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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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雁隨離開, 留下李緒一個人在屋內。於理她能明白，時局之下的無奈，但於情, 她無法說服自己能坦然接受這份決斷。
她覺得還是留下些彼此冷靜的時間。
張嶺好了許多, 他由問書扶著穿過院子, 正好遇見雁隨。
“沈小娘子。”張嶺喊住她。
雁隨回頭, 看見那道清臒身影。
她微微頷首，說道：“張大人。”
“殿下可在房中。”
“嗯。”雁隨點點頭, 她指向方才出來的屋子，補充道，“殿下精神尚可，但傷處裂開，還得將養著。”
“小娘子或許會嫌我嘮叨和不中用，但官場之中，人人總會自困。”張嶺沒頭沒腦的一句, 說得問書疑惑地看著自家大人。
“張大人, 莫非還記恨前些年我打你一頓的仇？”
雁隨四年前上元節隨葉嵐下山，回襄王府後趁著夜色偷偷在張嶺回府路上, 把張嶺揍了一頓。張嶺鼻青臉腫的，第二天都沒敢出門。這件事自然瞞不過葉嵐，她知道後，果斷禁了雁隨一年的足以作懲戒。但奈何雁隨滑溜似條泥鰍，又偷偷溜出關外, 直到在關外沈默著回來。
“小娘子打我一頓，我心裏才舒坦些。”張嶺是個文人, 說話較之上京重臣卻又少些彎彎道道，“只是心中所想罷了, 並非有意困擾小娘子。”
張嶺為再多言，繼續往李緒屋內去了。
***
李緒已經起身，他聽見房門叩響，門外響起張嶺的聲音。
“殿下，張嶺求見。”
李緒拉開門，瞧見張嶺那張板正的臉。
“張大人好些了？”他側開身子，請張嶺進屋。
“多謝殿下掛懷，臣好上許多。”張嶺跨進門，問書扶著他坐下。
李緒在張嶺身邊坐下，給他斟上一杯冷茶，說道：“張大人有何要事？”
“魏將軍尚未好轉，下官自請前去督戰。”
李緒將冷茶放在張嶺面前，平靜道：“張大人還是安心在城內待著吧。”
“殿下……”張嶺想再說些什麽。
但李緒已經起身，他著一身麒麟紋黑衣，整個人更顯挺拔，腰間金玉蹀躞帶上只掛著一把樸素的匕首，李緒鳳眸微揚，難得對張嶺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本王信大人定能護好平關後方。”
***
城墻上，烈風吹得玄龍旗陣陣作響，晨間的大戰，替平關奪得一上午的喘息。各位娘子小兒於將士之間穿梭，端來良藥和吃食，順便替他們處理傷口。
有些年輕的將士，打了場這般痛快淋漓得硬仗，不自主的哼起平關小調。
“鳥兒入鄉，燕兒雙飛，請君看三陽，言語儂歡，還不歸。”
“你個沒見識的！這個時候要來首帶勁的！”
“他爺爺的！我只會唱這首！”
“咳咳咳，聽好了，我給你唱！”另外一人高聲道，“邵武仆夫性野，短衫禿袖半赭。丈二長輿在肩，山路長驅疾馬。每遇高坡大呼，一呼一上誰顧。眼中惟見夷行，腳底何曾險步。”[1]
這首《仆夫謠》，唱得眾人心胸澎湃，就算北雍大軍將臨城下，他們也必能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遠處，傳來陣陣轟隆聲。站崗的士兵遠遠眺望，只瞧見塵土飛揚，而後是大地顫動的聲音。
有年紀小的，站在城墻上遠望，發現是北雍人的大軍。
“快！快！快去請青河將軍！北雍大軍到了！”
青河還未上城樓，前來巡查的李緒已經大步上前，他高聲道：“去換防火衣！”
今晨起，葉嵐領著平關內老弱婦孺，取了松香、琥珀之類的樹脂，連夜趕制出一批防衣。[2]但因這些本就稀少，所以也只得了寥寥十幾件，只能夠守城墻之人穿著。
待到他們換好後，今晨立起的玄龍旗又被北雍人砍下。為首的北雍人，領著一小隊精兵驅馬在平關城墻三百丈之內停住。
“李緒！”開口反倒是正宗的中原話，“本王勸你，不如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刀劍無眼，傷了你這瘦弱的身板。”
是北雍大王狄故保，他身高八尺八，整個人的塊頭如座小山，整個人的臉上胡子拉碴，手中是一把七尺長刀。
李緒從容回應：“不勞大王操心了，大王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李緒，敬酒不吃，吃罰酒。”狄故保學得一手好俗語，他大吼一聲，身後的北雍兵一擁而上。
“放箭！”羽箭嗖嗖而出，射退上前的北雍人。
狄故保見勢不妙，帶著人拍馬後撤。
***
北雍人的投石車，在大軍後方，需得百人一齊推動，故此留給平關的喘息時間約莫只有兩個時辰。
李緒思考良久，他看向青河道：“若是近戰，可有一戰之力？”
投石車戰力雖猛，但終究只適合遠攻，再加上北雍人連夜趕路，投石車還未裝成，若是快攻必定反應不及。再者北雍人石脂水需先存儲，若是提前偷襲燃盡石脂水，定能折損北雍大半士氣。
青河明白李緒意思，主動請戰道：“殿下，青河請做先攻。”
“不。”李緒指向沙盤，說道，“你帶一隊精兵從側面偷襲，本王同魏齊將軍一起，正面率軍迎戰。”
“不可！”魏立副將魏齊“蹭”得站起來，說道，“殿下！還是末將領兵迎敵！”
“本王只做鎮守，”李緒將沙盤中一方黑旗拔掉，丟在角落裏，不慌不忙地說道，“何況明日，魏大將軍就能醒來。”
魏齊求助般的將目光投向李緒身側的張嶺，但張嶺只是盯著沙盤道：“下官會替殿下守好平關。”
見張嶺不做反駁，魏齊又將希望寄托在角落中的雁隨身上，他試探性地開口道：“沈小娘子。”
雁隨起身，魏齊松口氣，卻聽見她說：“我同青河一起，但我從左邊進攻。我要的不多，只要十個擅騎射的。”
“這個地方，是絕佳之處，於風口之上，又有土坡掩護。”雁隨熟悉平關地形，她開口自然是沒錯的。
“好。”李緒爽快答應，他見魏齊仍是直立在一旁，開口道，“請魏齊將軍點兵。”
***
半個時辰後，青河已經點好幾十精兵，雁隨則是另領十人在一側。
他們身著土黃麻衣，似要和塵沙融為一體。背上則是掛著長弓，帶著羽箭，箭尖則是用牛皮紙綁好的火石，射出時再扯掉牛皮紙，落地之時必定擦出火花。
李緒領著兩萬精兵在前，這已是屬城連夜調來的全部兵力。他身披銀色戰甲，身下是白色駿馬，整個人在熾熱日光下閃耀著奪目光芒。
李緒並未說什麽鼓舞士氣的話，他看向臉色帶著昂揚鬥志的眾人，說道：“殺！”
“殺！”
“殺！”
喊聲沖破雲霄，城門重重落下，李緒駕馬領著將士向北疾奔，而青河和雁隨在人群之中趁著掩護往兩側而去。
***
狄故保正催促手下將士快些推車，卻聽見遠處地動之聲，前頭的偵察兵火速來報：“是大祁襄王，領兵前來！”
“當真是他？”
“千真萬確！”北雍眾人無不牢記李緒相貌，對他的長相怕是比對自家大王還要清晰些。
“好好好！”狄故保哈哈大笑，眉眼之中盡是得意，“斬大祁襄王者，賞黃金千兩！賜狼王帽！”
黃金千兩暫且不提，狼王帽乃是北雍最強大的勇士才堪匹配的獎賞，北雍軍瞬間躁動起來，人人摩拳擦掌，勢必取得這份榮耀。
***
李緒於北雍大軍前百丈處站定，他一人一馬，立於大祁精兵之中。
狄故保看向李緒，露出一個不屑的笑。以兩萬人之力，對陣北雍四十萬大軍，李緒無異於送死。
“襄王殿下，這是想通了？”
“嗯。”李緒古井無波般的眼看向狄故保，說道，“覺得不若親自來取你項上人頭。”
“殺。”李緒擡手指向前方，魏齊立刻領人上前。
北雍人雖多戰馬，但四十萬大軍並非人人騎馬，魏齊領人專攻步兵，又因北雍人多用刀，長槍之下更易搏殺。
一片混亂之中，李緒被一柄長刀迎面襲來，他憑著本能躲過，身旁的士兵替他接住這一擊，高聲喊道：“殿下小心。”
李緒拍了拍□□小九，小九通人性，立刻後撤半步。
雁隨將小九借給了他，自己則是騎著葉嵐的烏雲。烏雲已經十五歲了，是一匹老家夥，比不過小九年輕力壯。但烏雲比小九更多些老練，她悄無聲息地帶著雁隨接近北雍後部的投石車，隱藏在土坡之後。
雁隨見準時機，揮手道：“上！”
一行十一人，借著前頭的吵鬧偷襲而上，很快就有北雍士兵發現他們，慌忙道：“攔住他們！”
後頭多是步兵，因此雁隨並不多戀戰，她發出古怪口哨聲，駕著烏雲領著十人沖到三百丈之距，立刻彎弓射箭。
“咻咻”數聲，有十幾根被北雍人攔住，但奈何擋不住所有，其中幾根落在包者石脂水的羊肚上，立刻炸開點燃，火越燒越旺。
與此同時，右邊的青河亦是帶人突襲成功。
北雍人的後方亂了起來，煙火沖天，好不熱鬧。他們來不及再同雁隨纏鬥，慌忙回身救火。
雁隨趁機領著人撤退，臨走之前她將箭筒中剩餘羽箭盡數射出，送北雍人更絢爛的煙花。
***
雁隨領著人輕松撤出，心中仍擔憂前方戰況，她急急駕馬回往平關方向，胯/下烏雲的速度愈來愈快。
聽聞後方投石車起火，北雍大軍瞬間慌亂，遠處更是傳來響徹雲霄的馬蹄聲。狄故保狠下心，喊道：“撤！”
正與平關將士廝殺的北雍大軍即刻撤退，眾人均松了一口氣。但“嗖”得一聲，一枚暗箭射出，射向李緒，正中他的胸膛。
李緒胸口的盔甲被射穿，鮮血直流，打濕小九雪白的毛發，他旁邊的小兵更是手足無措，連忙伸手扶住他。
雁隨已經趕到，她跳上小九的馬背，環住李緒，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調轉回城，烏雲則是主動跟在身後跑著。
李緒身邊的小兵喬永長呆楞著，他清晨還大聲和李緒稟報，自己要去替青河將軍尋沈娘子。因此，得知自己能護衛襄王殿下很是高興。
方才，或許旁人未曾註意，但他明明看見，那箭已經射歪，是沖著他的頭而來，但李緒沖上前來，替他擋下那一箭。
***
雁隨遇見終於趕到的蒼平，他身後是蒼流和呂攸，甚至還有馮熾，帶著約莫十萬大軍。雁隨來不及寒暄，略過他們直接沖回城內刺史府。
於府內，她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阿姊！”她驚喜道。
葉茹年輕時曾學過騎馬，但雁隨也不敢確定她何時能到，因此和葉嵐提起時也只是說個大概。如今葉茹已至，至少魏立和李緒的性命可以保住。
“我替將軍紮完這針便去！”葉茹匆忙道，“阿隨，你替殿下先敷些止血藥。”
雁隨將李緒扶下馬，送至床榻，替他卸掉鎧甲，脫去金絲軟甲。胸口的箭傷入骨，幸而偏了些許，未中心臟，但卻疊在了他的匕首傷處之上。雁隨不敢動手拔箭，只能撒些止血藥粉上去。
葉茹急匆匆端著一碗湯藥推開房門，沖到床榻前，雁隨接過湯藥，立刻起身讓開。
葉茹仔細診斷一番後，對雁隨說道：“將麻沸散灌下去，再尋塊錦帕，以防殿下咬舌，再替我按住殿下。”
雁隨撐起李緒上半身，再將麻沸散灌給李緒，李緒倒是很順從地咽下。雁隨又從腰間錦袋掏出自己那繡著歪歪扭扭花紋的錦帕，塞到李緒口中，而後緊緊按住他的臂膀。
因麻沸散之故，李緒失了意識，葉茹伸手，重重用力一拔，羽箭隨著噴湧的鮮血扯出。她連忙用細布緊緊包紮住傷處，雁隨替她扶住李緒，待傷處清理完畢，二人皆是滿頭大汗。
“殿下舊傷未愈，幸而沒有傷及心肺，只要今夜不發高熱，便無大礙。”葉嵐直起身，說道，“等會我熬些破傷風的藥，給殿下灌進去。”
“辛苦阿姊了。”雁隨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魏將軍那邊如何？”
葉嵐回道：“若是順利，今夜便能清醒，嵐阿姊的醫術愈發精進。”
“是啊，這平關傷兵，全靠師父帶人撐著。”雁隨點頭道，她頓了頓，接著道，“師父的熱毒真的沒得解嗎？”
葉茹搖搖頭，說道：“她不想解。”
雁隨楞住，偏過頭看向榻上的李緒，緩了片刻後轉頭看向葉茹說道：“多謝阿姊。”
葉茹心疼地摸了摸雁隨的臉，轉身離開，臨走前替李緒掩上房門。
雁隨則是繼續守著李緒，她回憶著先前交戰的細節，一點一點尋著北雍人的錯漏。
忽然間房門被敲響，門外響起青河的聲音：“沈小娘子。”
雁隨開口道：“進來吧。”
青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帶著蒼平和蒼流進來，甚至連聲音都不曾有。他們幾個垂著頭，還是蒼平主動開口道：“殿下如何？”
雁隨正記著幾處要害，說道：“熬過今夜便無事了。”
她擡起頭看向面前幾個，說道：“你們去忙自個兒的吧，這裏有我看顧就夠了。”
“還是我看著吧。”蒼平看著雁隨，誠懇道，“沈小娘子還是去歇息片刻。”
“不必了，你和蒼流趕路許久，必定未曾合眼。”青河正想開口，被雁隨搶斷，她看著他說道，“你也是，北雍必然反撲，還是快些去商量對策吧。”
雁隨又將她方才寫好的紙遞給青河，補充道：“這是我今日偷襲之時，辯出北雍人之外的部族，以及他們平日裏善用的兵器。”
青河鄭重接過，三人向著雁隨鄭重行禮道：“多謝沈小娘子。”
雁隨嘴角揚起，她笑著道：“若是你們有空，幫我端碗素面來。”
“好。”
待到蒼平他們離開，雁隨扯起的嘴角才放下，她也確實脫力，只是礙於蒼平他們擔憂，才做出輕松模樣。她揉揉眼睛，回到床榻邊摸摸李緒額頭。
今夜，並不容易。
***
李緒受傷的事並非瞞得嚴嚴實實，幾近人人皆知，人人都盼望著襄王殿下快快好起來。但另一個好消息是，魏立終於醒來。
她一醒來，便要掙紮著去討論戰局，還是葉茹唬住她，說道：“不若移到房內，也省得你折騰。”
醫者之話，魏立再倔強也不敢不聽，只得吩咐蒼平他們入屋。
在這之際，葉茹悄悄離開。
***
李緒起了高熱，整個人似是從火爐裏撈出來的一般。雁隨見他臉上泛紅時，便急忙請來葉茹，不過短短一盞茶時間，李緒的身體越來越燙。
葉茹替他把完脈後，帶著慎重對雁隨說道：“需取臨山寒泉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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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隨離開, 留下李緒一個人在屋內。於理她能明白，時局之下的無奈，但於情, 她無法說服自己能坦然接受這份決斷。
她覺得還是留下些彼此冷靜的時間。
張嶺好了許多, 他由問書扶著穿過院子, 正好遇見雁隨。
“沈小娘子。”張嶺喊住她。
雁隨回頭, 看見那道清臒身影。
她微微頷首，說道：“張大人。”
“殿下可在房中。”
“嗯。”雁隨點點頭, 她指向方才出來的屋子，補充道，“殿下精神尚可，但傷處裂開，還得將養著。”
“小娘子或許會嫌我嘮叨和不中用，但官場之中，人人總會自困。”張嶺沒頭沒腦的一句, 說得問書疑惑地看著自家大人。
“張大人, 莫非還記恨前些年我打你一頓的仇？”
雁隨四年前上元節隨葉嵐下山，回襄王府後趁著夜色偷偷在張嶺回府路上, 把張嶺揍了一頓。張嶺鼻青臉腫的，第二天都沒敢出門。這件事自然瞞不過葉嵐，她知道後，果斷禁了雁隨一年的足以作懲戒。但奈何雁隨滑溜似條泥鰍，又偷偷溜出關外, 直到在關外沈默著回來。
“小娘子打我一頓，我心裏才舒坦些。”張嶺是個文人, 說話較之上京重臣卻又少些彎彎道道，“只是心中所想罷了, 並非有意困擾小娘子。”
張嶺為再多言，繼續往李緒屋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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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已經起身，他聽見房門叩響，門外響起張嶺的聲音。
“殿下，張嶺求見。”
李緒拉開門，瞧見張嶺那張板正的臉。
“張大人好些了？”他側開身子，請張嶺進屋。
“多謝殿下掛懷，臣好上許多。”張嶺跨進門，問書扶著他坐下。
李緒在張嶺身邊坐下，給他斟上一杯冷茶，說道：“張大人有何要事？”
“魏將軍尚未好轉，下官自請前去督戰。”
李緒將冷茶放在張嶺面前，平靜道：“張大人還是安心在城內待著吧。”
“殿下……”張嶺想再說些什麽。
但李緒已經起身，他著一身麒麟紋黑衣，整個人更顯挺拔，腰間金玉蹀躞帶上只掛著一把樸素的匕首，李緒鳳眸微揚，難得對張嶺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本王信大人定能護好平關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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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烈風吹得玄龍旗陣陣作響，晨間的大戰，替平關奪得一上午的喘息。各位娘子小兒於將士之間穿梭，端來良藥和吃食，順便替他們處理傷口。
有些年輕的將士，打了場這般痛快淋漓得硬仗，不自主的哼起平關小調。
“鳥兒入鄉，燕兒雙飛，請君看三陽，言語儂歡，還不歸。”
“你個沒見識的！這個時候要來首帶勁的！”
“他爺爺的！我只會唱這首！”
“咳咳咳，聽好了，我給你唱！”另外一人高聲道，“邵武仆夫性野，短衫禿袖半赭。丈二長輿在肩，山路長驅疾馬。每遇高坡大呼，一呼一上誰顧。眼中惟見夷行，腳底何曾險步。”[1]
這首《仆夫謠》，唱得眾人心胸澎湃，就算北雍大軍將臨城下，他們也必能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遠處，傳來陣陣轟隆聲。站崗的士兵遠遠眺望，只瞧見塵土飛揚，而後是大地顫動的聲音。
有年紀小的，站在城墻上遠望，發現是北雍人的大軍。
“快！快！快去請青河將軍！北雍大軍到了！”
青河還未上城樓，前來巡查的李緒已經大步上前，他高聲道：“去換防火衣！”
今晨起，葉嵐領著平關內老弱婦孺，取了松香、琥珀之類的樹脂，連夜趕制出一批防衣。[2]但因這些本就稀少，所以也只得了寥寥十幾件，只能夠守城墻之人穿著。
待到他們換好後，今晨立起的玄龍旗又被北雍人砍下。為首的北雍人，領著一小隊精兵驅馬在平關城墻三百丈之內停住。
“李緒！”開口反倒是正宗的中原話，“本王勸你，不如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刀劍無眼，傷了你這瘦弱的身板。”
是北雍大王狄故保，他身高八尺八，整個人的塊頭如座小山，整個人的臉上胡子拉碴，手中是一把七尺長刀。
李緒從容回應：“不勞大王操心了，大王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李緒，敬酒不吃，吃罰酒。”狄故保學得一手好俗語，他大吼一聲，身後的北雍兵一擁而上。
“放箭！”羽箭嗖嗖而出，射退上前的北雍人。
狄故保見勢不妙，帶著人拍馬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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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雍人的投石車，在大軍後方，需得百人一齊推動，故此留給平關的喘息時間約莫只有兩個時辰。
李緒思考良久，他看向青河道：“若是近戰，可有一戰之力？”
投石車戰力雖猛，但終究只適合遠攻，再加上北雍人連夜趕路，投石車還未裝成，若是快攻必定反應不及。再者北雍人石脂水需先存儲，若是提前偷襲燃盡石脂水，定能折損北雍大半士氣。
青河明白李緒意思，主動請戰道：“殿下，青河請做先攻。”
“不。”李緒指向沙盤，說道，“你帶一隊精兵從側面偷襲，本王同魏齊將軍一起，正面率軍迎戰。”
“不可！”魏立副將魏齊“蹭”得站起來，說道，“殿下！還是末將領兵迎敵！”
“本王只做鎮守，”李緒將沙盤中一方黑旗拔掉，丟在角落裏，不慌不忙地說道，“何況明日，魏大將軍就能醒來。”
魏齊求助般的將目光投向李緒身側的張嶺，但張嶺只是盯著沙盤道：“下官會替殿下守好平關。”
見張嶺不做反駁，魏齊又將希望寄托在角落中的雁隨身上，他試探性地開口道：“沈小娘子。”
雁隨起身，魏齊松口氣，卻聽見她說：“我同青河一起，但我從左邊進攻。我要的不多，只要十個擅騎射的。”
“這個地方，是絕佳之處，於風口之上，又有土坡掩護。”雁隨熟悉平關地形，她開口自然是沒錯的。
“好。”李緒爽快答應，他見魏齊仍是直立在一旁，開口道，“請魏齊將軍點兵。”
***
半個時辰後，青河已經點好幾十精兵，雁隨則是另領十人在一側。
他們身著土黃麻衣，似要和塵沙融為一體。背上則是掛著長弓，帶著羽箭，箭尖則是用牛皮紙綁好的火石，射出時再扯掉牛皮紙，落地之時必定擦出火花。
李緒領著兩萬精兵在前，這已是屬城連夜調來的全部兵力。他身披銀色戰甲，身下是白色駿馬，整個人在熾熱日光下閃耀著奪目光芒。
李緒並未說什麽鼓舞士氣的話，他看向臉色帶著昂揚鬥志的眾人，說道：“殺！”
“殺！”
“殺！”
喊聲沖破雲霄，城門重重落下，李緒駕馬領著將士向北疾奔，而青河和雁隨在人群之中趁著掩護往兩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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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故保正催促手下將士快些推車，卻聽見遠處地動之聲，前頭的偵察兵火速來報：“是大祁襄王，領兵前來！”
“當真是他？”
“千真萬確！”北雍眾人無不牢記李緒相貌，對他的長相怕是比對自家大王還要清晰些。
“好好好！”狄故保哈哈大笑，眉眼之中盡是得意，“斬大祁襄王者，賞黃金千兩！賜狼王帽！”
黃金千兩暫且不提，狼王帽乃是北雍最強大的勇士才堪匹配的獎賞，北雍軍瞬間躁動起來，人人摩拳擦掌，勢必取得這份榮耀。
***
李緒於北雍大軍前百丈處站定，他一人一馬，立於大祁精兵之中。
狄故保看向李緒，露出一個不屑的笑。以兩萬人之力，對陣北雍四十萬大軍，李緒無異於送死。
“襄王殿下，這是想通了？”
“嗯。”李緒古井無波般的眼看向狄故保，說道，“覺得不若親自來取你項上人頭。”
“殺。”李緒擡手指向前方，魏齊立刻領人上前。
北雍人雖多戰馬，但四十萬大軍並非人人騎馬，魏齊領人專攻步兵，又因北雍人多用刀，長槍之下更易搏殺。
一片混亂之中，李緒被一柄長刀迎面襲來，他憑著本能躲過，身旁的士兵替他接住這一擊，高聲喊道：“殿下小心。”
李緒拍了拍□□小九，小九通人性，立刻後撤半步。
雁隨將小九借給了他，自己則是騎著葉嵐的烏雲。烏雲已經十五歲了，是一匹老家夥，比不過小九年輕力壯。但烏雲比小九更多些老練，她悄無聲息地帶著雁隨接近北雍後部的投石車，隱藏在土坡之後。
雁隨見準時機，揮手道：“上！”
一行十一人，借著前頭的吵鬧偷襲而上，很快就有北雍士兵發現他們，慌忙道：“攔住他們！”
後頭多是步兵，因此雁隨並不多戀戰，她發出古怪口哨聲，駕著烏雲領著十人沖到三百丈之距，立刻彎弓射箭。
“咻咻”數聲，有十幾根被北雍人攔住，但奈何擋不住所有，其中幾根落在包者石脂水的羊肚上，立刻炸開點燃，火越燒越旺。
與此同時，右邊的青河亦是帶人突襲成功。
北雍人的後方亂了起來，煙火沖天，好不熱鬧。他們來不及再同雁隨纏鬥，慌忙回身救火。
雁隨趁機領著人撤退，臨走之前她將箭筒中剩餘羽箭盡數射出，送北雍人更絢爛的煙花。
***
雁隨領著人輕松撤出，心中仍擔憂前方戰況，她急急駕馬回往平關方向，胯/下烏雲的速度愈來愈快。
聽聞後方投石車起火，北雍大軍瞬間慌亂，遠處更是傳來響徹雲霄的馬蹄聲。狄故保狠下心，喊道：“撤！”
正與平關將士廝殺的北雍大軍即刻撤退，眾人均松了一口氣。但“嗖”得一聲，一枚暗箭射出，射向李緒，正中他的胸膛。
李緒胸口的盔甲被射穿，鮮血直流，打濕小九雪白的毛發，他旁邊的小兵更是手足無措，連忙伸手扶住他。
雁隨已經趕到，她跳上小九的馬背，環住李緒，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調轉回城，烏雲則是主動跟在身後跑著。
李緒身邊的小兵喬永長呆楞著，他清晨還大聲和李緒稟報，自己要去替青河將軍尋沈娘子。因此，得知自己能護衛襄王殿下很是高興。
方才，或許旁人未曾註意，但他明明看見，那箭已經射歪，是沖著他的頭而來，但李緒沖上前來，替他擋下那一箭。
***
雁隨遇見終於趕到的蒼平，他身後是蒼流和呂攸，甚至還有馮熾，帶著約莫十萬大軍。雁隨來不及寒暄，略過他們直接沖回城內刺史府。
於府內，她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阿姊！”她驚喜道。
葉茹年輕時曾學過騎馬，但雁隨也不敢確定她何時能到，因此和葉嵐提起時也只是說個大概。如今葉茹已至，至少魏立和李緒的性命可以保住。
“我替將軍紮完這針便去！”葉茹匆忙道，“阿隨，你替殿下先敷些止血藥。”
雁隨將李緒扶下馬，送至床榻，替他卸掉鎧甲，脫去金絲軟甲。胸口的箭傷入骨，幸而偏了些許，未中心臟，但卻疊在了他的匕首傷處之上。雁隨不敢動手拔箭，只能撒些止血藥粉上去。
葉茹急匆匆端著一碗湯藥推開房門，沖到床榻前，雁隨接過湯藥，立刻起身讓開。
葉茹仔細診斷一番後，對雁隨說道：“將麻沸散灌下去，再尋塊錦帕，以防殿下咬舌，再替我按住殿下。”
雁隨撐起李緒上半身，再將麻沸散灌給李緒，李緒倒是很順從地咽下。雁隨又從腰間錦袋掏出自己那繡著歪歪扭扭花紋的錦帕，塞到李緒口中，而後緊緊按住他的臂膀。
因麻沸散之故，李緒失了意識，葉茹伸手，重重用力一拔，羽箭隨著噴湧的鮮血扯出。她連忙用細布緊緊包紮住傷處，雁隨替她扶住李緒，待傷處清理完畢，二人皆是滿頭大汗。
“殿下舊傷未愈，幸而沒有傷及心肺，只要今夜不發高熱，便無大礙。”葉嵐直起身，說道，“等會我熬些破傷風的藥，給殿下灌進去。”
“辛苦阿姊了。”雁隨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魏將軍那邊如何？”
葉嵐回道：“若是順利，今夜便能清醒，嵐阿姊的醫術愈發精進。”
“是啊，這平關傷兵，全靠師父帶人撐著。”雁隨點頭道，她頓了頓，接著道，“師父的熱毒真的沒得解嗎？”
葉茹搖搖頭，說道：“她不想解。”
雁隨楞住，偏過頭看向榻上的李緒，緩了片刻後轉頭看向葉茹說道：“多謝阿姊。”
葉茹心疼地摸了摸雁隨的臉，轉身離開，臨走前替李緒掩上房門。
雁隨則是繼續守著李緒，她回憶著先前交戰的細節，一點一點尋著北雍人的錯漏。
忽然間房門被敲響，門外響起青河的聲音：“沈小娘子。”
雁隨開口道：“進來吧。”
青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帶著蒼平和蒼流進來，甚至連聲音都不曾有。他們幾個垂著頭，還是蒼平主動開口道：“殿下如何？”
雁隨正記著幾處要害，說道：“熬過今夜便無事了。”
她擡起頭看向面前幾個，說道：“你們去忙自個兒的吧，這裏有我看顧就夠了。”
“還是我看著吧。”蒼平看著雁隨，誠懇道，“沈小娘子還是去歇息片刻。”
“不必了，你和蒼流趕路許久，必定未曾合眼。”青河正想開口，被雁隨搶斷，她看著他說道，“你也是，北雍必然反撲，還是快些去商量對策吧。”
雁隨又將她方才寫好的紙遞給青河，補充道：“這是我今日偷襲之時，辯出北雍人之外的部族，以及他們平日裏善用的兵器。”
青河鄭重接過，三人向著雁隨鄭重行禮道：“多謝沈小娘子。”
雁隨嘴角揚起，她笑著道：“若是你們有空，幫我端碗素面來。”
“好。”
待到蒼平他們離開，雁隨扯起的嘴角才放下，她也確實脫力，只是礙於蒼平他們擔憂，才做出輕松模樣。她揉揉眼睛，回到床榻邊摸摸李緒額頭。
今夜，並不容易。
***
李緒受傷的事並非瞞得嚴嚴實實，幾近人人皆知，人人都盼望著襄王殿下快快好起來。但另一個好消息是，魏立終於醒來。
她一醒來，便要掙紮著去討論戰局，還是葉茹唬住她，說道：“不若移到房內，也省得你折騰。”
醫者之話，魏立再倔強也不敢不聽，只得吩咐蒼平他們入屋。
在這之際，葉茹悄悄離開。
***
李緒起了高熱，整個人似是從火爐裏撈出來的一般。雁隨見他臉上泛紅時，便急忙請來葉茹，不過短短一盞茶時間，李緒的身體越來越燙。
葉茹替他把完脈後，帶著慎重對雁隨說道：“需取臨山寒泉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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