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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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臨行前, 被發落平關的趙氏和馮氏跋涉許久，步行一個多月方至平關。趙家幼子趙溱由獲罪的馮煥妻子方淑宜領著，敲響了襄王府的大門。
“方娘子。”李緒伸手請她坐下, 又令人端上新茶, “王府只有陳年的顧渚紫筍, 品來還無當年塞上松針的醇厚, 還望娘子不要嫌棄。”
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方淑宜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養尊處優的右仆射夫人, 臉上浸透風霜。她笑了笑，眼角帶著細紋：“妾乃帶罪之身，不敢同坐。”
蒼平舉著托盤停在方淑宜面前，裏頭置著一串佛珠。方淑宜顫抖著，伸手接過，眼中含淚望向李緒，問道：“他死了嗎？”
李緒坦然地看著方淑宜那雙眼睛, 回道：“五日前, 右仆射大人以死謝罪。”
方淑宜左手握緊珠串，右手似是安慰自己那般輕撫著珠串, 她喃喃道：“也好，也好，至少還未做楊素。”[1]
“皇後說，請您保重。”蒼平又遞上一份錦盒，李緒接著說道, “馮灼永遠都是馮家人。”
“多謝殿下。”
方淑宜還是被扶著坐下，而她身邊的趙溱瞅瞅李緒神色, 大膽開口問道：“殿下，我姑母真的死了嗎？”
“趙涵如死了。”
開口的是方才邁進來的雁隨, 她俯身將一月前葉茹帶給她的信物交到趙溱手上。雁隨認真地與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對視，她開口道：“但你的姑母沒有。”
那是一塊精致的玉佩，上頭卻掛著一條歪歪扭扭的如意結。
趙溱看著這如意結，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這如意結是小姑姑的手法。小姑姑生母是不得寵的妾室，但大姑姑很喜歡這個幺妹。大姑姑自小姑姑小時候學刺繡時便捉弄她，偶爾會將她的打好的如意結扭上兩扭，再去祖父討頓罵，順勢替小姑姑要些新奇玩意兒。
“多謝娘子。”趙溱作揖道。
雁隨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說道：“你的姑母，很堅強。”
***
第二日便要離開平關，雁隨於襄王府中再望這月。平關已是夏日，聒噪的蟬鳴聲夾雜著仍帶些寒意的風聲入耳。
她問身邊的李緒：“師父明日回臨山，張大人會一起嗎？”
“不知。”李緒搖搖頭，月色皎潔下兩人並肩而立，李緒偏頭看向雁隨，說道，“不過，今日聽葉茹阿姊說，葉崧有清醒的跡象。”
“他若是醒了，那師父的借口又少一個。”雁隨促狹笑笑，沖著李緒眨眨眼。
李緒替雁隨將頭上有些歪的蝴蝶簪插正，問她：“要告訴逢雯阿姊嗎？”
雁隨仔細思考片刻後，回道：“若他醒了，自然會去尋想尋的人，做想做的事。”
林逢雯過去十五年會想念葉崧，將葉崧作為覆仇的一個期盼，但並不代表葉崧醒來她就要拋棄一切前往平關。
如今林家已經平反，林逢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上京酒樓中、各家宴席上，她亦可以做書院中的女夫子，一身學問傾囊相授。
葉崧很要緊，但也沒那麽要緊。
***
次日離開時，葉嵐同葉茹領著一群小娘子送別雁隨，院內人擠人肩並肩，都眼巴巴地瞧著雁隨。
雁隨見自己這般招人喜歡，含笑道：“怎麽如今我成了香餑餑？”
“哪裏是香餑餑，”葉嵐都被這些小娘子的熱情擠到了人堆後頭，只得靠著門高聲道，“是怕你回不來了。”
“怎會。”雁隨捏捏幾個小娘子軟軟的臉，眉眼彎彎道，“我還要回來做平關的山大王呢！”
“還沒見過你這般會給自己貼金的悍匪。”葉茹將寫好的藥方塞到雁隨手中，叮囑道，“這是給你楊芙阿姊的，她的身子還需慢慢調養。”
“是是是。”雁隨恭謹答道。
蓋荷小娘子則是拉住雁隨的袖子，一字一句叮囑雁隨：“依依說，她要趕著學打鐵，所以沒來平關，讓小丫叮囑阿姊，路過許州時，一定要找她。”
年紀最大的木葉則是環住小妹妹，點點她的頭說道：“小丫日日要念五遍，起床一遍、早飯一遍、午飯一遍、晚飯一遍，睡前再一遍，只怕是她忘了我們都忘不掉。”
“因為我們小丫同依依是好朋友，所以好朋友的話要牢牢記住，對不對？”雁隨彎腰，身手刮了刮蓋荷的鼻子。
“嘿嘿。”蓋荷前兩日掉了第一顆乳牙，如今門牙一顆空空，笑起來帶著小孩子純真的傻氣。
雁隨被團團圍住，小娘子們都想聽阿姊誇一誇她，譬如個子長高了，書讀的愈發好，賬本學得不錯。雁隨很是一絲不茍，認真地一個一個誇過去，各個不帶重樣。
“行了，時候不早了，也早些放她出發，早去早回。”最後還是葉嵐發話，將雁隨趕出院子。
雁隨佯裝垂頭喪氣地離開，但在臨出院門前，沖著她們嫣然一笑，臉上哪有半點神傷。
葉嵐對這個徒弟頗為無奈，還是葉茹勸她：“阿姊莫同她生氣，她從小就是這副德性，顧陵說他阿妹三歲起便會嘴甜哄長輩，四歲便開始嚇唬他下河摸魚了。”
“她這般，倒像是小時候。”葉嵐嘴上嫌棄，心裏還是心疼雁隨。
六歲時雁隨被她帶出平關軍，接連失去父母、外祖母，但小時候嘴甜會哄人的小丫頭剛到平關時也還自在，時不時想著捉弄師父玩。
後來見到李緒，雁隨聽到他的姓時卻又是那般冷漠，自骨子裏厭惡皇家。
但崔其菀喜歡她，又不好多問她的身世，只得借口臨山雪水煮茶絕妙，時不時帶著李緒常來看她。雁隨雖然不說，其實她也很喜歡崔其菀帶著李緒上臨山的時候。
崔其菀憂思過度離世時，雁隨蒙在被子裏偷偷哭了許久，但第二天依舊裝作沒事人兒似的練劍。
上元燈節那次，她也後來問過雁隨，覺得什麽最好玩。雁隨思索許久後，答道：“滾燈和城樓。城樓可觀平關全城，而滾燈精巧漂亮。”
她當時還不知道，原來那盞滾燈是李緒贏來的，還是後來青河一月一次來請教時說漏嘴。
只是一個月後雁隨去晉城受傷歸來，她比小時候第一次見到李緒時還要沈默。雖然還是一張笑盈盈的漂亮小臉，也是慣會插科打諢，但葉嵐也有些看不透她的心事。
直到李緒主動遞信他將回京，葉嵐覺得，還是放她做沈雁隨吧。她的姓名乃是父母的期待，不該困於臨山做一只山中雀鳥。
但今日見雁隨亭亭玉立、笑臉盈盈的模樣，葉茹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師父也挺不錯，那樣小的一個雁隨，被她養得這般標志。
***
此次前往上京，青河尚在攻打北雍，蒼流也在支援，李舒已經提前半月回上京，所以只有蒼平一起，再加上幾個人高馬大的侍從。
小九在門口等得有些不耐煩，帶到雁隨出來翻身上馬，李緒掀開簾子聲音溫柔：“不乘馬車嗎？”
雁隨擺擺手回應：“這馬車我算是坐倦了。”
聽到雁隨這話，李緒失笑，吩咐出發。
***
北山寺的懷海方丈在北山腳下等候多時，他看著一架樸素的馬車遠遠而來。
李緒下了馬車，一如幾月前那般，立掌同懷海行禮。
“懷海方丈。”
“阿彌陀佛。”懷海回禮，他的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殿下如今可曾參透命理二字。”
“未曾。”李緒坦言道。
“殿下自謙，命理二字本就虛妄。”懷海還是一貫的神神叨叨，他再行一禮道，“老衲不叨擾殿下行路了。”
李緒立掌行禮後離開，而懷海望著李緒的馬車，嘆道：“阿彌陀佛。”
***
雁隨終究還是上了馬車，不為別的，李緒不知從哪弄來酥酪，奶香濃郁，引得雁隨還是做那信口胡說的小娘子。
較之上次進京的危機四伏，這次進京算得上是悠閑。
趙明盛還是那副懶惰模樣，但他仍舊穩做這定州刺史，他無大過也無大功，是個四平八穩的庸人。
承州的崔謹也一早便收到阿妹崔蕊的手信，崔家仍只有他一人站在定、承二州交界處迎接襄王殿下。
雲城的燕家祖宅，李緒也偷偷吩咐人修葺，因此雁隨再來時還是幼時那般漂亮的院落。
盧奉良自盧奉朝自請辭去左仆射之職後，便勤勉許多。盧氏受罰，他近些年政績也不漂亮，兄長來信反覆叮囑他，絕不可再浮躁。
寧州新任刺史還在路上，而如今本地喜甜的風氣又開始盛行。
***
顧陵在許州已經等候十幾日，他見到雁隨時很是高興，鼻子一抽又要掉下淚來，但是看到雁隨身後的李緒又強忍著收回去。
畢竟，他還指桑罵槐說過襄王的不是，如今只得尷尬地笑著：“襄王殿下。”
“兄長客氣。”李緒是個頂好脾氣。
還是匆匆趕到的陳闊，臉上還帶著些許淤泥，解圍道：“家中備好宴席，請殿下過府一敘。”
盈秋娘子備好雁隨愛吃的小菜，領著陳毓和趙依，同雁隨說話。趙依還拿上她親手打成的小刀送給雁隨，雁隨高興接過，誇讚道：“想來日後大祁軍中兵器式樣，必先過趙大師之手。”
陳毓則是問她平關戰事如何，雁隨一一作答，聽得幾人心都懸起。
宴後，雁隨還見到另一人，趙涵如。她如今做女夫子打扮，清雅柔美，再無當初在皇宮內的癲狂。雁隨將趙溱的問候傳達，趙涵如露出一個欣慰的笑：“阿溱日後便是主事的小郎君了。”
李緒宴後同陳闊閑聊時，提起他家小郎君陳琉在戰場上很是英勇不凡，誰曾想陳闊今日才知陳琉這小子偷摸摸去了戰場。陳闊瞪大雙目，當即反應過來面色尷尬地笑笑，李緒則是很體貼地轉移話題。
臨睡前陳闊帶著氣憤同許盈秋說陳琉偷偷上戰場，許盈秋卻絲毫不見驚訝：“我一早就知道了，不過是怕你擔心所以瞞著你。”
“盈秋！”陳闊覺著自己更喘不上氣了。
許盈秋安撫他道：“本來阿毓也要去，但她阿兄先斬後奏，還將父母托付給她，她才被你絆住。不然阿毓去了，你更承受不住。”
陳闊仔細一想，也是，只得自己默默忍下這口氣。
偏偏第二日送別李緒時，陳闊眼下的青黑都遮不住。
***
從州的王孝元倒是瘦上許多，不過仍舊是在馬車裏躺著，直到李緒來時才下馬車。
“殿下。”
“還未謝過王大人指點之恩。”當初李緒在許、從兩州交界之處被刺殺，王孝元查出裏頭有世家手筆，主動投誠李緒，親自獻上各世家平日裏打點他的好處。
“不敢言恩，不過略經綿薄之力。”
略微客套兩句後就此別過，李緒的馬車悠悠向上京行去。
***
李紹在上京城門口已經等候許久，他並未乘天子車架，而是一輛樸素的馬車。只有周遭幾個身手不凡的侍衛，還有常常路過的禁衛軍，昭示馬車內的人，地位不凡。
李紹帶著病容的臉上很是高興，他終於盼到李緒回來。
見到李緒的馬車，身著常服的李紹高興地奔來：“存之！”
“二兄。”李緒拱手。
李紹扶起李緒說道：“你府上已經備好宴席，今夜不醉不歸！”
***
酒飲半酣，李紹卻突然提起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你六歲時，剛學會鳧水，一個猛子紮進這裏頭。”李紹指向面前的池塘，“當時伯父一個鞭子下去，長兄險些去半條命。”
“後頭還連累各位兄長抄了幾十本經書。”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李紹感慨道。
他一口引盡杯中冷酒，接著說道：“我已決定禪位於小舒，待他十八歲時，我便退位。”
“二兄。”李緒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李紹打斷。
“小舒比我年輕，這半個月見他處理政事也比我老道，我這個皇帝當得著實沒什麽用處。”李紹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想了許久，還去慈恩寺上過香，菩薩說可以。”
“你將他教得很好。”
“圓圓可願意？”
“我問過圓圓，願不願意做大祁第一個皇太女。”提起女兒，李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她說她要想想，第二日告訴我，她不願意。”
“她不喜歡。”
圓圓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她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期盼改變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歡皇宮，也不喜歡被教條束縛的生活，所以她不願做這皇帝。
“二兄少用些罷。”李緒將李紹面前酒杯取走，給他斟上一杯熱茶。
李紹卻笑笑：“前幾日去慈恩寺時，終於定下圓圓大名，李斐。還是她自個兒取的。”
天下之士，斐然向風，是個好名字。伴著夜風，李紹絮絮叨叨，又說起當年賞花，他亦是被陷在當年那場山茶花宴中，不肯離開。
夜半，宮裏差人來請李紹回宮，李紹最後還是有些醉了，由劉誠攙扶著上馬車。
待到天子車駕離開後，李緒轉身回府，卻瞧見剛從鄭家老宅出來的雁隨。
“回了？”雁隨抱著劍靠在門邊，笑盈盈地看著李緒。
“二兄醉了。”
“李緒，我倒沒發現，你很擅長遞臺階。”
“大概是小時候見多了。”李緒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盒點心，“方才宮裏來人，貴妃娘娘囑咐一定要帶給你。”
“那我便恭敬不如聰明了。”雁隨伸手握住李緒提著食盒的手，一雙柳葉眼中盛滿笑意。
***
第二日朝會上，李紹下旨，立李舒為太子。這一旨意，倒未曾惹得眾臣爭論，畢竟較之李緒，李舒待世家的態度還算溫和。
何況，李舒乃是先太子李恒之孫，於情於理都名正言順。
待到下早朝，李舒同李緒乘一輛馬車，他扭捏半天，還是開口道：“叔父，我還是會害怕。”
李緒如同小時候那般敲敲他的腦袋，說道：“怕什麽呢，你做得很好。”
李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似乎也是發覺自己如今反倒變得幼稚，他四處張望著問道：“怎麽不見阿隨阿姊。”
“她去辦事兒了。”
***
昨夜，雁隨將天牢之中的李恪提了出來，丟在鄭家祠堂中。如今正去看看昔日這位賢王，悔過得怎樣。
雁隨跨進門，瞧見李恪蜷縮在那像是一灘爛泥。
“殿下，您怕是要在這過上一段日子了。”
李恪擡頭，整個人帶著死沈沈的頹廢，他說道：“你為何不殺了我？”
“殺了你哪有如今來得快活。”雁隨勾唇一笑，“想來您也不畏懼鬼神，又煩什麽呢？”、
李恪不懼鬼神，但他睜眼便是鄭家牌位，他僅存的一絲尊嚴告訴他，他是個罪人他該死。可他偏偏又死不掉，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這，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受著吧。”雁隨轉身離開。
***
不過幾日，李緒同雁隨一起逛完上京城中最大的酒樓、最大的成衣閣，還去過李緒幼年時登過的山。
雁隨於山頂之上，見到那片傳說中的雲海，令李緒不能忘卻的雲海。
“是挺好看的。”雁隨感慨道，“已經決定回平關了嗎？你回去可見不到這般的美景。”
“臨山風光，更勝京中。”李緒目光投向雁隨，繾綣道。
***
李緒請辭回平關，李紹允，但終究他還是不願褫奪李緒封號，僅收回他的食邑。李緒推脫不過，只能應下。
一早雁隨便同李緒悄悄騎馬出城，未同任何人說。雁隨想去看看父親待過的南地，再去看看李緒口中數樹深紅出淺黃的江南秋景。
城門之上，是李舒的身影，他看著李緒和雁隨一點點走遠。可憐蒼平還不知道，他被二人偷偷拋下。
***
寧致五年，帝禪位，李舒登基，年號通平。
***
通平元年的秋天，雁隨騎著小九疾馳於山間，濺起陣陣水花。
今日是葉嵐生辰，她一不小心被其他事耽擱，緊趕慢趕才回來。
李緒已經在城門口候著了，前幾日一直下雨，引得他又犯舊傷，幸而調養多年，也就下雨時會咳嗽兩聲。
“籲！”雁隨輕巧翻身下馬，捏捏李緒的手說道，“怎麽這麽涼。”
李緒另一只手從雁隨手中接過韁繩，被握住的那只手反過來牽著她，從容說道：“前幾日下雨。這次可算是了事了？”
雁隨悠悠道：“下個月就不用奔波了。”
當年世家之事，雁隨明白李緒迫於政局不能主張治罪，但沈雁隨終究是沈雁隨，為人行事有自己的主張。這幾年寒門舉子大放異彩，世家雖不願，但也不得不低頭，將。
當年構陷南馳軍和鄭家軍冤案的涉事之人，也漸漸淡出官場，而雁隨提著刀，一一償還。
也有人上奏，說悍匪兇猛，未必不是李緒蓄意報覆，李緒卻是笑笑不說話，第二日上奏之人的把柄便呈在帝王案前。
夕陽之下，雁隨握劍，李緒牽馬，二人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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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 被發落平關的趙氏和馮氏跋涉許久，步行一個多月方至平關。趙家幼子趙溱由獲罪的馮煥妻子方淑宜領著，敲響了襄王府的大門。
“方娘子。”李緒伸手請她坐下, 又令人端上新茶, “王府只有陳年的顧渚紫筍, 品來還無當年塞上松針的醇厚, 還望娘子不要嫌棄。”
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方淑宜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養尊處優的右仆射夫人, 臉上浸透風霜。她笑了笑，眼角帶著細紋：“妾乃帶罪之身，不敢同坐。”
蒼平舉著托盤停在方淑宜面前，裏頭置著一串佛珠。方淑宜顫抖著，伸手接過，眼中含淚望向李緒，問道：“他死了嗎？”
李緒坦然地看著方淑宜那雙眼睛, 回道：“五日前, 右仆射大人以死謝罪。”
方淑宜左手握緊珠串，右手似是安慰自己那般輕撫著珠串, 她喃喃道：“也好，也好，至少還未做楊素。”[1]
“皇後說，請您保重。”蒼平又遞上一份錦盒，李緒接著說道, “馮灼永遠都是馮家人。”
“多謝殿下。”
方淑宜還是被扶著坐下，而她身邊的趙溱瞅瞅李緒神色, 大膽開口問道：“殿下，我姑母真的死了嗎？”
“趙涵如死了。”
開口的是方才邁進來的雁隨, 她俯身將一月前葉茹帶給她的信物交到趙溱手上。雁隨認真地與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對視，她開口道：“但你的姑母沒有。”
那是一塊精致的玉佩，上頭卻掛著一條歪歪扭扭的如意結。
趙溱看著這如意結，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這如意結是小姑姑的手法。小姑姑生母是不得寵的妾室，但大姑姑很喜歡這個幺妹。大姑姑自小姑姑小時候學刺繡時便捉弄她，偶爾會將她的打好的如意結扭上兩扭，再去祖父討頓罵，順勢替小姑姑要些新奇玩意兒。
“多謝娘子。”趙溱作揖道。
雁隨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說道：“你的姑母，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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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要離開平關，雁隨於襄王府中再望這月。平關已是夏日，聒噪的蟬鳴聲夾雜著仍帶些寒意的風聲入耳。
她問身邊的李緒：“師父明日回臨山，張大人會一起嗎？”
“不知。”李緒搖搖頭，月色皎潔下兩人並肩而立，李緒偏頭看向雁隨，說道，“不過，今日聽葉茹阿姊說，葉崧有清醒的跡象。”
“他若是醒了，那師父的借口又少一個。”雁隨促狹笑笑，沖著李緒眨眨眼。
李緒替雁隨將頭上有些歪的蝴蝶簪插正，問她：“要告訴逢雯阿姊嗎？”
雁隨仔細思考片刻後，回道：“若他醒了，自然會去尋想尋的人，做想做的事。”
林逢雯過去十五年會想念葉崧，將葉崧作為覆仇的一個期盼，但並不代表葉崧醒來她就要拋棄一切前往平關。
如今林家已經平反，林逢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上京酒樓中、各家宴席上，她亦可以做書院中的女夫子，一身學問傾囊相授。
葉崧很要緊，但也沒那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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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離開時，葉嵐同葉茹領著一群小娘子送別雁隨，院內人擠人肩並肩，都眼巴巴地瞧著雁隨。
雁隨見自己這般招人喜歡，含笑道：“怎麽如今我成了香餑餑？”
“哪裏是香餑餑，”葉嵐都被這些小娘子的熱情擠到了人堆後頭，只得靠著門高聲道，“是怕你回不來了。”
“怎會。”雁隨捏捏幾個小娘子軟軟的臉，眉眼彎彎道，“我還要回來做平關的山大王呢！”
“還沒見過你這般會給自己貼金的悍匪。”葉茹將寫好的藥方塞到雁隨手中，叮囑道，“這是給你楊芙阿姊的，她的身子還需慢慢調養。”
“是是是。”雁隨恭謹答道。
蓋荷小娘子則是拉住雁隨的袖子，一字一句叮囑雁隨：“依依說，她要趕著學打鐵，所以沒來平關，讓小丫叮囑阿姊，路過許州時，一定要找她。”
年紀最大的木葉則是環住小妹妹，點點她的頭說道：“小丫日日要念五遍，起床一遍、早飯一遍、午飯一遍、晚飯一遍，睡前再一遍，只怕是她忘了我們都忘不掉。”
“因為我們小丫同依依是好朋友，所以好朋友的話要牢牢記住，對不對？”雁隨彎腰，身手刮了刮蓋荷的鼻子。
“嘿嘿。”蓋荷前兩日掉了第一顆乳牙，如今門牙一顆空空，笑起來帶著小孩子純真的傻氣。
雁隨被團團圍住，小娘子們都想聽阿姊誇一誇她，譬如個子長高了，書讀的愈發好，賬本學得不錯。雁隨很是一絲不茍，認真地一個一個誇過去，各個不帶重樣。
“行了，時候不早了，也早些放她出發，早去早回。”最後還是葉嵐發話，將雁隨趕出院子。
雁隨佯裝垂頭喪氣地離開，但在臨出院門前，沖著她們嫣然一笑，臉上哪有半點神傷。
葉嵐對這個徒弟頗為無奈，還是葉茹勸她：“阿姊莫同她生氣，她從小就是這副德性，顧陵說他阿妹三歲起便會嘴甜哄長輩，四歲便開始嚇唬他下河摸魚了。”
“她這般，倒像是小時候。”葉嵐嘴上嫌棄，心裏還是心疼雁隨。
六歲時雁隨被她帶出平關軍，接連失去父母、外祖母，但小時候嘴甜會哄人的小丫頭剛到平關時也還自在，時不時想著捉弄師父玩。
後來見到李緒，雁隨聽到他的姓時卻又是那般冷漠，自骨子裏厭惡皇家。
但崔其菀喜歡她，又不好多問她的身世，只得借口臨山雪水煮茶絕妙，時不時帶著李緒常來看她。雁隨雖然不說，其實她也很喜歡崔其菀帶著李緒上臨山的時候。
崔其菀憂思過度離世時，雁隨蒙在被子裏偷偷哭了許久，但第二天依舊裝作沒事人兒似的練劍。
上元燈節那次，她也後來問過雁隨，覺得什麽最好玩。雁隨思索許久後，答道：“滾燈和城樓。城樓可觀平關全城，而滾燈精巧漂亮。”
她當時還不知道，原來那盞滾燈是李緒贏來的，還是後來青河一月一次來請教時說漏嘴。
只是一個月後雁隨去晉城受傷歸來，她比小時候第一次見到李緒時還要沈默。雖然還是一張笑盈盈的漂亮小臉，也是慣會插科打諢，但葉嵐也有些看不透她的心事。
直到李緒主動遞信他將回京，葉嵐覺得，還是放她做沈雁隨吧。她的姓名乃是父母的期待，不該困於臨山做一只山中雀鳥。
但今日見雁隨亭亭玉立、笑臉盈盈的模樣，葉茹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師父也挺不錯，那樣小的一個雁隨，被她養得這般標志。
***
此次前往上京，青河尚在攻打北雍，蒼流也在支援，李舒已經提前半月回上京，所以只有蒼平一起，再加上幾個人高馬大的侍從。
小九在門口等得有些不耐煩，帶到雁隨出來翻身上馬，李緒掀開簾子聲音溫柔：“不乘馬車嗎？”
雁隨擺擺手回應：“這馬車我算是坐倦了。”
聽到雁隨這話，李緒失笑，吩咐出發。
***
北山寺的懷海方丈在北山腳下等候多時，他看著一架樸素的馬車遠遠而來。
李緒下了馬車，一如幾月前那般，立掌同懷海行禮。
“懷海方丈。”
“阿彌陀佛。”懷海回禮，他的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殿下如今可曾參透命理二字。”
“未曾。”李緒坦言道。
“殿下自謙，命理二字本就虛妄。”懷海還是一貫的神神叨叨，他再行一禮道，“老衲不叨擾殿下行路了。”
李緒立掌行禮後離開，而懷海望著李緒的馬車，嘆道：“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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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隨終究還是上了馬車，不為別的，李緒不知從哪弄來酥酪，奶香濃郁，引得雁隨還是做那信口胡說的小娘子。
較之上次進京的危機四伏，這次進京算得上是悠閑。
趙明盛還是那副懶惰模樣，但他仍舊穩做這定州刺史，他無大過也無大功，是個四平八穩的庸人。
承州的崔謹也一早便收到阿妹崔蕊的手信，崔家仍只有他一人站在定、承二州交界處迎接襄王殿下。
雲城的燕家祖宅，李緒也偷偷吩咐人修葺，因此雁隨再來時還是幼時那般漂亮的院落。
盧奉良自盧奉朝自請辭去左仆射之職後，便勤勉許多。盧氏受罰，他近些年政績也不漂亮，兄長來信反覆叮囑他，絕不可再浮躁。
寧州新任刺史還在路上，而如今本地喜甜的風氣又開始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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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陵在許州已經等候十幾日，他見到雁隨時很是高興，鼻子一抽又要掉下淚來，但是看到雁隨身後的李緒又強忍著收回去。
畢竟，他還指桑罵槐說過襄王的不是，如今只得尷尬地笑著：“襄王殿下。”
“兄長客氣。”李緒是個頂好脾氣。
還是匆匆趕到的陳闊，臉上還帶著些許淤泥，解圍道：“家中備好宴席，請殿下過府一敘。”
盈秋娘子備好雁隨愛吃的小菜，領著陳毓和趙依，同雁隨說話。趙依還拿上她親手打成的小刀送給雁隨，雁隨高興接過，誇讚道：“想來日後大祁軍中兵器式樣，必先過趙大師之手。”
陳毓則是問她平關戰事如何，雁隨一一作答，聽得幾人心都懸起。
宴後，雁隨還見到另一人，趙涵如。她如今做女夫子打扮，清雅柔美，再無當初在皇宮內的癲狂。雁隨將趙溱的問候傳達，趙涵如露出一個欣慰的笑：“阿溱日後便是主事的小郎君了。”
李緒宴後同陳闊閑聊時，提起他家小郎君陳琉在戰場上很是英勇不凡，誰曾想陳闊今日才知陳琉這小子偷摸摸去了戰場。陳闊瞪大雙目，當即反應過來面色尷尬地笑笑，李緒則是很體貼地轉移話題。
臨睡前陳闊帶著氣憤同許盈秋說陳琉偷偷上戰場，許盈秋卻絲毫不見驚訝：“我一早就知道了，不過是怕你擔心所以瞞著你。”
“盈秋！”陳闊覺著自己更喘不上氣了。
許盈秋安撫他道：“本來阿毓也要去，但她阿兄先斬後奏，還將父母托付給她，她才被你絆住。不然阿毓去了，你更承受不住。”
陳闊仔細一想，也是，只得自己默默忍下這口氣。
偏偏第二日送別李緒時，陳闊眼下的青黑都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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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州的王孝元倒是瘦上許多，不過仍舊是在馬車裏躺著，直到李緒來時才下馬車。
“殿下。”
“還未謝過王大人指點之恩。”當初李緒在許、從兩州交界之處被刺殺，王孝元查出裏頭有世家手筆，主動投誠李緒，親自獻上各世家平日裏打點他的好處。
“不敢言恩，不過略經綿薄之力。”
略微客套兩句後就此別過，李緒的馬車悠悠向上京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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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紹在上京城門口已經等候許久，他並未乘天子車架，而是一輛樸素的馬車。只有周遭幾個身手不凡的侍衛，還有常常路過的禁衛軍，昭示馬車內的人，地位不凡。
李紹帶著病容的臉上很是高興，他終於盼到李緒回來。
見到李緒的馬車，身著常服的李紹高興地奔來：“存之！”
“二兄。”李緒拱手。
李紹扶起李緒說道：“你府上已經備好宴席，今夜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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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飲半酣，李紹卻突然提起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你六歲時，剛學會鳧水，一個猛子紮進這裏頭。”李紹指向面前的池塘，“當時伯父一個鞭子下去，長兄險些去半條命。”
“後頭還連累各位兄長抄了幾十本經書。”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李紹感慨道。
他一口引盡杯中冷酒，接著說道：“我已決定禪位於小舒，待他十八歲時，我便退位。”
“二兄。”李緒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李紹打斷。
“小舒比我年輕，這半個月見他處理政事也比我老道，我這個皇帝當得著實沒什麽用處。”李紹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想了許久，還去慈恩寺上過香，菩薩說可以。”
“你將他教得很好。”
“圓圓可願意？”
“我問過圓圓，願不願意做大祁第一個皇太女。”提起女兒，李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她說她要想想，第二日告訴我，她不願意。”
“她不喜歡。”
圓圓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她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期盼改變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歡皇宮，也不喜歡被教條束縛的生活，所以她不願做這皇帝。
“二兄少用些罷。”李緒將李紹面前酒杯取走，給他斟上一杯熱茶。
李紹卻笑笑：“前幾日去慈恩寺時，終於定下圓圓大名，李斐。還是她自個兒取的。”
天下之士，斐然向風，是個好名字。伴著夜風，李紹絮絮叨叨，又說起當年賞花，他亦是被陷在當年那場山茶花宴中，不肯離開。
夜半，宮裏差人來請李紹回宮，李紹最後還是有些醉了，由劉誠攙扶著上馬車。
待到天子車駕離開後，李緒轉身回府，卻瞧見剛從鄭家老宅出來的雁隨。
“回了？”雁隨抱著劍靠在門邊，笑盈盈地看著李緒。
“二兄醉了。”
“李緒，我倒沒發現，你很擅長遞臺階。”
“大概是小時候見多了。”李緒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盒點心，“方才宮裏來人，貴妃娘娘囑咐一定要帶給你。”
“那我便恭敬不如聰明了。”雁隨伸手握住李緒提著食盒的手，一雙柳葉眼中盛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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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會上，李紹下旨，立李舒為太子。這一旨意，倒未曾惹得眾臣爭論，畢竟較之李緒，李舒待世家的態度還算溫和。
何況，李舒乃是先太子李恒之孫，於情於理都名正言順。
待到下早朝，李舒同李緒乘一輛馬車，他扭捏半天，還是開口道：“叔父，我還是會害怕。”
李緒如同小時候那般敲敲他的腦袋，說道：“怕什麽呢，你做得很好。”
李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似乎也是發覺自己如今反倒變得幼稚，他四處張望著問道：“怎麽不見阿隨阿姊。”
“她去辦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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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雁隨將天牢之中的李恪提了出來，丟在鄭家祠堂中。如今正去看看昔日這位賢王，悔過得怎樣。
雁隨跨進門，瞧見李恪蜷縮在那像是一灘爛泥。
“殿下，您怕是要在這過上一段日子了。”
李恪擡頭，整個人帶著死沈沈的頹廢，他說道：“你為何不殺了我？”
“殺了你哪有如今來得快活。”雁隨勾唇一笑，“想來您也不畏懼鬼神，又煩什麽呢？”、
李恪不懼鬼神，但他睜眼便是鄭家牌位，他僅存的一絲尊嚴告訴他，他是個罪人他該死。可他偏偏又死不掉，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這，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受著吧。”雁隨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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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日，李緒同雁隨一起逛完上京城中最大的酒樓、最大的成衣閣，還去過李緒幼年時登過的山。
雁隨於山頂之上，見到那片傳說中的雲海，令李緒不能忘卻的雲海。
“是挺好看的。”雁隨感慨道，“已經決定回平關了嗎？你回去可見不到這般的美景。”
“臨山風光，更勝京中。”李緒目光投向雁隨，繾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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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請辭回平關，李紹允，但終究他還是不願褫奪李緒封號，僅收回他的食邑。李緒推脫不過，只能應下。
一早雁隨便同李緒悄悄騎馬出城，未同任何人說。雁隨想去看看父親待過的南地，再去看看李緒口中數樹深紅出淺黃的江南秋景。
城門之上，是李舒的身影，他看著李緒和雁隨一點點走遠。可憐蒼平還不知道，他被二人偷偷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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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致五年，帝禪位，李舒登基，年號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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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平元年的秋天，雁隨騎著小九疾馳於山間，濺起陣陣水花。
今日是葉嵐生辰，她一不小心被其他事耽擱，緊趕慢趕才回來。
李緒已經在城門口候著了，前幾日一直下雨，引得他又犯舊傷，幸而調養多年，也就下雨時會咳嗽兩聲。
“籲！”雁隨輕巧翻身下馬，捏捏李緒的手說道，“怎麽這麽涼。”
李緒另一只手從雁隨手中接過韁繩，被握住的那只手反過來牽著她，從容說道：“前幾日下雨。這次可算是了事了？”
雁隨悠悠道：“下個月就不用奔波了。”
當年世家之事，雁隨明白李緒迫於政局不能主張治罪，但沈雁隨終究是沈雁隨，為人行事有自己的主張。這幾年寒門舉子大放異彩，世家雖不願，但也不得不低頭，將。
當年構陷南馳軍和鄭家軍冤案的涉事之人，也漸漸淡出官場，而雁隨提著刀，一一償還。
也有人上奏，說悍匪兇猛，未必不是李緒蓄意報覆，李緒卻是笑笑不說話，第二日上奏之人的把柄便呈在帝王案前。
夕陽之下，雁隨握劍，李緒牽馬，二人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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