戰俘,數量並不多,多的都被趙國人殺死了,並無什麽影響。

對趙王偃來說,換取這麽一點戰俘不過小事一樁,甚至都不值得一提。

隨口答道:“準。”

範雎心中一喜,也是這時站在旁邊的近臣郭開突然開口道:“秦國來人接範大人歸秦之事,王覺得如何?”

範雎眼睛都瞇了一下,這個郭開要挑事,難道也是個酸蘿蔔?

酸蘿蔔也好,殺不死自己的話,對方就會竭力勸解趙王放他離開。

趙王偃眉頭都皺了起來,範雎不能放,無論範雎舒不舒心,辦事讓他順不順心,關鍵是範雎表現出來的那些才能,也不能讓他順利回去。

範雎十分明顯感覺到了郭開挑起的其中的矛盾,這時候可不是和趙王偃生隔閡的時候。

範雎眼睛一閃,說道:“臣這次前來覲見,還有一事。”

“希望王幫忙勸解一番我秦國將軍,臣在趙國邯鄲生活得頗為自得,暫時還不想回秦。”

隨便還給趙王偃使了個眼色,他做了這麽多,回秦死路一條啊,趙王你得保他啊。

趙王偃先是一楞,然後瞬間就明白了,範雎是絕不願意主動回秦的,他回去必死。

想想,要是他趙臣去敵對秦國,教導秦國各種強國之術,關鍵還特別實用,這樣的叛臣一但回來,他估計是恨不得第一時間斬了對方腦袋。

趙王偃想通這點,心情更好了一些,連旁邊的近臣郭開都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範雎。

別看範雎如今風光,其實早被架在火上烤,死路一條,當然這樣的人也別留在他趙國就是了,看看,趙王居然信任一個秦人都不肯親近自己的那些大臣了,若讓這人繼續留在趙王身邊,那還得了,他這近臣的位置估計都得換人。

趙王偃倒是承諾了一句:“愛卿既然這麽喜歡我趙國,那邊晚些回去也不遲。”

範雎是秦國使臣,遲早是要回去的,但什麽時候回去,還不是得他趙王偃說了算。

範雎臉上“欣喜”地謝過,倒是那郭開面有不愉。

範雎面見趙王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趙王的那位寵妾派人來言,似乎胎動了,非得讓趙王偃去瞧一瞧。

不得不趙王偃是個癡情的,一聽侍者傳話,扔下範雎就去了。

範雎若有所思,然後嘴角上揚,看來以前埋下的棋子生效了,有人並不願意他和趙王偃走得太近。

趙王偃匆匆趕去,探望了那美人一番。

那美人焉笑的問道:“不知王和那秦臣談了些什麽?”

“聽說大臣們對王頻繁召見秦臣頗有些不滿。”

別看她表面平靜,她是擔心急了範雎在趙王偃面前說些什麽,她如今來之不易的地位身份還有腹中的兒子,絕不能出任何意外,而範雎就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她要自保,前提是範雎要麽死了要麽遠離,離得越遠越好。

她的提心吊膽,甚至範雎見趙王多上一刻鐘,就會讓她手足不安。

……

接下來,邯鄲數日,邯鄲上下,依舊因為推恩令和趙王偃滅妻立娼妓之事爭論不休。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奇事。

秦楚燕魏齊魏韓的質子同時上書,要歸國了。

攜諸國之勢力壓趙國,一時間將趙國都給弄懵了,來勢洶洶,各種壓迫,估計也就那秦臣範雎,死活不肯歸秦。

諸國的脅迫也並非沒有回旋,他們願意另派質子前來進行替換,這才給趙國留下了一點餘地。

但無論如何,這也是趙國不願意看到的局面,連夜召見諸國使臣,趙國各大臣也準備好說服諸國,質子之事事關諸國安穩,怎能如此莽撞。

他們是不願意放這些質子離開的,替換成其他質子有什麽用?他們又不會什麽麥兩熟等技術。

即便諸國連縱逼迫他趙國放人,也沒那麽容易,當然這話不能說得這麽明白,不然諸國真聯合起來對付他趙國,他趙國也沒那個能力全部為敵。

但也是這時,一場轟動邯鄲的混亂開始了。

市井傳言,最近城外死的那些百姓,哪裏是什麽因為白霜感染而死,而是趙國王室為求長生術,將不腐敗的死人的鮮血註入百姓身體導致的。

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那死人的鮮血來自周幽王的尋親隊伍這等仔細的細節都有。

一時間邯鄲轟動,沸騰如同沸水。

加上趙政多日宣傳秦國和趙國百姓,商人等等生活的對比。

突然之間,就出現了大量的趙國百姓慕秦的事端來。

想想也是,秦國多好啊,而他趙國,為了自己長生,居然拿自己的百姓當嘗試。

越對比越心寒。

一開始還是功勳家族,朝廷,宮廷之亂,如今市井百姓也亂了起來,加上諸國質子一同威逼,忙得趙王偃和那些大臣分身乏術,況且趙王偃現在和這些大臣之間也鬧得厲害,暫時很難一條心。

範雎借著這些時日,不斷覲見趙王偃,希望趙王偃千萬要將他留在趙國,看得其他大臣咬牙切齒,群起而攻之。

沒看到他們急迫地解決邯鄲之亂,這個範雎這時候湊什麽熱鬧。

秦國都來人接你回去了,你還想賴著不走?

估計除了趙王偃有點舍不得範雎,不缺恨不得範雎早點滾的人。

趙王偃頭疼得厲害,那娼妓和近臣郭開也在旁敲側擊:“範雎再有本事他也是秦臣,王切莫因為一個外人而寒了各大臣的心。”

“範雎回不回秦,並非範雎願不願意,他秦國相召,他還能一輩子留在我趙國不成?”

“且我邯鄲如今不穩定,又有諸國逼迫,王當以解決我內部問題為先。”

趙王偃也並非完全看不清現在的形式,他是真有點舍不得範雎。

但在衡量利弊面前,他再舍不得也得有取舍。

既然群臣如此不喜範雎,放範雎歸秦也可,但群臣就別在其他事情為難他了。

推恩令可以再議,但另立王後卻不可能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趙國的一群大臣也是面面相覷,他們這位王怎的就……

最後還是最上位的一位閉目的青須文士打扮之人在範雎歸秦上一錘定音。

“範雎可以回秦,但……回去的必須是他的屍體。”

一片沈默。

他趙國容不下範雎,但範雎之才又絕不能被他國所用。

那麽只有範雎死了,才能安心。

眾臣頷首:“依平原君言,最為妥當。”

一個秦人,還是個有才的秦人,還是死了好。

趙王偃猶豫了一下,也沒再多言。

平原君是王室一脈,邯鄲之圍時,游說諸國,並盡散家財,犒賞士卒,這才攜敢死隊之威,迫使秦軍後退30裏。

可以說,邯鄲之危時,若沒有平原君,他趙國估計都沒有了。

……

幾日之後,李信得到趙國的國書回覆,公子政如今年幼,無法履行質子之責,令秦使範雎和將軍李信護送公子政回秦,另擇質子人選。

範雎得到消息的時候,眉頭都皺了一下,似乎太順利一些,甚至趙王偃還將那兩塊地母石板和那塊黑石一並送給了範雎。

但無論如何能夠歸秦就好。

範雎:“為了以防生變,我們早日持國書離開邯鄲。”

李信點點頭。

他的任務也比他想象中的容易了一些。

範雎又問了問公子丹他們情況,公子丹他們的情況要好很多,畢竟加上秦國,諸國威迫趙國換回質子,趙國至少表面上是不敢不答應的。

範雎想了想,像這般扯起虎皮做大旗的事情,以前並非沒有發生過,比如曾經的齊國,獨霸六國,但被六國同時針對,在軍神樂毅的帶領下,聯合六國之力直接將齊國打趴下了,到現在都爬不起來。

趙國應該是害怕重蹈覆轍。

範雎也沒想到,連一個正式道別的流程都沒有,他們和公子丹公子熊等就要分別了,幾乎是連夜啟程。

這種事情越早越好,若趙王偃突然反悔,他們就想走也走不了。

夜暮之中,一輛馬車還有護送的隊伍向邯鄲城外走去。

範雎也帶不走所有東西,僅帶上了那塊黑石,連兩塊地母石板都無法帶走。

車馬之後,公子丹等正在目送,眼中多有惆悵之感。

楚國的一個手持三弦古琴的老者,正在唱著一音三嘆的楚辭,範雎記得不錯的話,他才來邯鄲時,這楚國的老者還刺殺過他。

世事難料,誰能想到,卻成了今日送別之音。

範雎掀開馬車的窗簾,對後面幾人抱拳喊了一聲:“保重。”

幾人身體都不由得震了一下。

一段他們一生也未想過的相聚,就這麽結束了。

他們十分清楚,若沒有範雎在,他們之間的那些過往都將是泡沫雲煙,所有人的關系都將回到從前。

目送著馬車離開,算是最後的告別,從此山高水遠,相見再難。

連趙政都有些惆悵地回望著他的小院。

他不喜歡這裏,但真的離開的時候,心裏似乎又有點什麽,算不上不舍,算不得留戀,就當是對前途無法預料的一種忐忑吧。

趙政:“我的秋千和蹺蹺板,都沒來得及送給褚太平和晉瀾。”

“還有我那一窗臺的盆栽,梅花謝了,但月季又開了。”

“褚太平最喜歡它們了,希望他能將它們養得好好的。”

範雎也在想著,趙政對邯鄲的記憶,應該不全是仇恨了吧,至少還是有那麽一兩件事一兩個人是值得他留戀的。

馬車快速的離開邯鄲城,走的是邯鄲直道。

走出去一段距離後,範雎掀開車窗,對李信說道:“改道。”

李信看了過來。

範雎說道:“如果你是趙王,你會如此輕易地放我離開?”

至少也得想盡辦法壓榨幹他身上的最後一點價值。

但趙王偃太輕易地放他離開了,哪怕趙國上下忙於內亂,也不至於對他如此不聞不問,除非……他們確定範雎離不開趙國。

李信也是個通透的,點點頭。

馬車向旁邊的小道而去。

範雎回頭,猶記得他才來邯鄲城門前的那一刻,一身落魄,還被拒之門外百般刁難才進了城,如今卻要離開這煙雨之城了。

範雎說道:“早知道炕一些臘肉香腸之類,留著路上吃也好,這一路辛苦,怕是吃不到什麽好東西了。”

馬車中的趙政差點沒坐穩,沒好氣地道:“仙人,我才醞釀好的情緒,你這樣……你這樣我一下就沒有了。”

範雎一笑:“小眉頭皺得都快不認識了,人生本就有很多離別,但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說不定還會見面的。”

趙政:“可……我們都各自想辦法回國了,以後還能相見嗎?”

範雎心道,自是不容易的,他國之人跨越邊境哪裏那麽容易。

但天下一統之後,無國別之分,自有相見之日。

只是日後相見,別成了仇敵便是。

範雎想了想,道:“我教你寫信如何,若是想念他們了,可以給他們寫信,秦國情報組織遍布六國,隨帶讓他們送一封信應該不難。”

趙政小腦袋一揚:“我才不會想念他們。”

然後又偷偷道:“那信怎麽寫?”

夜盡人無蹤。

第二日,一大早,邯鄲城中。

褚太平和晉瀾看著人去樓空的小院一臉茫然。

跟隨的仆人說道:“聽人說,秦國的公子政和那範雎昨日傍晚就離開了邯鄲,回秦國去了。”

褚太平和晉瀾掉頭就往邯鄲門口跑,邊跑邊哭得汪汪的。

仔細聽,還能聽到兩人的哽咽聲:“你們……你們不聲不響地走了,都沒給我們告別。”

“你們走了,誰給我煮大米飯。”

“誰給我炒小炒肉。”

嚶!

人生離別多,但若真有牽絆,未必沒有再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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