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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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你可知, 信上寫的是什麽？”李緒舉著帶有北雍王族特有狼王圖騰的密函，問著眼前的狄故保。
狄故保被捆成一團丟在牢房內，他眼窩深陷, 胡子卷成一團, 整個人帶著喪氣。他用北雍話回敬道：“大不了就是讓我死。”
一旁的雁隨見狄故保已經頹廢至此, 用北雍話狠狠嘲諷他道：“廢物。”
狄故保的手攥成拳, 可奈何他已是俎上魚肉，動彈不得。
李緒還是那般令狄故保厭惡的鎮定自若, 他開口道：“你的母親，北雍王太後，願以你的性命相換，十日之後扶持你的幼弟繼位。”
狄故保嗤笑一聲，他的母親，早就等不及了，他知道她不喜愛他這個兒子, 但沒曾想盡是一點也不遮掩。
也是, 沒用的兒子留著幹嘛。
李緒看向狄故保，接著說道：“你不想殺回去嗎？”
殺回去？大祁人憑什麽要幫他這麽一個手下敗將？大祁人必定是要謀得更大的好處。但狄故保不甘心死在這裏, 他擡起頭盯著李緒，用中原話回道：“什麽條件？”
李緒身後的蒼平遞上一方錦盒，打開之後裏頭靜靜地躺著一條蠕動的蠱蟲。
“這是南疆子蠱，吞下它，你便是大祁永遠的傀儡。”
狄故保猛得伸手抓過子蠱, 吞了下去。他拼命咽下後，盯著李緒說道：“你若敢騙我。”
“我騙你, 你還能殺了我嗎？”李緒轉過身，“明日, 送北雍大王上路。”
***
雁隨跟著李緒一起出天牢，不解問道：“我也去聽過南疆諸事，怎麽不知道南疆有如此神奇的子母蠱。”
李緒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我騙他的，那是蒼平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雁隨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後頭尷尬搓手的蒼平，又對李緒說道：“你怎麽確信，他不會反水？”
李緒思索片刻，認真道：“放他回去，折騰個把月北雍王庭，魏將軍應當也差不多領兵到了。”
李緒說得含蓄，雁隨已然明白，但一旁的李舒困惑道：“狄故保不會同北雍王太後和解嗎？”
雁隨敲敲他的腦袋，說道：“平日不曾在茶館裏聽樂子嗎？這一出在千禧樓唱過多次了。”
狄故保乃是寤生，出生時天象異動，薩滿大人斷言這個孩子乃是個不祥之人，遂北雍王狠心將他丟進狼堆自生自滅。狄故保的母親不忍心，跪請薩滿大人做法，試圖洗去這個孩子的惡魂。
但沒有用，薩滿大人險些被反噬，而狄故保的母親也因此失寵。在日覆一日的折磨之下，狄故保的母親實在忍受不住，她拋棄了這個兒子，重新獲得眷顧。
狄故保被送回外祖家的部落，誰也沒有想到，二十年之後，北雍王垂危之時，是這個被遺忘二十年的孩子殺了出來，按照北雍舊例，率先誅殺狼王，成為北雍新任大王。
但母子依舊不和，幼年那點稀薄的母子情份早就在日夜的埋怨中消失散盡。
李舒撓撓頭，說道：“我一直以為，那是茶博士們胡謅的。”
李緒說道：“就算是胡謅，也只因背後之人有所圖謀。”謠言，從來都是殺人的一把快刀。
“更重要的是，此次北雍五十萬大軍乃是聯軍，還有各個未曾完全投靠北雍的部族。”
狄故保信心滿滿，游說各部族聯軍，但未曾料到，他成了笑話，成了北雍建朝以來的最大笑話。
狄故保怎麽敢死呢？各部族有排除眾議力挺他的壯志，也有全族寄望於他身上飛黃騰達，死才是最輕易的事情。
***
探完狄故保，李緒推開青河的房門。
前幾日那一刀，青河持劍的右手徹底廢掉，他面上強撐著，照常吃飯照常休息，連每日晨起時的練功也不曾耽擱。
但他再也沒有握起浮雲劍。
李緒進來時，青河正望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殿下。”青河擡起頭。
“魏將軍說，明日大軍大舉進攻北雍。”李緒將令牌放在青河面前，接著說道，“她已立下軍令狀，兩日內再奪剩餘五城。”
“魏將軍必定名垂青史。”青河的聲音中摻雜著些許歆羨，誰人不盼望做那萬裏挑一的神將。他只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嫉妒魏將軍能得這般機遇，而他如今，是個殘廢，連劍都握不住，如何能做一軍統帥。
李緒一雙眼看穿青河眼中掙紮，望著青河說道：“魏立自出生起，便在軍營長大，旁人說她不會也不能做那絕世將星，但她如今乃是收覆平關十城的功臣。”[1]
“你不過少了一條胳膊，行軍打仗講究的是用兵如神，而非劍法超凡入聖。”
李緒來去匆匆，青河怔楞片刻後，緩緩伸手，抓過李緒留下的令牌，那是能調動平關一半兵力的象征。
他握緊令牌，如同當初第一次握緊浮雲劍一般。
***
雁隨同李緒回到刺史府，她身上只有些小傷，但葉茹仍吩咐她靜養，不許縱馬。雁隨只得乖乖聽話，但在張嶺的刺史府待得頗為壓抑，畢竟張大人如今又是那番不茍言笑的模樣。
她毅然決然提起劍，美名其曰去葉茹處學習醫術。葉茹正替一小郎君換藥時，絮絮叨叨時，猛地一顆漂亮的腦袋鉆了出來。
“阿姊！”
葉茹倒吸一口涼氣，笑罵道：“得虧我身子強健，若是你阿兄，怕是要嚇個半身不遂。”
接著葉茹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指著小郎君對雁隨說道：“這位是盈秋娘子的長子，陳琉。”
又對著陳琉說道：“這是你阿娘新給你認來的阿姊。”
陳琉書生模樣，他不好意思地套上衣服，起身拱手行禮道：“見過阿姊。”耳朵卻是紅透。
“阿弟客氣。”雁隨笑盈盈道，“不過我很是好氣，阿弟是如何從國子監趕來北境戰場。”
陳琉埋頭道：“我與幾位同窗，聽聞北境紛爭，特求祭酒準許，跟隨南地駐軍出征。”
說是幾位，但陳琉附近歪七扭八躺著的幾十人，都是他的同窗。這裏頭，又有世家大臣出身的王公貴族，掛著上好的玉佩，亦有販夫走卒出身的寒門，腰間空空。
他們交換著前幾日殺敵的喜悅，是如何拼盡全力。
“自有何不帶吳鉤的豪氣。”雁隨誇讚，接著她對葉茹眉眼彎彎道，“我便不叨擾阿姊行醫救人了。”
雁隨輕巧地躲過葉茹丟來的藥包，又是一擲扔回葉茹懷中。
待到雁隨離開，葉茹替一旁骨折的將士接骨時，一只手戳了戳陳琉的背。陳琉回頭，是平日最紈絝也是一時興起跟著來平關的瑯琊王家郎君。
他眼中帶著殷切問道：“那位娘子，陳兄可認識？”
“嗯。”陳琉同他關系只能說是一般。
“那我能認她做師父嗎？”王家郎君扯住陳琉的袖子，真誠道，“那日，娘子身手卓絕，一己之力震碎北雍王的盔甲，著實令小兒佩服。”
陳琉不著痕跡地扯回袖子，誠懇建議道：“你該求阿姊，而非是我。”
***
雁隨絲毫不知，她如今在國子監學生中贏得一個玉面判官的好名聲。
城北則是更多壯志酬籌的年輕將士，無論出生如何，是否南地駐軍，又或者是各州守軍、世家私兵，都在一起大聲爭論。
“我可是殺了十個！”
“我一個對三個！不帶一點慫的！”
“我那一個抵得上你五個體格！”
平關本地百姓則是替他們包紮傷處，端來湯藥，時不時捧哏叫好。還有那些前幾日救回來的祁人，他們也跟在後頭也學著。在北雍所遭之苦，依舊抹滅不掉他們待族人的親近。
人群之中，雁隨看到馮遠拓的臉。
他拖著殘腿，走到雁隨面前，深深彎下腰道：“對不起。”
雁隨回道：“我不受，你也不必死，你最好躲著我，活著慢慢贖罪吧。”
雁隨小時候最後一次見馮遠拓，是在修遠三十四年。
雁隨彼時小小一個，還梳著雙丫髻，因和軍中阿姊玩捉迷藏，她躲在爹爹軍帳的桌子下，藏得嚴嚴實實。
一隊京中來的一小隊天子禁衛軍被迎進了帳篷，告訴她的爹爹，令他們十日之內至平關，否則按軍法處置。
她隱約透過簾子看到了幾張臉，而馮遠拓是禁衛軍的頭頭，親口頒下聖旨。
再後來，師父親自摸黑接走她。沒幾日，阿娘阿爹沒了，她被師父領回平關。
可她至今未忘記那張臉，往日沒有殺他，是因為雁隨知道馮遠拓並非幕後主使。幼時那點稀薄的情分，讓她從馮遠拓口中得知真相後，保留一點待他的仁慈。
但她還是無法同小時候那般，做所有雀鳥中，最歡快的一只。
雁隨轉身離開，卻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對不住。”雁隨當即道，她發覺此人是個跛足，又長得十分面善。
“沈娘子，您見過我的弟弟周祎。”他開朗大笑。
“原是周小哥的兄長周禮郎君！”雁隨驚喜道，“您阿弟的湯圓著實一流。”
周禮較之周祎更為沈穩，他回道：“他如今入了炊事營，做個夥夫倒是如了他的願。”
雁隨粲然一笑：“若是吃不飽，殺敵才更為勇猛。”
寒暄一番後，周禮主動抱拳道：“不多打擾娘子了。”
***
雁隨同周禮道別，轉悠許久後，她決定再上城墻一觀。守兵見到雁隨的面龐，即刻放行抱拳：“沈娘子。”
雁隨還有些不太習慣，她點點頭大步跨上城墻，卻在上頭見到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李緒回眸，帶著初見時那般的溫柔道：“阿隨。”
雁隨走到李緒身邊，看向北方。
“明日便要收覆其餘五城了嗎？”
“魏將軍蟄伏多年，人人都盼望著這一日。”李緒頷首，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已寫信回京，請二兄將祖父罪己詔昭告天下，平反鄭家軍、南馳軍冤名，恢覆伯父一脈清名。同時降罪世家，作為交換，褫奪我襄王封號，以此寬慰世家。”
“李緒，你從此便是同我一般的兩袖空空。”雁隨歪著頭看著李緒，帶著調侃的眼神分明摻雜著笑意。
“怕是不行，我阿娘替我留下許多間商鋪，還夠我花銷一陣子。”崔邑不單單文章做得好，開鋪子掙錢也是首屈一指，他的這些全部留給了崔其菀，崔其菀又留給李緒。
“那便請殿下多掙些，免得到時候補貼起來又是無底洞。”
“如今國庫正充盈，怕是看不上我這些仨瓜倆棗。”李緒前些年也如燕翾飛一般自掏軍費，方才得知其中艱辛。
“那殿下，更得努力。”雁隨伸手，捏了捏李緒的臉，點評道，“囡囡小時候肉嘟嘟，該多可愛。”
***
深夜，魏立收覆晉城，同一時間，青河領兵奪回一城。
次日，收覆兩城。同時，北雍大王狄故保遣送回王庭。
次日深夜，收覆最後一城。
現今，平關乃二十三城之數。
又一月，大祁大軍破北雍王庭，狄故保親自寫下甘做大祁屬地的國書。
自此之後，北境平定。
***
七月，還未被褫奪封號的李緒再一次踏上去往上京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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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 信上寫的是什麽？”李緒舉著帶有北雍王族特有狼王圖騰的密函，問著眼前的狄故保。
狄故保被捆成一團丟在牢房內，他眼窩深陷, 胡子卷成一團, 整個人帶著喪氣。他用北雍話回敬道：“大不了就是讓我死。”
一旁的雁隨見狄故保已經頹廢至此, 用北雍話狠狠嘲諷他道：“廢物。”
狄故保的手攥成拳, 可奈何他已是俎上魚肉，動彈不得。
李緒還是那般令狄故保厭惡的鎮定自若, 他開口道：“你的母親，北雍王太後，願以你的性命相換，十日之後扶持你的幼弟繼位。”
狄故保嗤笑一聲，他的母親，早就等不及了，他知道她不喜愛他這個兒子, 但沒曾想盡是一點也不遮掩。
也是, 沒用的兒子留著幹嘛。
李緒看向狄故保，接著說道：“你不想殺回去嗎？”
殺回去？大祁人憑什麽要幫他這麽一個手下敗將？大祁人必定是要謀得更大的好處。但狄故保不甘心死在這裏, 他擡起頭盯著李緒，用中原話回道：“什麽條件？”
李緒身後的蒼平遞上一方錦盒，打開之後裏頭靜靜地躺著一條蠕動的蠱蟲。
“這是南疆子蠱，吞下它，你便是大祁永遠的傀儡。”
狄故保猛得伸手抓過子蠱, 吞了下去。他拼命咽下後，盯著李緒說道：“你若敢騙我。”
“我騙你, 你還能殺了我嗎？”李緒轉過身，“明日, 送北雍大王上路。”
***
雁隨跟著李緒一起出天牢，不解問道：“我也去聽過南疆諸事，怎麽不知道南疆有如此神奇的子母蠱。”
李緒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我騙他的，那是蒼平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雁隨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後頭尷尬搓手的蒼平，又對李緒說道：“你怎麽確信，他不會反水？”
李緒思索片刻，認真道：“放他回去，折騰個把月北雍王庭，魏將軍應當也差不多領兵到了。”
李緒說得含蓄，雁隨已然明白，但一旁的李舒困惑道：“狄故保不會同北雍王太後和解嗎？”
雁隨敲敲他的腦袋，說道：“平日不曾在茶館裏聽樂子嗎？這一出在千禧樓唱過多次了。”
狄故保乃是寤生，出生時天象異動，薩滿大人斷言這個孩子乃是個不祥之人，遂北雍王狠心將他丟進狼堆自生自滅。狄故保的母親不忍心，跪請薩滿大人做法，試圖洗去這個孩子的惡魂。
但沒有用，薩滿大人險些被反噬，而狄故保的母親也因此失寵。在日覆一日的折磨之下，狄故保的母親實在忍受不住，她拋棄了這個兒子，重新獲得眷顧。
狄故保被送回外祖家的部落，誰也沒有想到，二十年之後，北雍王垂危之時，是這個被遺忘二十年的孩子殺了出來，按照北雍舊例，率先誅殺狼王，成為北雍新任大王。
但母子依舊不和，幼年那點稀薄的母子情份早就在日夜的埋怨中消失散盡。
李舒撓撓頭，說道：“我一直以為，那是茶博士們胡謅的。”
李緒說道：“就算是胡謅，也只因背後之人有所圖謀。”謠言，從來都是殺人的一把快刀。
“更重要的是，此次北雍五十萬大軍乃是聯軍，還有各個未曾完全投靠北雍的部族。”
狄故保信心滿滿，游說各部族聯軍，但未曾料到，他成了笑話，成了北雍建朝以來的最大笑話。
狄故保怎麽敢死呢？各部族有排除眾議力挺他的壯志，也有全族寄望於他身上飛黃騰達，死才是最輕易的事情。
***
探完狄故保，李緒推開青河的房門。
前幾日那一刀，青河持劍的右手徹底廢掉，他面上強撐著，照常吃飯照常休息，連每日晨起時的練功也不曾耽擱。
但他再也沒有握起浮雲劍。
李緒進來時，青河正望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殿下。”青河擡起頭。
“魏將軍說，明日大軍大舉進攻北雍。”李緒將令牌放在青河面前，接著說道，“她已立下軍令狀，兩日內再奪剩餘五城。”
“魏將軍必定名垂青史。”青河的聲音中摻雜著些許歆羨，誰人不盼望做那萬裏挑一的神將。他只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嫉妒魏將軍能得這般機遇，而他如今，是個殘廢，連劍都握不住，如何能做一軍統帥。
李緒一雙眼看穿青河眼中掙紮，望著青河說道：“魏立自出生起，便在軍營長大，旁人說她不會也不能做那絕世將星，但她如今乃是收覆平關十城的功臣。”[1]
“你不過少了一條胳膊，行軍打仗講究的是用兵如神，而非劍法超凡入聖。”
李緒來去匆匆，青河怔楞片刻後，緩緩伸手，抓過李緒留下的令牌，那是能調動平關一半兵力的象征。
他握緊令牌，如同當初第一次握緊浮雲劍一般。
***
雁隨同李緒回到刺史府，她身上只有些小傷，但葉茹仍吩咐她靜養，不許縱馬。雁隨只得乖乖聽話，但在張嶺的刺史府待得頗為壓抑，畢竟張大人如今又是那番不茍言笑的模樣。
她毅然決然提起劍，美名其曰去葉茹處學習醫術。葉茹正替一小郎君換藥時，絮絮叨叨時，猛地一顆漂亮的腦袋鉆了出來。
“阿姊！”
葉茹倒吸一口涼氣，笑罵道：“得虧我身子強健，若是你阿兄，怕是要嚇個半身不遂。”
接著葉茹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指著小郎君對雁隨說道：“這位是盈秋娘子的長子，陳琉。”
又對著陳琉說道：“這是你阿娘新給你認來的阿姊。”
陳琉書生模樣，他不好意思地套上衣服，起身拱手行禮道：“見過阿姊。”耳朵卻是紅透。
“阿弟客氣。”雁隨笑盈盈道，“不過我很是好氣，阿弟是如何從國子監趕來北境戰場。”
陳琉埋頭道：“我與幾位同窗，聽聞北境紛爭，特求祭酒準許，跟隨南地駐軍出征。”
說是幾位，但陳琉附近歪七扭八躺著的幾十人，都是他的同窗。這裏頭，又有世家大臣出身的王公貴族，掛著上好的玉佩，亦有販夫走卒出身的寒門，腰間空空。
他們交換著前幾日殺敵的喜悅，是如何拼盡全力。
“自有何不帶吳鉤的豪氣。”雁隨誇讚，接著她對葉茹眉眼彎彎道，“我便不叨擾阿姊行醫救人了。”
雁隨輕巧地躲過葉茹丟來的藥包，又是一擲扔回葉茹懷中。
待到雁隨離開，葉茹替一旁骨折的將士接骨時，一只手戳了戳陳琉的背。陳琉回頭，是平日最紈絝也是一時興起跟著來平關的瑯琊王家郎君。
他眼中帶著殷切問道：“那位娘子，陳兄可認識？”
“嗯。”陳琉同他關系只能說是一般。
“那我能認她做師父嗎？”王家郎君扯住陳琉的袖子，真誠道，“那日，娘子身手卓絕，一己之力震碎北雍王的盔甲，著實令小兒佩服。”
陳琉不著痕跡地扯回袖子，誠懇建議道：“你該求阿姊，而非是我。”
***
雁隨絲毫不知，她如今在國子監學生中贏得一個玉面判官的好名聲。
城北則是更多壯志酬籌的年輕將士，無論出生如何，是否南地駐軍，又或者是各州守軍、世家私兵，都在一起大聲爭論。
“我可是殺了十個！”
“我一個對三個！不帶一點慫的！”
“我那一個抵得上你五個體格！”
平關本地百姓則是替他們包紮傷處，端來湯藥，時不時捧哏叫好。還有那些前幾日救回來的祁人，他們也跟在後頭也學著。在北雍所遭之苦，依舊抹滅不掉他們待族人的親近。
人群之中，雁隨看到馮遠拓的臉。
他拖著殘腿，走到雁隨面前，深深彎下腰道：“對不起。”
雁隨回道：“我不受，你也不必死，你最好躲著我，活著慢慢贖罪吧。”
雁隨小時候最後一次見馮遠拓，是在修遠三十四年。
雁隨彼時小小一個，還梳著雙丫髻，因和軍中阿姊玩捉迷藏，她躲在爹爹軍帳的桌子下，藏得嚴嚴實實。
一隊京中來的一小隊天子禁衛軍被迎進了帳篷，告訴她的爹爹，令他們十日之內至平關，否則按軍法處置。
她隱約透過簾子看到了幾張臉，而馮遠拓是禁衛軍的頭頭，親口頒下聖旨。
再後來，師父親自摸黑接走她。沒幾日，阿娘阿爹沒了，她被師父領回平關。
可她至今未忘記那張臉，往日沒有殺他，是因為雁隨知道馮遠拓並非幕後主使。幼時那點稀薄的情分，讓她從馮遠拓口中得知真相後，保留一點待他的仁慈。
但她還是無法同小時候那般，做所有雀鳥中，最歡快的一只。
雁隨轉身離開，卻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對不住。”雁隨當即道，她發覺此人是個跛足，又長得十分面善。
“沈娘子，您見過我的弟弟周祎。”他開朗大笑。
“原是周小哥的兄長周禮郎君！”雁隨驚喜道，“您阿弟的湯圓著實一流。”
周禮較之周祎更為沈穩，他回道：“他如今入了炊事營，做個夥夫倒是如了他的願。”
雁隨粲然一笑：“若是吃不飽，殺敵才更為勇猛。”
寒暄一番後，周禮主動抱拳道：“不多打擾娘子了。”
***
雁隨同周禮道別，轉悠許久後，她決定再上城墻一觀。守兵見到雁隨的面龐，即刻放行抱拳：“沈娘子。”
雁隨還有些不太習慣，她點點頭大步跨上城墻，卻在上頭見到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李緒回眸，帶著初見時那般的溫柔道：“阿隨。”
雁隨走到李緒身邊，看向北方。
“明日便要收覆其餘五城了嗎？”
“魏將軍蟄伏多年，人人都盼望著這一日。”李緒頷首，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已寫信回京，請二兄將祖父罪己詔昭告天下，平反鄭家軍、南馳軍冤名，恢覆伯父一脈清名。同時降罪世家，作為交換，褫奪我襄王封號，以此寬慰世家。”
“李緒，你從此便是同我一般的兩袖空空。”雁隨歪著頭看著李緒，帶著調侃的眼神分明摻雜著笑意。
“怕是不行，我阿娘替我留下許多間商鋪，還夠我花銷一陣子。”崔邑不單單文章做得好，開鋪子掙錢也是首屈一指，他的這些全部留給了崔其菀，崔其菀又留給李緒。
“那便請殿下多掙些，免得到時候補貼起來又是無底洞。”
“如今國庫正充盈，怕是看不上我這些仨瓜倆棗。”李緒前些年也如燕翾飛一般自掏軍費，方才得知其中艱辛。
“那殿下，更得努力。”雁隨伸手，捏了捏李緒的臉，點評道，“囡囡小時候肉嘟嘟，該多可愛。”
***
深夜，魏立收覆晉城，同一時間，青河領兵奪回一城。
次日，收覆兩城。同時，北雍大王狄故保遣送回王庭。
次日深夜，收覆最後一城。
現今，平關乃二十三城之數。
又一月，大祁大軍破北雍王庭，狄故保親自寫下甘做大祁屬地的國書。
自此之後，北境平定。
***
七月，還未被褫奪封號的李緒再一次踏上去往上京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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