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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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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挫敗

2018 年 6 月 28 日,星期四。農歷五月十五。晴。高溫。

“6.8 命案,6.24 命案。兩起兇案,一個在偏僻少人的水庫旁的林子裏。一個在少有行人的拆遷小巷,都是第一現場。”

昆州市公安局,案情分析室。兩案並案偵查後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

市局局長遲自來親自主持會議,刑偵支隊支隊長黃堃,並案後的案件第一負責人劉餘川,主要參與者盧一品。兩起命案的轄區派出所、分局主要負責人與會。

“6.8 命案案發時間是在 14:00——15:00 之間。正午時間。6.24 案發是在 20:30——21:00 之間,天已經黑了,還沒有安全黑透。前一個時間是各家吃完飯,在午休,或者午休快醒的時間。後一個是各家吃完晚飯,吹著空調或者電扇,吃著西瓜在看電視的時間。”

坐在劉餘川右側的黃堃,端起自己的大號茶杯喝了一口水。

申報省級衛生文明城市,市直機關單位都在創建無煙單位,市局當然也不例外,局長帶頭不吸煙。每個人面前擺的都是茶杯。

除了劉餘川。

他不吸煙,也不喝茶。坐著,端坐,也不做筆記,像是在發呆。

遲自來也是從基層派出所一步步走上來的,自己就有豐富的刑偵、破案經驗。專業素養還是過硬的,並不是只會唱高調,講行政管理那一套的的人。

“兇手在現場逗留的時間很短,他就是去殺人的。而且從後方下手,一刀致命。殺完人,轉身就走。兇手目的明確,就是殺人。受害者 財物沒有遺失,也沒有猥褻的痕跡。”

這還是在覆述案情,那就還不沒有到重點。

“一刀致命,轉身就走。是什麽讓這個兇手能做到一刀致命,轉身就走?是對自己兇器的信心?還是對自己下刀位置,力道控制有絕對把握。絲毫不擔心一刀下去,會殺不死一個人。絲毫不擔心被殺的人,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遲自來的重點來了。

“只有老手,才會有這樣‘沈穩’、‘從容’的心理。老手?什麽樣才會成為老手呢?只有練得多,才會成為老手。庖丁解牛,熟能生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是,沒有人可以“一步登天”。都是一步步走上來的。

劉餘川的腦子裏,閃過了許暢說的那些話。又閃過那幾起命案的照片。案發地都在雲城。

劉餘川認為那就是在“練手”,可許暢說不是。劉餘川不擅長和人說話,也不擅長和人爭論。但是許暢的觀點說服不了他,他也不能反駁許暢。

主觀上,那個殺手也許不是想要練手,劉餘川也不認為‘他’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但客觀上,這幾起案件,就是起到了“練手”的作用。

練了膽子,練了技巧。更重要的是開了那個殺人的口子。

“什麽人,可以拿殺人來練手,還能夠不被發現,不被警方記錄在案。現在已經不是上世紀 80 年代,90 年代。現在的指紋,DNA 大數據庫,警方的聯動機制,都是健全的。還可能有這樣的‘漏網之魚’存在嗎?”

有的。就是那些懸案。

許暢給劉餘川看的那幾起案件不就是嗎?

“兩起案件間隔時間兩周。嚴格說又算不得膽大妄為地連續作案。而是在上一次作案之後,躲起來,觀察,分析,等待,審視警方的反應和偵查方向。他在計算時間,等待警方和社會關註度的波峰過後,再次尋找下一次的作案機會。”

幾乎是同樣的話,黃堃和劉餘川說過。只是說的不是同一起案件,也更不是同一個兇手。

“兩起案件的案發地點間隔較遠,分屬北山、荊山兩個區,一北,一西。這樣做的目的,是否存在故意分散警方註意力,擾亂視聽的嫌疑。如果再聯系這個兇手有可能是連續作案,可能是系列案件。我個人傾向於認為,兇手是一個老手。符合老手這個身份的,我傾向於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

黃堃有了一個開口說話的動作,但又忍住了。右手捏在大茶杯的杯蓋上,卻沒有擰開。

把犯罪嫌疑人鎖定在刑滿釋放人員,這對黃堃而言,是有著不可磨滅的記憶的。那是一個愚蠢的,固執己見的,狹隘的判斷。

更何況,田文明已經投案自首。

“第一,有前科,才會有反偵察能力,才會有更冷靜的心智,不慌亂。第二,有前科,有過一定時間的服刑經歷,出獄後,才會和社會有疏離感,有隔膜。也有可能是因為有服刑經歷,導致家庭破碎,或者家庭不美滿,不幸福。包括經濟,居住,子女教育等等條件。這樣,才會有報覆社會的動機,和沖動。這其中也包括了現場勘驗中發現的,殘疾特征。”

“假定兇手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不能只把視線鎖定在近期釋放人員身上。時間可以向上持續追溯。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間,早到這個人已經被人遺忘了自己的刑滿釋放人員身份。已經出獄很長時間,因為近期的某種變故,又萌發了歹意。比如,意外導致的身體殘疾。”

壓力來了。而且是直奔著劉餘川來的。

就在兩案並案,劉餘川作為兩案的直接負責人開始接受案件後,他就收回了調查市內刑滿釋放人員的大部分警力。

把這項工作,交給了轄區派出所和社區。

“劉餘川隊長,6.8 命案和 6.24 兩案並案,到現在,你有什麽突破性的進展,或者特殊的,有特別價值的線索了嗎?”

遲自來說的是你,不是你們。這個問題是專門針對劉餘川,也直接表明是需要劉餘川來回答的。

“沒有。”

“回答得很幹脆。既然沒有線索,為什麽縮減了在刑滿釋放人員方面的警力?縮減的這些警力,投到什麽方面去了?”

“調查一個叫田文明的人。”

“目前來看,基本可以肯定,這個田文明,是 20 年前在昆州連續作案多起,殺死十餘人的‘白銀兇案’的兇手。”

黃堃接過話題,幫劉餘川補充了調查田文明的原因。

“我知道。恭喜你,老黃,在退休前,總算是破了這個你惦記了 20 年的懸案。一碼歸一碼,這個田文明,和眼前的 6.8 命案,6.24 命案,有關系嗎?”

沒有回答。

“那就是沒有。”

“既然沒有關聯,那為什麽把眼前最迫切需要處理的 6.8,6.24 命案的偵破警力,抽調出去,調查一個已經投案自首老頭,哪怕這個老頭是 20 年前曾經讓整個昆州警界都蒙羞的人。”

“老黃,論年紀,講資歷,你都是我的前輩。兩案並案,由劉餘川劉隊長統一負責案件偵破,是你提出來的,也是我們局黨委經過慎重考慮同意的。這是對你的信任,也是對劉餘川劉隊長過往業務能力的信任。”

“難道,你要辜負我們對你的信任嗎?難道,你推薦你的徒弟劉餘川擔任案件偵破的直接負責人,就是為了方便抽調警力,深挖 20 年前那個你沒能偵破的‘白銀殺手’嗎?”

“眼睛不像啊。”

“怎麽不像?”

“眼睛是大的,有神的。”

“是啊,你說的眼睛是大的,不是瞇縫眼。我就畫了大眼睛了。”

“你這畫的是大眼睛啊!你這臉上,就只有眼睛了。像是兩個鈴鐺一樣。而且也不是有神啊,就剩大了。”

阮益達懊惱地撕掉自己面前素描本上的一頁紙。是又撕掉一頁。桌子旁邊的廢紙簍裏,已經有好幾個揉成團的廢紙了。

“我說托妞,就你這美術功底,是胎教級別的吧。”

孫峻孫胖子在一旁不失時機地打趣道。

這裏是他的修車店,也就是他和阮益達提到的,6.24 當晚,被紮破了車胎,6.25 來補胎的那個店。

剛才“批評”眼睛畫得不像的人,就是那天給人補胎的師父。

“托妞,你去找一個像樣的人來畫嘛!我看你拿筆的姿勢都不對,你這畫工,就是把嫌疑人畫出來,也找不著長這樣的人,這五官比例都不對啊!你這畫的不是嫌疑人,塗黑了臉,那就是鐘馗了。”

陸韜也幫著腔,兩個人繼續著之前的“事業”,一唱一和地“擠兌”,“戲弄”著阮益達。

只不過,這回指責的意味更濃。因為阮益達畫得的確是不怎麽樣。

“這回像了嗎?”

阮益達對兩個死黨的“冷嘲熱諷”不聞不問,繼續著自己似乎相當不靠譜的畫畫事業。這種“不舍不棄”的精神,不知道是值得肯定,還是需要被“批判”。

“還是不對啊,哥,你這腦門畫的是什麽呀?誰的腦門長成這樣啊!這哪是腦門啊,都可以停飛機了。”

這都快成暴擊了。

又是一張素描紙撕下來,揉成團,扔到廢紙簍裏。揉成團,表明了阮益達內心的沮喪,但是面對兩個“死黨”的加攻,他卻一句反擊的話也沒有。

“哥,我覺得你還是別畫了。”

那個受老板孫峻所托,來描述修車人面容的師父首先忍不住了。他打斷了阮益達想要繼續畫下去的打算。

“我也覺得,托妞。你別畫了。你幹不了這個,去找個人唄。”

陸韜收起了戲謔,開始語重心長起來。

“我理解你,托妞。你是怕別人畫出嫌疑人畫像來,搶了你的功勞,耽誤你進刑警隊的大計。但是你也得畫得出嫌疑人來啊,你這都畫不出來,於事無補啊。”

孫峻開始循循善誘。

“就是啊,破了案,你才有立功的可能。這破案都談不上,你還老想著誰的功勞大,誰的功勞小。那就真是操蛋了。”

陸韜繼續跟進。

“我不是這個意思。”

阮益達終於做出了第一個回應。

“我這都是沒邊沒譜的事情,就憑我們三個人自己瞎猜的嫌疑人,你們讓我去找誰來畫啊?誰會信我說的呀?”

問題推到了兩個一直在嘚啵嘚的死黨面前。什麽嫌疑人?就是瞎猜的一個人。也只有“托妞”阮益達這種沒多少事的小社區民警,才願意,也才有時間來“折騰”這種猜測。

“哥,我建議你啊,別畫了。你拿嘴巴說吧。我看你的嘴,比手好使多了。”

那個負責描述“嫌疑人”樣貌的師父,說出了一個最不像主意的主意。

“遲自來局長,我不同意你的觀點,我不認為這兩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這個犯罪嫌疑人, 絕對不是十惡不赦的兇徒,他在正常的時候,是一個正常人。”

正常的時候,是一個正常人。這是什麽邏輯?可劉餘川不準備給別人挑自己刺的機會。

“20 年前的‘白銀連環’兇案,之所以遲遲不能破案,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警方將犯罪嫌疑人鎖定在和死者有社會關聯的人,鎖定在有犯罪前科的人身上。這是警察的思維定式。”

“投案自首的田文明,證明了這個判斷是錯誤的。那些連環兇案的殺手,未必就是一個個窮兇極惡,面露猙獰的人。這些兇手,在平時,可能是家庭幸福,甚至富足的。殺人,可能是滿足變態的心裏需求,可能是某些不能為人知的隱秘事件,刺激他們殺人。”

會場裏,只有劉餘川一個人站著,站得筆直。說話還是不看坐在中央位置的遲自來,看向自己對面的墻壁。

“劉隊長,你是案件的直接負責人,反對我的意見,沒問題。但是,作為案件的直接負責人,你告訴我們,案件偵破點是什麽?我們市局如何應對市委市政府的壓力?”

“我現在還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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