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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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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雁隨看向遠處虎視眈眈的北雍人, 開口道:“青河,你去休息,休息兩個時辰吧。”

“沈娘子, 還是你去吧。”青河搪塞道, “我已經休息過了。”

“去吧。”雁隨神色輕松, 她語氣輕快道, “北雍人不攻城時,我還可以替你看著。若是攻城, 便只能你自己熬,或者是請魏將軍出馬。”

魏立昏睡兩日,時至今時都未曾再清醒,自然不能出馬。青河不敢再多說什麽,只得老老實實地跑下城墻尋個床榻休息。

雁隨已經自趕路起便未再合眼,但她毫無睡意,她只希望, 李緒能快些, 再快些。

***

李緒胸口上的刀傷處帶著陣陣痛意,應當是傷處裂開了。他感覺到有血滲出, 幸而他為了趕路,穿的是玄色胡服。

已至定州,過了今夜,便能到平關轄內。李緒摒棄心中雜念,揮馬的鞭子愈發快。

***

但北雍人並非善茬, 上半夜還是馭馬恐嚇,下半夜不知他們從哪運來一臺投石車。投石車的射程為百丈之數, 但他們運來的投石車射出的距離可達三百丈。

怪異的是上頭裝配的不是巨石,而是用一團鼓囊囊的怪物。怪東西遠遠射來, 在城墻上濺開,還可聞到難聞的石脂水味道。[1]

與此同時,有幾個北雍士兵騎馬而來,射出火箭。

雁隨心覺不妙,她大聲喊道:“趴下!”

昨日對戰之時,雁隨身手驚艷同戰之人,不出一個下午,沈小娘子善戰的美名便廣為人知。因此,當周遭士兵聽見雁隨大吼,當即捂頭趴下。

火“噌”得一聲騰起,險些燒到方才雁隨站著的地方。她直起上半身,觀察片刻後低聲吩咐周圍的士兵:“去請青河將軍。”

青河囫圇瞇了一個半時辰,準備去接班雁隨時,正趕上來人慌忙找他。

“將軍,沈娘子請您過去。”

青河大步跨上城樓,卻正趕上北雍人射箭引燃石脂水,他被方才尋他的士卒一把拽過,撲在地上。

“將軍,您沒事吧?”小兵在地上滾了一圈,擡起頭擔憂地問道。

青河爬起身,弓著腰說道:“我沒事,你也小心點。”他遠遠地瞧見雁隨,伸手拍了拍小兵,自個兒一個人摸過去。

“沈娘子。”

“石脂水,包在羊肚馬肚裏,又添了硝石、木炭和硫磺。比投石輕,但威力更大。”雁隨並未看向青河,而是繼續弓著腰,從城墻上的望孔俯視著城下。

她輕巧挪開,將望孔的位置讓給青河。

青河湊近,仔細審視許久。

雁隨接著說道:“今日才一輛車,便叫我們如此狼狽,若是明日天亮,北雍大軍到達,只怕平關城要化為火海。”

青河深吸一口氣,說道:“平關城內軍所,應當還有幾十輛投石車,要不挪出來?”

雁隨搖搖頭,說道:“就算我們以投石車相對,但普通巨石仍敵不過石脂水。北雍奪取平關十城後,應是尋出了地下黑泉水。”

“石脂水不可用水撲救,遇水則會更猛。”

青河臉上表情沈重:“沈娘子見多識廣,可有相解之法?”

“無。”這是一盤死局,北雍人有更強盛的兵力,有更恐怖的殺器。而今在平關的眾人,手中只有一把刀一柄槍,苦苦支撐等待著援軍的到來。

青河沈默半晌後,說道:“沈娘子,你去休息片刻吧,我來守著。”

雁隨也不多做客套,微微頷首下了城墻。

***

但她到刺史府並未休息,而是轉身去了魏立院內,葉嵐正在魏立床前守著。

“師父。”

葉嵐亦是熬了許久,頂著青黑的眼圈擡眸看了一眼雁隨,說道:“阿隨來了。”

雁隨走進床榻,魏立還是昏睡不醒,好些的是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較之前幾日的慘白,如今算得上是有了生氣。

“你帶的阿茹制的藥丸,我都給她餵下了。”葉嵐捋了捋雁隨鬢角落下的發,“要不你在榻上歇一歇。”

“阿茹阿姊應當是收到了我的暗號,正在路上。”雁隨輕輕捶著葉嵐的腿,說道,“師父,您身上舊傷又犯了吧,您歇著,我替您守著。”

葉嵐當年以命硬闖天牢,並非未毫發無損,她的右脛骨被天牢之中的暗器刺穿,而那暗器上又淬了熱毒。秋冬日裏無恙,但每每到春夏之際,便是她最難熬的時節,需去臨山上的寒泉泡上一個時辰才能緩解。

“小病罷了。”葉嵐握住雁隨的手,“外頭還好嗎?”

雁隨不欲瞞她:“北雍人尋了投石車和石脂水,預備以火攻。”

“火攻。”葉嵐冷笑一聲,“十五年前,平關亦是以火攻擋住北雍大軍南下,如今成了平關被北雍人圍擊。”

“徒弟無能,想不出解救之法。”雁隨垂頭道。

葉嵐看向躺在床上的魏立,安慰雁隨道:“阿立應當這兩天就能醒來,我們只消扛住這兩天。”

“你去歇著吧,這兒有我看著。”

雁隨順從地點點頭,如今便是等,平關也只能等。等北雍人露出破綻,等魏立醒來,等李緒帶著援兵到來。

***

北雍人的攻擊,如同蠅蟲般可惡,他們時不時地便投出一包石脂水,擾得人不厭其煩。青河平穩心中焦躁,於望孔之中細細觀察,發現他們拉起投石車用的是五根細細的繩索。而且他們的攻擊間隔越來越大,北雍人這批帶著的石脂水,應當是用完了。

青河突然有了解救之法。

他有些興奮地吩咐身側的小兵,說道:“去請沈娘子!”

小兵當即答道:“是!”

小兵高高興興地下城樓,卻瞧見另一個瘦高的身影狂奔而來。

“襄王!是襄王!”周遭的士兵都高興起來,平關的襄王回來了!他們有救了!

驛站之中常備的馬匹並非都是千裏馬,更是來不及供應數千人之數。李緒駕上最好的烈馬,領著十來個人先行。

他剛入城內便瞧見一片淒慘模樣,他不敢多做停留,直直往北城門去。小士兵有些驕傲地大聲道:“拜見襄王殿下!屬下得了青河將軍指令,正要往刺史府去請沈娘子!”

李緒跨下馬,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將軍可是在城墻上?”

得了李緒親自肯定的小兵身板挺得更直,他大聲說道:“是!”

“好!”李緒替他撫平肩上褶皺,說道,“去吧。”

“是!”他健步如飛地跑開,心中得意,心想下值之後,定要和同隊的兄弟們好好炫耀,襄王殿下可是拍過他的肩膀的。

李緒一靠近便聞到了嗆人的石脂水味道,他捂住口鼻,一步步踏上城樓。他上次來到平關城墻之上,還是四年前的那個上元夜。較之四年前繁華熱鬧的平關,現下的平關只剩下戰前的戒備和緊張。

青河正蹲在望孔前仔細探查北雍人的兵力,他身邊響起一道聲音。

“青河。”

青河擡頭看見李緒,帶著哽咽說道:“世子,您回來了。”

他忍不住哭了出來,他眨巴眨巴眼睛,拼命將淚水塞回去。他只剩一個想法,不能讓周圍守城的士兵看到他們的將軍是個慫貨。

十五年前,青河第一次見到李緒時,便是和蒼流一起跟著蒼平喊他世子。後來李舒不願冠以“李”姓,還將名字改成和他差不多的青野,又非要喊李緒主子。李緒也只能由著青野胡鬧,連帶著他們仨人也改了口。

李緒瞧出青河硬扛多時,他像小時候一般,握起拳頭輕輕錘了捶青河的胸膛,說道:“青河,你做的很好很好。”

青河搖搖頭,說道:“是魏將軍和沈娘子的功勞。”

“你派人去請阿隨是何事?”

話回正題,青河連忙解釋:“北雍人以石脂水攻城,再附以火箭。但我仔細觀察,他們的投石車乃是以五根繩索拉住投出,再加上他們的石脂水應當快用完,剩餘兵力約莫五萬人,未必不能斬殺。”

李緒不吝誇讚:“好小子,你從不應當困囿於劍術,用兵行軍打仗才是你的長處。”

青河被誇得臉有些紅,說道:“只是北雍人的投石車乃三百丈之距,我拿不準五箭之內能不能射斷。”

突然他猛得擡起頭,一雙眼充滿期待地看向李緒,說道:“但您可以。”

***

李緒拿著弓箭在城墻階梯上調試時,雁隨正好跟著方才的小兵過來。

“李緒!”雁隨大步跨上前,說道,“除你之外,還有其他人?”

“蒼平帶著各州守軍和世家私兵在後頭今日便至,蒼流則是和呂翁一起帶著上京城守軍,小舒在上京候著南地援軍。”李緒手中弓箭拉至滿月,而後松開,弓弦發出低沈的吼叫。

李緒說得直白清楚,但周遭的士兵並未覺得恐慌,畢竟襄王在平關,才是定海神針,是穩住軍心的倚仗。

李緒接著說道:“青河已經發現北雍人的破綻。”

他將青河的想法覆述給雁隨,又從身後遞來一張弓,說道:“拿著。”

李緒調試好長弓,臉上不見緊張,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雁隨,說道:“世人待李嶠[2]褒貶不一,但他的文章做得著實不錯。遙彎落雁影,虛引怯猿聲,如今我李緒便要做一回養由基[3]。”

雁隨扯扯唇角,懶得和他多說。李緒明明知道她離京時心中仍有不滿,但如今戰事緊張,只能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真是近之則不遜。

***

天還未大亮,日升月落之時,李緒登上墻頭,他並未躲避北雍人的刺探,而是堂而皇之地立在城墻之上。

北雍人正興奮襄王這個活靶子之際,忽然之間,他橫拉長弓,“嗖”得一聲,長箭射出。與此同時,雁隨挽弓射向城下的北雍人,幾人的笑還停在臉上。

“轟隆”一聲,投石車應聲倒地,與此同時,平關城門緩緩落下,青河領著城內尚存的全部將士殺了出去。

李緒親自於城墻上揮旗,大祁的玄龍旗,迎著新生的紅日,高高飄揚。“哢噠”一聲,北雍人的虎紋旗應聲倒地,豎起的是一柄嶄新的玄龍旗。

平關,熬過來了。

李緒見到北雍人的虎紋旗落地的瞬間,手中再也支撐不住,他後退兩步,硬生生將旗幟立直後單膝跪下。

“李緒!”一旁的雁隨驚呼,她將玄龍旗接過高高舉起,又連忙穩住李緒,扶著他靠在城墻上。雁隨還未湊近,便能聞到李緒身上濃郁的血腥味。

“撐住,阿茹阿姊馬上到!”

青河領著人大勝而歸,平關眾人心中止不住的高興。但他張望四周,城門口沒有瞧見李緒,城墻上也只看到隨風飄揚的玄龍旗。

他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有士兵將方才雁隨臨走前的話帶給他。青河明白,但仍帶著笑容同身邊的士兵說道:“殿下去探望魏將軍了!葉娘子說魏將軍明日便能醒過來!”

這真是喜上加囍!大敗北雍人,襄王殿下已至,援軍將到,魏將軍也即將好轉,平關定能轉危為安!

***

為圖方便,雁隨並未將李緒轉至平關城中心的襄王府,而是在靠近城北的刺史府,同魏立一起看護。

李緒已經醒來,他靠在床榻上,攔住雁隨要解開他衣服的手,說道:“無事。”

雁隨扯開他的手,並不回答。

血已經浸透李緒的外衫,她細細診察著傷勢,胸前傷口處反覆開裂,如今又化膿,瞧著十分可怖。看李緒氣色也知道,他也是整宿沒合眼地趕來,這傷處如何能好。

雁隨冷著臉將藥粉灑在李緒傷處,將藥瓶塞到他手裏,正欲轉身離開。

李緒卻拉住她的手,鄭重道:“阿隨,世家有錯,但大祁如今境況,不能降罪。”

雁隨回身,一雙眼中帶著冷意。她一根根掰開李緒拉住她的手指,站定看著李緒。

“世人皆知,殺人者死。但如今大祁寒門出身的官員式微,最高的也不過先前被治罪的劉鴻文,任三品上州刺史。”

“若是治罪,大祁四品之上的官員所剩不過半成。貿然拔除,只會引得世家逆反。”

“是我愚蠢,從未想過牽一發而動全身之理。”

“皇兄已經擬好聖旨,待到平關事必後,親自昭告天下平反,再頒罪己詔。”

“是我食言。”李緒不敢再看雁隨,別過頭自責道。

室內一片靜寂,半刻鐘後,雁隨擡眸看向李緒,眼中平靜地道:“我明白,權勢之爭總身不由己,牽一發而動全身。”

“皇家弄權從來都只為牟利。”李緒看向雁隨那雙清澈的眼,說道,“我本以為我能學會制衡之道,但二十餘載,也只學得皮毛中庸之道,到頭來不過是權謀的玩物罷了。”

“君子,在於本心。”雁隨露出一個似往日那般眉眼彎彎的笑,說道,“李緒,你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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