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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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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始

“小川,你知道白銀殺手是怎麽來的嗎?”

黃堃,一個從警 30 年的老警察,昆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現任支隊長。小川,劉餘川,黃堃的徒弟,年紀比黃堃的警齡多不了幾年的年輕警察。

劉餘川知道,這個問題師父不是在向他提問。

“當年的‘白銀連環兇案’,部分死者的傷口處檢測出了白銅的成分。白銅是一種合金,在顏色和光澤上,和白銀很像。當年昆州還出過還多起用白銅冒充白銀、鉑金詐騙的案子。”

“這案子時間拖得久了,社會上就有傳言,說兇手是個變態,行兇使用的是一柄白銀打造的彎刀,還戴著個帆布白手套。專門尋找單身女性下手。越傳越玄,‘白銀殺手’,和‘白銀兇刃’,也就以訛傳訛地成了昆州刑警頭頂一盆又臟又冷的水。”

眾口悠悠,三人成虎。

“小川,‘白銀殺手’就是昆州所有刑警頭頂上又冷又臟的水。”

黃堃的聲音像是老舊的唱機,唱針已經磨損,在唱片上只能摩擦出粗糙的顆粒感,無法準確還原唱片的音質。

就像他的人一樣,蒼老,衰弱,渾濁。

聽這話的劉餘川沒有回答,“又冷又臟的水”這幾個字,也擊中了他心裏某個隱秘的角落。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從 1998 年 6 月第一次行兇,到 2002 年 10 月最後一起案件,前後 5 年時間,作案 10 起,殺死 11 人,包括一個 7 歲的孩子。遇害者都是女性,無一例外。孩子也是女的。10 起案件,沒有一個目擊者,現場提取的信息都很少,都沒能鎖定犯罪嫌疑人。”

常年從事刑警工作,看慣生死,看盡善惡,應該早已經是對什麽都泰然視之的心境,但說到“白銀殺手”,黃堃的聲音還是在輕輕的顫動。

他的心裏,也在顫動。

“兇手每作案一起,昆州刑警頭頂上的水就澆下來一次。為什麽是頭頂?因為從頭頂澆下來,才會從頭到腳流遍全身。不是一盆,也不是一桶,是很多,流不盡,倒不完。可以紮紮實實澆你個透心涼。不光冷,還臭,還臟。又冷又臭又臟,讓所有警察都冷到骨頭裏,全身上下都是惡臭味,臭不可聞,讓人避之猶恐不及。”

“刑警破不了案,抓不到人,還讓兇手屢屢得手,有恃無恐。就活該被人潑臟水,就活該讓人看笑話,就活該叫人戳脊梁骨。”

沒有爆粗口,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但是劉餘川你還是能清楚地從黃堃話語感受到師傅的情緒。一句句誅心之言,像一顆顆長針,紮在劉餘川身上。

如芒刺在背。

“師父!”

劉餘川知道師父的意思,“白銀殺手”不僅是兇手對全體昆州刑警的“戲弄”,也是昆州全體市民對昆州市局刑警隊的“嘲諷”。每案發一起,這又臟又冷的水,就澆下來。

不是一次,是兩次。兇手來一次,市民再來一次。

“別打岔,聽我說完。”

聲音不大,也沒有附加的動作,只是表達的意圖很明確。

“警方記錄的‘白銀兇手’第一次做案時間是 1998 年 6 月 18 日晚,我還記得當時是法蘭西世界杯期間,當年有個很出名的巴西球星叫羅納爾多,光頭。案發地點在昆州水泥廠,現在叫荊山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

“人被殺死在一個 80 年代初建成的大花園裏,那花園現在都還在。四周和裏面都種著樹,主要是梨樹,柏樹。柏樹種在花園的邊上,梨樹種在花園裏。花園的一邊是生產廠區,另一邊是廠裏職工的住宿區,花園正好在中間,連接兩個部分。是個緩沖區。”

“花園上方是一條照明條件很好的馬路,路筆直,很寬,是水泥路面。下方是職工食堂和職工俱樂部,是一幢 4 層樓房。企業改制以後,生廠區搬走,那條馬路和職工俱樂部在案發的時候都已經不太使用。花園裏沒燈,馬路上面有燈,但是路上的燈光,被圍著花園栽種的柏樹擋住了,花園就成了燈下黑。”

1998 年到現在,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黃堃說起來,各個細節卻還都是清清楚楚。

“1998 年 6 月 18 日,第一個死者叫白萍,24 歲,雲城冶金學院畢業的大學生,1996 年進廠,是昆州水泥廠完成改制後最早招錄的大學生,廠裏化驗室的化驗員。人長得好看,被叫作‘小白花’。”

“小白花”,雕零的小白花。

劉餘川能聽得出來,師父黃堃的語氣低沈了。那是難以掩飾的失落。既是對早逝的年輕生命的哀痛,更是一個人面臨自我否定時的內心痛苦掙紮。

“6 月 18 日晚,白萍在化驗室加班趕一份化驗報告,下班晚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下班回家沒有走那條有照明的馬路,從花園裏穿過,然後在花園的水塘邊遇害。屍體,就在一株梨樹下。”

“不走馬路,穿過花園,大概能少走 300 米。這條小路,白天沒人走,因為花園裏有綠化草皮,不讓人踩。廠裏還在外面立了違者罰款的牌子。晚上,沒人管。”

300 米,一條人命。

黃堃短暫停頓,擰開自己大茶杯的杯蓋,喝了一口水。一大口。

自從戒煙,喝茶水就成了他平覆,或者掩飾內心情緒波動的方式。

“屍體是第二天早上被發現的,法醫鑒定的死亡時間大概在 21:00——22:00 之間。廠裏的化驗員也是三班倒,上夜班的人也會選擇住在廠裏的宿舍,和白萍找一個宿舍的化驗員那天是早班,不在。沒有人過問白萍的去向,到第二天一早,屍體被幾個上學的孩子發現。那幾個孩子,也是想抄近路。”

“兇手身高在 170cm——175cm 之間,傷口鑒定認為兇器是一柄薄而堅韌的弧形刀具。兇手右手持刀,從死者身後下手,刀尖刺入死者喉管部分肌肉,順勢一拉,鋒利的刀刃切斷喉管。下刀的是致命位置,受害人無法說話,不能呼救。只能等死。”

劉餘川感到自己的咽喉位置也是一緊,他的習慣性動作隨即出現在臉上——眼睛瞇起,牙齒咬緊。

作為刑警,劉餘川當然知道咽喉部位的重要性,也知道被切斷喉管的人不會立即死亡,是在失血和窒息的雙重作用下逐漸死去。在這個過程中,受害人無法出聲,無法呼救。

因為咽喉部位的特殊性和覆雜性,就算是被人及時發現送醫,也很可能搶救不過來。

一個選擇咽喉部位行兇的罪犯,就決定了他是以殺死對方作為第一,不,是唯一目的。

“死者身上的錢包,兜裏的零錢都在。還有一個漢顯傳呼機。衣服也完好地穿在身上,沒有搏鬥,也沒有猥褻的痕跡。發現的時候,屍體還保持著臉朝下趴在地上的姿勢,沒有被翻動過。兇手就只是為了殺一個人。”

“行兇地點在一個花園裏,有草地,有泥巴。但是那天晚上風很大,半夜還下過一陣子雨,現場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痕跡。”

黃堃的敘述停頓住,張開嘴,卻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嘆息,也不是唏噓。

手搭在大茶杯的杯蓋上,卻沒有擰開杯蓋。

“師父。”

“1996 年昆州水泥廠就完成股份制改革,更名荊華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工人持股,按股分紅。改革很成功,是全市國企改革的典範。1998 年的荊華實業,是一個正常開工的大企業,算上臨時工,有近 4000 人的在崗職工,住在廠裏的也有 1000 多人。保衛科,保衛人員,都是配齊正常工作的,巡夜的也有。作案的地點就在距離廠裏的住宿區不到 500 米的地方。所以內部人員,被作為第一排查重點。”

黃堃還是不接劉餘川的話,繼續自己的敘述。只是語氣低沈下去。劉餘川知道,低沈的原因就是最後那句話——內部人員被作為了第一排查重點。

這個判斷是對的,還是錯的?

方向對了,卻沒有能夠鎖定嫌疑人,沒能破案,是警察無能,被犯罪嫌疑人玩弄於鼓掌。如果方向就錯了,破案自然 無從談起,那就不僅是警察無能,而是恥辱。

奇恥大辱。

“白萍是昆州本地人,家在昆州市區,上夜班才住廠裏宿舍。她參加工作時間不長,社會關系比較簡單。警方把廠裏的男性都細細過了一遍,重點是仇殺和情殺嫌疑的。一開始認為很快會有結果的,可是查來查去,沒有。”

“又把廠裏的女性職工也過了一遍,沒有結果。又把廠裏職工的家屬,和白萍自己的親屬朋友也過了一遍。還是沒有。最後,擴大到白萍的大學和高中同學,還是沒有。”

沒有,還是沒有,還是沒有。黃堃的語氣已經恢覆如常,但是那種壓抑,更濃重了。

“也有過一些嫌疑對象,但最後嫌疑都一一排除。絕大多數嫌疑人都有清楚的不在現場的證據,缺乏不在場佐證的人,又沒有足夠的殺人動機。到最後,歷時兩個多月,前前後後篩查了近千人,還是一無所獲。”

“當時的刑偵技術手段不像現在先進,物證不足,又沒有目擊者。無法鎖定犯罪嫌疑人,案件一時間陷入了僵局,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案件毫無進展,社會關註度也在慢慢褪去的時候,第二起案件發生了。”

黃堃明顯蒼老的右手放到水杯蓋上,擰開杯蓋,又擰緊。他停下了自己的敘述。10 起案件,不需要一一覆述,開個頭就夠了。

“1998 年 6 月,我初一畢業。”

劉餘川的心裏默默念道。

“1998 年 6 月,是開始,也只是開始。”

1998 年 6 月的作案地點在昆州市荊山區,緊跟著是 1998 年 10 月的第二起案件,案發地點在昆州市北山區。然後是 1999 年 4 月的高新區。

5 年時間,10 起案件,整個昆州市的主城區,都留下了兇手的作案痕跡。

兇手作案地點分散,甚至可以說淩亂,毫無規律。分散了警力,加大了破案的難度。從兇手的角度看,“他”工於心計,長於謀劃,心思縝密,耐得住性子。

表現出很好的反偵察能力,是個難纏的對手。

“他”像是和警察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一樣,掐好了時間點,就在上一起案件的社會關註度由波峰降到波谷的時候,又制造出下一起案件來。重新把降入谷底的社會關註度,拉到頂。

“師父,當年警方對這種連環殺手缺少足夠的認識,還在按照老一套破案經驗尋找嫌疑人。”

劉餘川的話少見的沒有完全說完——連環殺手,只是以殺人為目的,不劫財,不劫色。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選擇行兇對象的隨機性強。

按著殺人動機,遇害者接觸人群這樣的傳統刑偵套路去查找嫌疑人,很難有結果。

可不講動機,不講遇害者的社會關系,又從何下手呢?

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

“小川,沒有無動機的兇手。是沒看到,也沒有找到。”

還是黃堃首先打破了寂靜,他顯然是明白了徒弟要表達的意思,而且把這個意思補充得更完整了。

這麽一說,破案變成了一個哲學話題。

“師父,不對。是兇手的殺人動機,和死者沒有關系。”

和死者沒有關系,就不能以死者為圓心展開信息檢索,也就無法從死者身上得到真正有用的線索。

“劉餘川。”

這回是直呼其名。

“你為什麽要做警察?還是刑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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