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之外

關燈
第十一章 之外

2018 年 6 月 25 日,15:35。

昆州市公安局荊山分局民警阮益達阮警官,此刻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作為自認的資深周星馳電影愛好者,他想到一句臺詞。

“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實在是太刺激了。”

這是電影《唐伯虎點秋香》最後部分周星馳的臺詞。說這句話的時候,周星馳飾演的唐寅唐伯虎,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和秋香喜結良緣。

這句話,是周星馳飾演的唐伯虎內心喜悅的“溢於言表”,或者是情難自己。

“他是誰?來幹嘛?”

“他叫田文明,是 6.24 兇案死者齊慧欣的公公。他說他知道誰是兇手。”

“兇手!”

荊山分局副局長孫斌聽到阮益達的介紹時,不出意外地說出了這兩個字。阮益達心裏還想,孫副局長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裏不是疑問,是感嘆。不,應該是驚嘆。

驚嘆幸福來得太突然。

“孫副,他是說他知道兇手的線索。很重要的線索。不是說他就是兇手。這是兩回事。”

阮益達迅速糾正了孫斌的錯誤,顯然是有所準備的。他知道孫斌一定會有這種反應。

田文明怎麽可能是兇手?田文明是被害者齊慧欣的公公,齊慧欣被害的時候,他還在家裏等著她回家吃飯呢。

“你怎麽找到他的?”

“孫副,不是我找到他的,我可沒這個本事。現在還沒有。是他主動來找我的,也是他主動跟我說有重大案情要說的。”

阮益達臉上抖機靈的狡黠表情,讓孫斌明白了,這小子是在“炫耀”自己的“功績”。如果這功績是真的,倒是真值得炫耀的。

“他怎麽找到你的?”

“今天,我們幾個同事一起去昆州一中,做學校防電信詐騙的宣傳。上個月匯總信息,昆州教育系統有多起電信詐騙案件發生。以學生家長居多,騙子偽裝成班主任,進入班級群,以班主任的名義收取各種費用……”

“撿著重點的說,別亂發揮。”

看來阮益達的話癆“屬性”是廣為人知的,話癆起來,也是不分對象和場合的。

“他說他知道兇手用的是什麽兇器,還見過兇器。”

阮益達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但還是有些慌亂。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亢奮。

兇器,這是一起兇案最重要的物證。

什麽人會知道兇手使用的兇器?

兇手自己,還有和兇手有密切接觸的人。最後就是兇案的目擊者。

這三者中,前兩者更有價值。因為目擊者看到的兇器,受各種條件限制,真實度,清晰度,都要打折扣。

田文明不是兇手,也不是目擊者。他有清楚的不在場的證據。6.24 兇案就還沒有發現目擊者,疑似目擊者都沒有。

那就只有第二種選擇了。

那兇手會是誰?

14:32

小警察阮益達發現自己實在是想當然了,不是嚴重高估了自己,就是嚴重低估了其他人。其他人,指的是市局刑警隊的那些人。尤其是那個總繃著臉,很少說話的劉餘川。

“他們怎麽可能會忽略掉這些信息呢?連我這種小菜鳥都想得到的嘛!”

他現在站的位置,是昨天案發地的街對面。

站在長得枝繁葉茂的行道樹樹蔭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巷子口的警戒線,也可以看得到行人在警戒線前下意識避開的身影。

還有一輛路過的公交車,短暫地阻斷了阮益達的視線。

阮益達的手裏拿著一瓶百事可樂,是冰鎮過的。塑料瓶的瓶體上,都是水珠。盛夏的可樂,是好東西。

本來他是應該和幾個同事一起在昆州一中的,今天是到學校進行例行的安全檢查的日子,這也是轄區公安機關每月一次必須完成的工作。

但是阮益達溜了出來,溜到了案發地小巷子外面。

他是 6.24 兇案最早趕到案發現場的警察,也是最早接觸到報案人和死者的警察。在其他人,包括那個見了人話都不說的劉餘川趕到現場之前,阮益達已經完成了現場的初步勘驗。

“我可是發現了很多有用,有價值的線索的。”

可是,沒有機會說。

分局的人,市局的人,都不會聽他一個小警察的分析,更不會讓他參與到案件偵破裏去。

所以,阮益達要利用這個機會,重新回到案發現場,發現新的線索。案發地都勘驗過了,新線索,應該出在案發地附近的人身上。

重點是小巷子附近的商鋪,兇手不可能從天而降,直接出現在死者身邊嘛。他肯定是要在巷子外活動的,然後才會進入巷子裏。

等待阮益達的自然是失望。

拆遷工地,本來店鋪就不多,死了人,不吉利,還開業的不剩幾個。剩下的,人家看他穿著制服,倒也沒有拒絕回答問題。但說的是:市局刑警隊的不是都來問過了嗎?

不僅是來問過,還拷貝走了幾家店的視頻監控呢。只是市局的人能拷貝,阮益達卻是不能的。

“警察同志。”

一個有些嘶啞的聲音把郁悶的阮益達重新喚醒。叫他的是一個奇怪的老年人。

是奇怪,這大熱的天,他背著一個大木箱子,是老式的那種工具箱,實木。用一條都有些發白的帆布帶背在右肩上。

這箱子,光木頭就得有幾十斤重吧。

“老人家,你好。啊!是你!”

阮益達認出來了,這個背著大木箱子的奇怪老人,就是昨天晚上死者齊慧欣的公公田文明。昨天晚上兩個人還說過話的。

“哦,是你啊。那也好。認識,還省了些麻煩。”

這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老人家,你有事情嗎?”

“我要見你們領導。”

“呃!”

這個要求阮益達是聽明白的,只是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要見你的領導,說昨晚的兇殺案。我兒媳婦被殺的案子。”

“老人家,你先回去啊,案件正在偵破,市局刑警隊負責的。連我這種專業警察都不能參加的。我知道你心裏著急,難過,這種事情誰攤上了都不好過,但是著急也沒有用啊。還是得靠我們警察,相信政府。壞人總歸是沒有好下場的。”

這句話,阮益達聽明白了,也知道該怎麽回答了。而且回答得很有他自己的特點。

“我說要見你們的領導,我有昨天晚上兇殺案的重要線索,可以幫助你們破案。”

“線索?”

“對,很重要的線索。”

“什麽線索?”

“兇手使用過的兇器。這箱子裏,就有兇手使用過的兇器。”

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木訥。身高超過 170 了,應該在 173、4 左右。微胖。臉白白的。

這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頭,滿大街都是這樣的人。

阮益達張著嘴,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田文明。他無法確定眼前的這個老頭是瘋了,還是魔怔了。還是真的有什麽重要的線索。

“別耽誤了,走吧。見到你們領導,我會打開這個箱子,讓你看到裏面的兇器的。”

一刀閃電在阮益達的腦子裏閃過,那種可能他是想過的。難道是真的?

難道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

“老人家,您好。”

用的是您,不是你。眼前這個老人,有個 30 多歲的兒子,那他自己怎麽也得有 50 多歲 了。40 剛出頭的孫斌稱呼一聲“您”,也不為過。

這個年紀的田文明,在板凳上坐得還算直,腰板沒松,頭發也還白得不多,大部分頭發只是半灰。眼睛略微有些呆滯,渾濁。

但整個人看上去還算精神,沒有很多老年人那種松垮垮的感覺。

他的雙腿是張開的,那只樣式老舊的木箱子就在兩腿中間。

從肢體語言看,秘密就在箱子裏。

奇怪的是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老人,卻是一臉的波瀾不驚,好像自己是到親戚朋友家串門走親戚的,而不是來舉報一起兇殺案,還是一起事關自己親屬的兇殺案。

“老人家,我是昆州市公安局荊山分局副局長孫斌,是一個有 14 年警齡的老警察,在做警察之前,我是一名偵察兵。我們局長和政委都到市局開會去了,就是去開 6.24 兇案的案情會議。”

老警察孫斌的話很有分寸,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告知了對方局長不在的原因。

沒有直接提問。而是先用語言和對方搭上話題。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先贏得對方的信任,獲得心理上的認同。

這是第一步。有了第一步,才可以繼續下去。

阮益達把人領導局裏來,告訴孫斌,作為 6.24 兇案死者公公的田文明,聲稱自己手上有死者使用的兇器,就在那個箱子裏。

孫斌本來是不相信這番說辭的,也沒打算親自見田文明。

但田文明讓阮益達轉述的一句話,讓孫彬改變了主意——兇手用的是一柄薄而堅韌的弧形刀。像個鷹爪。

這是只有兇手和參與案件偵破的人才知道的。阮益達雖然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也是不清楚的。

“那個小警察呢?就是那個年輕的警察。”

“他在門口。”

孫斌慶幸自己的判斷——這種人,對自己見到的第一個警察,或者和自己說話的第一個警察,有一種莫名的親近,信任。他讓阮益達在門外等待。

“我叫他進來。”

“好,他在,我就不欠他人情了。”

孫彬只覺得田文明的話說得奇奇怪怪的,只是說不出奇怪的是什麽。很快,阮益達坐到了孫彬的身邊。神情激動,激動得有些慌亂。

“老人家,這位阮益達警官,您可能不知道,昨天的兇案,接到報警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維持現場秩序的,就是他。”

“我不是來報案,是來投案的,我就是兇手。”

孫斌沒有等到自己“處心積慮”設計好的談話方式,等到的是一句讓所有人都一楞的話。是楞,不是驚。剛剛聽到孫彬提到自己的阮益達,噌地站了起來。

又悻悻地坐下。

這回丟臉丟大了,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老頭,一定是受了刺激不正常了。這都說的什麽呢?

“我不是昨天兇案的殺手,兇手不是我們家的人。我是另一起兇案的兇手。”

“老人家,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孫斌已經有了一種被愚弄的感覺,眼前這個泰然自若的老人家,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肯定,昨天晚上殺死我兒媳婦的兇手,是在模仿我的手法。我來自首,你們抓了我,再按照我的樣子去找,就能抓到殺我兒媳婦的兇手。”

這都不是胡說八道,是瘋了。失心瘋。

“你是說那個兇手是你的徒弟?”

“話癆”阮益達,問出了這個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但眼前這個局面,似乎又只有這個問題是合理的。

“我沒有徒弟。我說了,你們先抓我,再照著我的樣子去抓人,不會錯的。”

“照著你的樣子是什麽意思?”

還是更老道的孫斌抓到了真正的重點。

“就是和我一樣的人,不是長得和我一樣的。是像我一樣的人,像我一樣的人,才會用這種方式殺人。”

還是波瀾不驚,平淡無奇。

“他模仿你。那你模仿誰呢?”

孫斌的話語裏已經有了譏諷的味道。

“我不模仿誰,我的手法都是自創的。我就是你們找了 20 年的‘白銀兇手’。”

“人是你帶來的,你處理吧。”

孫斌走的時候,冷冰冰地對阮益達說出這句話。空下來的審訊室裏,只剩下了依舊泰然自若的田文明,和滿臉尷尬,羞愧難當,懊惱不已的阮益達。

“他錯過了一個立功的機會。這個機會現在是你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