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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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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李緒先和蒼平領著兩千平關精兵騎馬急行, 蒼流和呂攸則是帶著剩餘平關精兵和上京城的五千守軍斷後。

方才他們出城之時,鄭雙玉已經乘著馬車,帶著一群官眷在城門口候著。

“襄王殿下。”鄭雙玉下車行禮, 攔住李緒去路。

李緒勒馬, 點頭示意:“鄭老封君。”

“這是盧家多年來的孤本, 裏頭詳細抄錄了自大祁建朝以來同北雍人作戰記錄。”

“這些乃是各大世家糧倉私產和調用府兵的令牌。”

“世家於大祁有愧, 願盡綿薄之力。”

蒼平下馬接過鄭雙玉身邊的侍女呈上的孤本和令牌,李緒臥住韁繩, 抱拳道:“多謝諸位。”

“祝我大祁,旗開得勝!”

“祝我大祁,旗開得勝!”

周遭的百姓不明就裏,但見襄王殿下正帶著精兵出城,而周圍的世家娘子均對著襄王行禮,亦是磕頭行禮。

平關諸人心中更是洶湧澎湃,於平關同北雍蠻子對戰多年, 不求名利只求一個報國盡忠。而今上京亦有對平關將士的期許, 這北境,從來不只為了平關, 更是為大祁而守!

李緒對著周圍百姓高呼道:“聖人旨意,誅殺北雍蠻賊,收覆平關十城,還我大祁國土!”

“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緒一出偷梁換柱,掩住平關被北雍大軍偷襲的真相。北雍三十萬大軍壓境, 大祁絕不可因此慌亂,事態緊急, 他必須先穩定民心。

李緒不再贅述,重重踢向馬肚, 向北奔去。

***

平關城外,三十裏之內,是平關守軍,他們靠山駐紮,隨時準備抵擋住北雍人的攻勢。

有十八九歲的孩子,剛剛入營沒有多久,得了照顧被安排在白天巡營,但到了晚間仍是緊張地睡不著。

十八歲的二福子是土生土長的平關人,用他爹的話來說,他祖宗的祖宗自出生起便在平關土裏刨食。後來他老爹投了平關軍,拖了條斷腿回家,做了平關屬城的守軍教頭,但提起鄭家老將軍依舊是止不住的敬仰。

待到二福子十六歲,他老爹便將他塞來了平關軍。二福子其實沒那麽願意來,但奈何老爹見他在家裏晃悠,待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常年明裏暗裏刺他吃幹飯。二福子一氣之下,便同意了老爹的話。

但沒曾想,剛入軍營每一年,北雍人要打大祁,二福子心裏實在慌張,試探著問一旁躺著的百夫長:“頭,我們會死嗎?”

百夫長翻個身,帶著困意說道:“可能會吧。”

他瞬間楞住,呆呆道:“我阿娘還說讓我過年回家,幫我做身新衣服。”他又想到前幾天巡營時,看到刺史大人滿身是血地被擡出去,更害怕了。

“沒事,二福子,我先替你死。”百夫長將被子裹好,說道,“你先睡覺,睡醒了再說死不死的。”

十八歲的二福子順從地閉上眼,但沒過多久百夫長又聽見他嘟囔道:“我不想死。”

哪有的想死的呢?長在平關,身在北境,便是要以一身血肉做抗擊北雍鐵騎的長城。

踢踏的巡營聲仍在,百夫長和二福子在陣陣鼾聲中漸漸睡去。

***

青河已經騎了兩天一夜,他口幹舌燥幾近要斷氣,路已經行大半,將過燕州。

青河不敢多耽誤,群燕北飛塞外,伴他同行。

***

夜色沈寂,雁隨心中摒棄雜念,馬鞭高高揚起,不再憂慮何時援軍將至。

她只需快些,再快些。

***

平關城內,張嶺終於醒來,但也只是清醒片刻。北雍人的箭上淬了毒,傷及他的心肺。

問書大叫道:“大人醒了!”

院內的葉嵐推開門,大步跨進來。

張嶺雙眼勉強睜開,他唇色蒼白道:“阿嵐。”

葉嵐不再嗆他,而是寬慰他道:“不必憂心,我已替你寄信回上京,存之在趕來的路上了。平關守軍也已整備完畢,定能扛到援軍來時。”

張嶺似乎力氣用盡,勉強眨眨眼又暈過去。

問書擔心道:“大人這是?”

葉嵐把完脈,將張嶺的手塞回被子裏,說道:“回光返照。”

“啊!大人!”問書撲倒張嶺身上,高聲哭了出來。

“起來。”葉嵐提起趴在杯子上的問書,接著說道,“嚇唬你的,毒素清完了,但外傷還沒好,還得養著。”

問書臉上涕泗橫流,他擦擦鼻涕,再三確認:“葉娘子,您說的是真的?”

葉嵐說:“假的。”說完轉身便離開。

問書不知所措地看看床上呼吸均勻的張嶺,撓了撓頭。

***

李緒將至寧州,但他心中不安愈發明顯,他隱隱有預感,北雍必定留有後手。若是以三十萬大軍壓境,北雍並非穩操勝券。

他勒住韁繩,將懷中李紹臨行前遞給他的虎符取出,吩咐蒼平:“拿著這個,帶二十人,和鄭娘子送上的令牌一起,速速調用沿途各州八成守兵。”

蒼平立刻回道:“是。”

他帶走二十人,李緒則是帶著另外精兵趕路。

***

次日,北雍大軍已過臨山,距離平關城不過五十裏之數。平關城外的守軍均打起精神,不敢懈怠絲毫。二福子被百夫長從被窩裏拉出來,塞上一柄長槍,又往他懷裏塞了一個紙條。

他們這隊是步兵,使的是長槍。二福子自會走路開始,他爹便往他的手裏塞木棍,小時候恨不得一邊拿筷子一邊拿槍。他爹還誇他,說他耍槍比他年輕的時候要厲害,但二福子一直覺得他爹就是想騙他參軍。

百夫長叮囑他:“你阿爹教你的招式,沒忘吧?”

二福子攥緊手中槍柄,鄭重地點點頭,百夫長想拍拍他的腦袋,二福子一偏頭,躲了過去。

“頭,我都十八了。”

百夫長嫌棄地將他一把拉過,按著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等你能打過我再說。”

沈悶的擊鼓聲響起,除去守下城的兩萬人,剩餘八萬大軍已經整裝,平關全部軍力集於此,誓死守衛北境。

二福子縮在百夫長後頭,他盡力穩住自己把住槍的手,但汗涔涔的腦袋出賣了他此時的緊張。他豎起耳朵,聽到了遠處如震耳如地動般的聲音。

“列陣!”平關軍現今的主帥魏立高聲喊道。

二福子緊緊跟住前頭的百夫長,他是這個小隊裏頭年紀最小的,所以百夫長特意吩咐,讓二福子跟緊他。

是北雍人的馬蹄聲,少說也有五萬匹戰馬。魏立於平關軍的最前端,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揮旗!”

象征著大祁的玄龍旗幟高高舞起,是進攻的號角。二福子跟著百夫長,沖了上去。

北雍人的先行軍已至,騎著膘肥體壯的駿馬,馬背上個個都是高大威猛的壯漢,他們手持長刀,沖著持槍的平關軍砍來。

二福子憑著本能擋下削向他脖子的一擊,百夫長回頭看見,幫他一槍戳穿馬肚。馬兒吃痛,要將馬背上的北雍人摔下來,但此人發出古怪的口哨聲,他□□的馬忍住劇痛不再掙紮。

北雍人的刀高高舉起,砍向百夫長。二福子趁機一刀刺穿馬腿,百夫長順勢一□□死馬背上北雍人。

“頭兒,你沒事吧。”二福子扶住他。

“無事,繼續!”

他們小隊專攻北雍戰馬下盤,雖北雍人能用古怪的哨聲抑住戰馬癲狂,但奈何不住馬腿折斷後他們穩不住自己的塊頭直接被刺穿。

交戰之時,一寸長一寸強,北雍軍隊雙刀雖勇猛,但比不得長槍橫掃時的威力。

很快,二福子便懂得阿爹說的“在戰場上痛痛快快殺敵”的感覺,手中長槍如同從他身上長出的臂膀,特別是在他替百夫長攔下背後一擊時,他昨天晚上的擔憂全無,他有些興奮地道:“頭!我能守住平關!”

百夫長沒有回頭,但他高聲回道:“不錯!”

二福子愈戰愈猛,他又將一個北雍騎兵刺下馬匹,正得意之際,一把砍刀劈向了他的後背。

他感覺到淩厲的殺意,“啪”的一聲,是利器穿過血肉的聲音,而後他的後背被猛地一撞,他踉蹌了兩步,回過頭看到百夫長李山那張有些皺巴的臉。

“頭!山叔!!!”二福子大吼出聲,一□□中提刀之人,提到之人應聲倒地。

他伸出一只手勉力拉住李山,李山卻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他,對他說道:“繼續殺。”

二福子幾乎要和手上長槍融為一體,他身上被血腥氣浸透,不知道是北雍人的還是大祁人的。他不知疲倦地砍殺,身上中了許多刀,但手中長槍仍在揮舞。

恍惚之中,他聽到了撤退的鼓聲。他怔楞之間,被同營的夥伴一把扯過,帶著他隨大軍一起速速撤回平關。二福子拖著手中長槍跑著,他不敢回頭,不敢再看李山的屍體。

***

平關大軍急急退回平關城附近,人人都帶著死後餘生的恐懼。

累到癱坐在地上的二福子似乎想起什麽似的,他掏出李山出發前塞到他懷中的紙條,紙條已經被鮮血染透,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替我照顧好我娘。”

李山是在軍營中學會的寫字,但學得很醜。這麽多年,每每要到提拔之時,他都會說:“我不識字,能當個百夫長就很知足。”李山已經三十五歲了,他年輕時候也曾和青梅竹馬的娘子成親,但後來北雍人打進來的時候,他的娘子被北雍人害死。自此,他孤寡一人,唯一惦念的便是家中老母。

二福子將紙條揉成一團攥在手心,哭出聲來,他身側的同隊夥伴拍拍他的背,無聲地安慰。二福子突然擡起頭,將手中紙條攤開,一點一點折好,放回懷中。

主帥魏立親自下營巡查,他囑咐手下的副將:“盤點死傷情況,重新收編。”

人群之中的二福子,突然站起來,大聲問道:“大將軍!我們多久才能擊退北雍人!”

魏立回身,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二福子:“哪個營的!”

“十八營三隊,於吉世!”二福子大聲答出自己的本名。

魏立回道:“於吉世!本帥從不保證,軍情險惡瞬息萬變,並非我一人可以斷言。”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頭都埋了起來,但接著他們聽見魏立用更大的聲音回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和你們一起,戰到死!誓死守衛平關!”

“誓死守衛平關!”

“誓死守衛平關!”

不絕於耳的喊聲,驚起曠野中幾只飛鳥。魏立拍拍於吉世的肩,繼續尋營。

晚間,副將魏齊前來魏立營帳稟告:“稟大將軍,八萬大軍,對陣北雍五萬騎兵加八萬步兵,死一萬三千二,重傷兩萬八百六十七,輕傷四萬五千六百一十九。”

魏立看著眼前的沙盤,心中漸漸浮現一個想法。

“北雍大軍,比我們預估的人,還要多。”

魏齊回道:“是。從目前來看,至少還有一倍援軍。不然北雍先遣軍隊,不敢以死相搏。”

“北雍援軍,五日之內可能到?”

魏齊眉頭皺緊,他思考片刻答道:“先前探子來報,北雍援軍似乎是駝了重物,故而行的較慢,五日之內應當趕不到。”

魏立深吸一口氣,說道:“明日,我以身作餌,誘敵入伏。我們需得殊死一搏,先將北雍先遣軍擊退,奪得五日喘息,再等殿下支援。”

另一位副將關丘立刻反駁:“大將軍,不可!”

魏立聲音低沈,不容辯駁:“這是軍令。”軍令如山,帳內的人只得拱手稱是。

***

平關軍連夜設下埋伏,主帥魏立親自誘敵,北雍將領果然中計。火箭飛出,北雍人的戰馬被驚得亂跑,同時平關軍隊士卒均吹起詭異的口哨聲,混在北雍人馭馬的指令中,戰馬更加不聽指揮。

北雍人騎兵幹脆棄馬砍來,又是一場惡戰。

這次,平關軍退回平關城內,城門重重吊起關緊。人人都如同從阿鼻地獄歸來的修羅。魏立更是被擡著下馬,他身中數刀,整個人只剩一口氣。

葉嵐見到魏立時,被她的滿身是血震驚得說不出話。

“阿立。”葉嵐伸出一只手握住魏立的腕。

“阿……阿姊。”魏立臉上被血汙浸透,她吊著一口氣,拉住葉嵐的手說道,“今日北雍先遣軍隊十三萬,損失八成。北雍大軍……不止三十萬,是五十萬聯軍,他們……他們還收編了東邊部落,四日……四日便至。”

“好,好,好。”葉嵐抖著手,將藥粉灑在她的傷口處,“殿下很快就會帶著援軍回來了,我們很快就能得救。”

魏立的手垂了下去,葉嵐立刻吩咐人將她擡了進去。剩餘的傷兵之數目不在少數,葉嵐來不及憂慮,繼續吩咐周邊幫忙的娘子們一起給他們上藥。

***

夜晚時分,青河跑死了三匹快馬,終於趕回平關。他從平關南門入城,但擡頭之處一眼便見到了隨處可見的傷兵。他加快腳步趕回刺史府,見到葉嵐正於院中忙碌。

“嵐姨。”

葉嵐手上全是血漬,她來不及寒暄,只得倉促將魏立昏厥前的囑托覆述給青河。

青河臉上沈重,他大步離開,魏立已經竭盡所能,以平關八萬大軍抗住北雍十三萬精兵。

如今平關能用的士兵數量不過四萬,但最可怖的是,北雍大軍五日便至,而平關援軍最快也要十日才能集齊二十萬。遑論如今北雍聯軍,遠不止三十萬之數。

青河幼時所學兵法,在他腦海中一一滾過,他堅信,終有一計,能救平關於水火。

***

又一日,青河代魏立披上戰甲,登上平關北邊城墻,眺望著遠處。

已經過了一夜,北雍人在先前平關軍駐紮之處落腳。他們豎起高高的虎紋大旗,勢必要將大祁的玄龍旗踩在腳下。

甚至有些狂妄的,直接驅馬來到城墻下,用蹩腳的中原話挑釁道:“懦夫,下來打一架啊。”

青河懶得理他們,只是彎弓射退幾個蠻子。

但第二日,北雍人又整合三千人,在城墻下宣戰。青河點了一千人,同他一戰,於吉世亦在其中。

但北雍人兇猛,似乎是要將前兩日的仇一起報掉,已然殺紅眼,還伴著幾句不知從哪學來的中原話辱罵。突然間,傳來一陣悠長的口哨聲,北雍人連忙安撫□□坐騎,但絲毫無用,戰馬開始發狂,將好些人都甩下。

一道身影閃過,一束寒光割開北雍人中話最多之人的喉嚨。

“聒噪。”雁隨用北雍話回敬,“沒用的廢物。”

北雍士兵聽到這話,目眥欲裂,提著長刀便要上前。

雁隨冷笑一聲,劍光流轉之間,雁隨連斬十人,北雍騎兵握在手中的虎紋大旗盤旋落下,雁隨駕馬踏過,一息之間,再度連殺五人。

見到雁隨支援,青河心中鎮定許多,他朗聲道:“兒郎們!殺!”

以一千敵三千,大祁大獲全勝。

待到進城後,青河下馬,對雁隨跪地行禮道:“多謝沈娘子。”

他身後的士兵也跟著行禮道:“多謝沈娘子。”

雁隨的聲音帶著疲倦回道:“不必謝我,力所能及。”

她急促的呼吸終於平覆下來,說道:“魏將軍呢?”她方才剛進城,便聽說青河帶著一千人迎敵,來不及多問便去支援。

“魏將軍,兩日前同北雍作戰時,以身誘敵,至今仍在昏迷不醒。”

“好。”雁隨面色如常,她頓了頓,接著問道,“平關軍眾人在何處休息?”

***

青野領著雁隨來到城北處,各家各戶已經將自家的屋子騰出供平關軍休憩,城北空地則是作為操練場。

雁隨登上高臺,高聲道:“諸位,援軍已在路上!請各位再守一日!”

沒有什麽比援軍將臨更值得興奮的了,即將到來的明日,成了最值得期待的時候。平關軍眾人一掃前幾日的沈重,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熬過今夜就好了!

***

但北雍人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深夜,北雍的馬蹄已至城下,帶著催人性命的壓迫,一聲聲震徹平關。有些家裏還有小兒的,被這聲音吵醒,嚇得啼哭不止。

雁隨一夜未眠,她登上城墻,北雍人又整合一萬騎兵,於城下叫囂。她閉上眼,手中殘星似要發出嗜血的低鳴,雁隨的臉則是隱於火光之間。

青河已經安排好弓箭手和火油,北雍人若敢攻城,便直接以火油射退。在火箭威懾之下,北雍人仍是踏馬,不曾靠近。

青河瞇著眼,看向城下,肯定道:“他們,是要熬死我們,熬到北雍大軍來時。”

雁隨心中亦是不安,她也不確定明日李緒能否帶軍支援,也不知他能帶多少援軍。她聽見青河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道:“其實,沈娘子也不知曉援軍明日是否能到。”

雁隨沒有回答,青河已經明白。

“什麽時候到,能帶多少我們只能聽天由命。我會守住平關,直到城破那一刻。”

雁隨睜開眼,一雙眼中是堅定:“修遠三十四年,鄭老將軍能率軍守住平關。今日,你我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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