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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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黃興大聲喊道：“聖人駕到！”
天子親臨宮門, 烏泱泱跪倒一片。周遭許多百姓還未見過聖顏，有大膽的略微擡起頭偷窺，只能看到一身著赭黃色常服的清臒身影坐於步輦上。
李紹尚在猶豫之中, 一個年輕的面龐於人群之中站起, 他身著縞素, 大步跨來, 對著步輦上李紹直直跪下。
他聲音裏還帶著些少年獨有的清澈，開口說道：“庶人李恒之孫, 李維之子李舒，參見聖人。”李舒大膽擡頭，看向李紹。
李紹一眼認出，他是平日低著頭恭謹地立在李緒身側的侍衛，之前李緒說過，名叫“青野”。
一時間，周遭嘩然。相較李緒主動請罪的突然, 皇長孫李維和太孫妃林逢月尚有親子在世, 更讓眾人始料未及。畢竟，從未有人聽說過, 先太孫妃林氏有孕之事。
眾人竊竊私語之間，李緒已經令蒼流綁住李恪，自己則是親自攙扶著平城公主下宮門。
李緒待平城公主站穩後，在李舒身側跪下。
“罪臣李緒，私自收留廢太子血脈, 請聖人降罪。”
好！好！好！
李紹踉蹌著，扶住黃興的手下了步輦, 先是同平城公主問好：“姑祖母。”平城公主牽起嘴角笑笑：“聖人多禮。”
李紹轉過身在李緒和李舒面前站定，審視著二人。
雁隨心覺不妙, 她握緊腰中殘星，一步步靠近，打算幹脆趁李紹不備，直接打暈他。
但李紹並未開口說話，而是俯身扶起李緒。又接著扶起李舒，拍拍他的肩膀，慈愛地看著他說道：“難怪，先前瞧著這孩子便覺得親近。”
雁隨松開握緊劍柄的手，退回李紹身後一步之遙。
李紹絲毫不知，他方才若是再慢些，便是頭一個於大庭廣眾之下被敲暈的皇帝。
“罪臣李緒，多謝聖人寬宥。”李緒作揖，他頓了頓，接著道，“只是如今，世家不滿臣弟許久，臣弟自請褫奪封號，貶回平關。 ”
聽到這話，一旁的大臣們恨不得站起來狠狠踹他兩腳。
李緒這個黑心眼的東西！方才還說是主動請罪，如今在李紹面前顛倒黑白，變成世家容不下他，要逼迫他從上京重回平關！
李紹伸手扶起李緒，對他說道：“襄王，替大祁鎮守北境多年，有功在身。”
李紹接著將目光投向李緒身後的大臣們，帶著冷意說道：“怎麽？諸位愛卿有何不滿？”
李紹平日是個好拿捏的性子，如今說話倒帶上幾分威嚴。平日那張時常帶著沈郁的鳳眸，如今盛滿冷戻。
禮部尚書率先反應過來，他磕頭道：“聖人，臣等不敢置喙襄王功績，只是殿下若想重審舊案，實在不可啊！此案乃先帝朱筆親判，不容有錯！”
大祁以孝治天下，而祖宗家法，“孝”字一道，便能將李緒的翻案意圖壓得死死。
李緒料到這將是攔住重審舊案的最大阻力，他從懷中取出萬民書，呈給李紹。
“聖人，此乃平關十三城遞上的萬民書。昔年鄭家為國盡忠，全族覆沒於北境，卻依舊落得罪臣之名。”
“而世家沽名釣譽，為一己私欲迫害寒門舉子無生路，士卒入鬼門。”
“請聖人為我李氏皇朝振興，重斷修遠三十四年舊案。”
李緒竟敢直言修遠帝名諱，已經是背水一戰，大有李紹不下旨，他便不死不休之意。
盧奉朝年紀有些大了，日頭下跪得久頗有些體虛，他聲音沙啞道：“聖人，這於禮法不合。我大祁立國數百年，還從未有過重判兩朝重案之事。”
李紹還未開口，跟在馮灼身後的馮煥猛地跪下磕頭，說道：“罪臣馮氏後人，以一己之私聯合上京世家和合安郡王李恪，構陷先太子殿下，謀害鄭家軍及南馳軍，罪該萬死。”
“李緒願以死相諫，先祖定會明白，子孫是為我大祁國祚綿長。”李緒從腰間抽出雁隨贈他的匕首，直直插入心口。剎那間，鮮血噴湧而出。
雁隨呆住了，她正欲上前時，手卻被一旁的馮灼拉住。馮灼微微搖頭，示意她冷靜，用唇語告訴她：“等。”
誰也未曾想到，李緒是以命相脅，眾目睽睽之下，氣氛僵持之際，一旁的平城公主突然開口道：“襄王何必見血，本宮這倒是有一封遺詔可以一用。”
平城公主從身後侍女手中一直抱著的錦盒中取出遺詔，扔到李紹懷中，說道：“請聖人一觀。”
遺詔於匣中封閉多年，明黃綾錦不見褪色，李紹握住玉軸，將聖旨攤開來。
“門下：修遠三十四年五月，朕廢太子恒，七月恒賜死，貶惇於平關。八月，恒自焚於東宮。兩年已過，朕常懷恒幼時讀學承繼大統，惇承歡膝下。朕心恐之，士族與四子恪之行徑，乃朕放縱，實朕之過。”
“朕纘繼大統三十餘載，有功有過。更新天下，還舊祖宗。幸得鄭氏襄助，收覆平關七城。不期倚仗非人，胡蠻囂張，平關十城不得歸。若朕禦下得益，爾敢逆顏行？以全盛之大祁，文武之多，無奈誇詐得人。中夜思惟，不勝羞愧。”
“今年六月，朕感大限將至，先祖恫而民仇，罪實在朕。痛心切齒，何以堪為。然二子謹小慎微，四子窮兇，均非良儲。二人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朕思慮再三，暫托付大祁於二子，若他年六子歸京，請將天下托之。”
“四方多警而朕不悟，郡黎有苦朕知而不救。朕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若重審修遠三十四年恒之舊案，先責朕之過錯。”
“修遠三十六年，八月二十七。”[1]
這亦是一封罪己詔，寫於李永振臨死前的一個月。末尾的年份除了玉璽，還蓋上了修遠帝的私印以及曾任門下省侍中的許太傅親自蓋章。
李紹讀完，臉色灰暗，只覺得心中沈悶。皇祖父主動攬罪，願為當年的先太子謀逆案翻案作勢。但遺詔中，對他父親和他父子二人卻全無信任之意。
李紹將遺詔遞給黃興，黃興恭敬接過高聲誦讀。快讀完時，黃興猶豫著，要不要將那句話跳過。
李紹見他讀得越來越慢，深吸一口氣道：“全部讀完。”
黃興只得順著讀下去，待到他讀完，下頭朝臣臉色較之李紹，更加難看。
修遠帝雖歿，但留下的麻煩比他在世時還要大。沒有什麽比死人的設局更加窒息，畢竟死人的體面遠遠比不上活人的性命。
而旁邊圍觀的百姓則是瞪大了雙眼，內心頗為亢奮，這般大的熱鬧，百年都難得一見。
李永稚好整以暇地看向怔楞著的侄孫和朝臣們，她老人家慢悠悠地開口道：“本宮年紀大，日頭也曬，就不陪諸位說話了。”
“請皇後於皇宮內替本宮尋個宮殿，坐著觀戲吧。”
李永稚乃是大祁的老祖宗，她這般說話馮灼豈敢不應：“請兩國大長公主於未央宮休息。”
李永稚點點頭，正扶著侍女的手準備上步輦時，她忽然回頭開口道：“貴妃瞧著病還未好全，不若同本宮一起。”
她又點點李紹身後的雁隨，說道：“這位小娘子長得招我喜歡，同本宮來。”
李永稚上了步輦，看向眼前眾人，漫不經心道：“去請諸位夫人進宮。”
接著指向遠處的林逢雯，說道：“那位林娘子，也帶進來。”
***
李永稚多年未進宮，她領著身後的各家娘子，本是往未央宮去，但她瞧著禦花園內花開正好，吩咐道：“便在這停下吧。”
她吩咐雁隨：“請沈小娘子來扶著本宮。”
盧夫人鄭雙玉跟在李永稚身後，她也不知平城公主唱的是哪出，只能給身邊的兒媳婦洪氏遞眼色。洪氏正準備上前，卻被李永稚的話打斷。
“本宮年少時，賜婚豫章洪氏，只可惜郎君命薄，冬日裏多用碗酒便去了。”
“一晃也十來年，本宮孤寡慣了，反倒活個自在。”
“只是不知諸位夫人，能不能過慣如本宮一般的日子了。”
鄭雙玉最先反應過來，她連忙跪地道：“殿下，妾等夫家為大祁盡忠多年，無論功勞也有苦勞。”
“二娘，還不快扶起你婆母。”李永稚示意洪氏扶起鄭雙玉，說道，“鄭娘子，本宮記得你閨閣時也是一等一的勤勉，鄭家亦是以《論語》《孟子》之類開蒙，怎麽如今反倒糊塗了？”
“範蠡、張良不做韓信，盧大人偏要做文種不成？”
鄭雙玉撐著洪氏的手緩緩起身，她一雙眼直直看向李永稚，木然說道：“殿下想要什麽？”
“諸位夫人都在，本宮也不必客氣。世家既是傳承百年，想來底蘊深厚，舍十之二三，也算不得什麽。”李永稚的手懶懶搭在雁隨胳膊上，鳳眸威懾地看向諸位夫人。
“殿下……”鄭雙玉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李永稚打斷。
“惠淑，送諸位夫人回府。”李永稚的吩咐不容辯駁。
若是旁人，譬如馮灼和楊芙，她們年紀大些的還可倚老賣老。但是李永稚食邑是一萬戶之數的公主，較之身居親王之尊的李緒還要多上一倍。
李永稚隨侍的惠淑嬤嬤行禮道：“請。”
***
待到惠淑送走諸位夫人，李永稚看向旁邊還算鎮定的雁隨，問道：“你便是沈小娘子吧。想來你們幾個也想知道，本宮為何要做這惡人。”
“相較褫職，花錢消災才是最劃算的。”
雁隨咬住唇，一雙眼帶著倔強問道：“殿下，那他們害死的人命便算了嗎？”
李永稚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說道：“傻孩子，本宮是弄權之人，唯一在乎的，是權勢是否為我所用。”
“為了奪權，殿下連公道也不要嗎？”
這話頗有頂撞之意，楊芙連忙打圓場道：“沈小娘子是赤忱之人，說話直白，還望殿下寬宥則個。”
李永稚也不生氣，她看著雁隨，又註意到她腰間的玉佩，饒有興趣地說道：“無妨，本宮倒有些欣羨沈小娘子。”
接著李永稚將目光投向在一旁低著頭的林逢雯，說道：“林家二娘，你不似你阿姊。”
人人都說林家二姝，長相相像，性格也相似，頭回有人說她們不一樣的。
林逢雯仍垂著頭，低聲道：“多謝殿下還記得奴。”
李永稚回道：“這麽多年，也就你敢帶著太子妃闖入公主府求恩典了。”
“年少無知，還請殿下贖罪。”
“你們在本宮眼裏，還都是孩子。”李永稚轉過身，扶著雁隨的手往亭邊走去，邊說道，“皇後和貴妃，不若差人去勤政殿看看，怕是要吵起來了。”
***
勤政殿內，李緒接過蒼平遞來的藥粉，在傷處散上。他下刀迅速，又避開了要害，因此只是看著駭人，並不要命。
李紹冷臉看著他，終究還是開口道：“李緒，你是否事先知道，平城公主那兒有皇祖父的遺詔？”
因疼痛，李緒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搖搖頭說道：“二兄，我或許欺瞞了你許多，但這件事，我也不知。”
“求到姑祖母那裏時，她只說她有法子幫我，剩下的讓我自己想抉擇。”
“我不知她會怎麽幫我，也不知她什麽時候幫我。”
李紹冷著的臉稍緩和一些，他看向一旁的李舒，接著問道：“那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阿嫂臨終前，想辦法將小舒托付給我父母，他這些年一直在平關長大。”李緒傷處的血止住，他支撐著桌子，站起來同李紹行禮道，“小舒還小，若是二兄要罰便罰我吧。”
一旁的李舒“哐當”一聲跪下，梗著脖子道：“李舒乃帶罪之人出身，獲懲是應得的。”
李紹感覺自己的頭愈發疼痛，恰巧劉安前來稟報：“聖人，大人們到了。”
李紹擺擺手，示意劉安放他們進來，而後遞給黃興一個眼神，讓他扶起李緒和李舒。
“坐下說話。”
***
盧奉朝領著世家朝臣在李紹面前跪下請罪，他真心實意地說道：“臣等不知合安郡王和馮家謀劃至此，竟敢設計謀害先太子，實在罪該萬死。”
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將全部責任推到馮家身上。反正馮家已是漏盡鐘鳴，雖瀕死之前擺他們一道，但又何妨？李緒還真能逼迫李紹，將世家趕盡殺絕嗎？
李紹看著李緒，而李緒明白，李紹是讓他做這惡人。他看向盧奉朝，若無其事道：“盧大人這般良臣，自然心系天下。”李緒絲毫不提如何解決這事。
盧奉朝心平氣和，誠心道：“多謝殿下擡愛，只是先帝已下罪幾詔，臣等不能為聖人分憂，是臣等之責。”
李緒的鑲玉烏皮靴，落在低頭的盧奉朝眼中，而後李緒半蹲在盧奉朝面前，佯裝疑慮地問道：“那盧大人，是要治罪還是不治呢？”
李緒語氣冰冷，如今盧奉朝覺得，李緒才是那伺機而動的獵手，正準備絞斷他的脖子。
“但憑聖人做主。”朝臣紛紛匍下。
李緒起身，微微頷首，他無聲說道：“大獄”。
李紹領會，當即道：“那便請諸位大人進大獄稍作歇息吧。”
盧奉朝擡頭，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被李紹打斷：“不日，定將還諸位愛卿一個清白。”
盧奉朝等人被帶走，而李紹吐出一口濁氣，癱坐在椅子上，帶著疑慮地問道：“為何要送他們進大獄。”
李緒胸口作痛，他強忍住疼意，平靜回道：“姑祖母說，不出三日，世家會以兩成家產來換平安。”
***
李緒帶著李舒匆匆告退，他登上馬車，胸口處的鮮血又浸滿了衣服。他吩咐蒼平：“送我回府。”
但馬車並未在動，他正準備掀開簾子，看看又出了何事時，雁隨跨了進來。
“別動。”她呵斥道。
而後解開李緒衣袍，又從李緒身後的櫃子中取出止血藥和麻布。雁隨一張臉冷冰冰的，手上則是生硬地往李緒傷口處抹藥。她下手有些狠，李緒吃痛，但也不敢哼出聲，只得閉眼強忍著。
二人之間頗為僵持，嚇得一旁的李舒不敢喘氣，他試探著開口道：“要不，我先下去？”
“坐下。”雁隨語氣冷冽。
李舒嚇得立刻端正坐好，恨不得將自己和馬車貼在一處。
“他還是個孩子。”李緒試圖解圍，“嘶。”
雁隨將傷處系著的麻布綁緊，她用力一拉，李緒終於忍不住疼出聲。
“你不說話就不疼。”
“我錯了。”李緒察言觀色，給雁隨遞上一方帕子，柔和道，“我不應當以命相搏，更不應當輕輕放過他們。”
雁隨冷臉接過，擦盡指尖的藥膏，回道：“你下手捅自己時，我倒是不擔心。”
李舒張大嘴，而後意識到不對立刻合上。他明明見到阿隨阿姊差點就沖上去，只是礙於皇後馮灼拉住她。
而後他又聽見雁隨接著說道：“但我想不通，為何平城公主同你，皆是打算放過世家。”
車輪已經在滾起，周遭是嘈雜的人聲，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著今晨宮門口的大事。或是討論修遠三十四年的舊事，或是討論先帝的罪己詔，又或是討論先太孫的孩子像不像他。
李緒深思片刻，坦然道：“因為拔不掉。我本以為我能做這把刀，將世家連根拔起。但世家盤根錯節，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成事。”
“是我力弱。”
李緒的直白，反倒讓雁隨無言以對，她沈默半晌後，接著問道：“那你打算如何？”
“先借遺詔，奪世家祖產。較之殞命，自然是花錢買平安來得實在。”
“再奪三年科舉，助寒門舉子入朝。三年時間，已經足夠有能力的寒門舉子成事。”
雁隨不解：“科舉三年一期，未免有些緊張。”
“聖人會恩赦天下，多行一期科考，也算是安撫寒門。何況這回也必將拉下幾個不痛不癢的小官，以儆效尤，正好能空出官位，提拔寒門。”
雁隨冷哼道：“殿下倒是算無遺策。”
“不敢居功，多虧姑祖母提點。”
說話間，已經回到襄王府，雁隨率先起身下馬車，李緒跟在她的身後，留下一個李舒還在回神。
***
李緒先前私下拜見平城公主時，李永稚打量著眼前這個侄孫，點評道：“你像你外祖。”
許多人說過，李緒肖母，也說過他像他父親，也有人說過他不像他父親隨和。倒是頭回，有人說他像他外祖崔邑。
李永稚靠在榻上，接過惠淑呈上的甜水，飲了一口，接著說道：“你外祖就是這般，想入世又想出世。”
“最後活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李惇被貶後，李緒本就一年才能見一次的外祖父，連相見的機會都無。最後，外祖父崔邑獨自一人，在江南終老。
“姑祖母……”李緒正準備說話，而李永稚一雙鳳眸掃過，直接打斷了他。
“你是想問我，能否幫你拉下世家？”
“我不能。”
“您可以，您是大祁最尊貴的兩國大長公主，如今在世的尊者，說話分量遠不及您。”
“我不過一個多年不涉政事的婦人，哪裏擔得起尊者二字。”李永稚點點桌子，惠淑立刻上前撤下甜水。
“姑祖母，上京之內無不您的耳目。”李緒從容不迫地回敬。
“好小子，我幫你，反倒成了你拿捏我的把柄。”李永稚看著李緒，說道，“我可以幫你，但是這事，你需鬧得越大越好。”
“不過，我只能保證這次能令世家折損二三成，多的得看你自己成事。”
“多謝姑祖母相助。”李緒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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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興大聲喊道：“聖人駕到！”
天子親臨宮門, 烏泱泱跪倒一片。周遭許多百姓還未見過聖顏，有大膽的略微擡起頭偷窺，只能看到一身著赭黃色常服的清臒身影坐於步輦上。
李紹尚在猶豫之中, 一個年輕的面龐於人群之中站起, 他身著縞素, 大步跨來, 對著步輦上李紹直直跪下。
他聲音裏還帶著些少年獨有的清澈，開口說道：“庶人李恒之孫, 李維之子李舒，參見聖人。”李舒大膽擡頭，看向李紹。
李紹一眼認出，他是平日低著頭恭謹地立在李緒身側的侍衛，之前李緒說過，名叫“青野”。
一時間，周遭嘩然。相較李緒主動請罪的突然, 皇長孫李維和太孫妃林逢月尚有親子在世, 更讓眾人始料未及。畢竟，從未有人聽說過, 先太孫妃林氏有孕之事。
眾人竊竊私語之間，李緒已經令蒼流綁住李恪，自己則是親自攙扶著平城公主下宮門。
李緒待平城公主站穩後，在李舒身側跪下。
“罪臣李緒，私自收留廢太子血脈, 請聖人降罪。”
好！好！好！
李紹踉蹌著，扶住黃興的手下了步輦, 先是同平城公主問好：“姑祖母。”平城公主牽起嘴角笑笑：“聖人多禮。”
李紹轉過身在李緒和李舒面前站定，審視著二人。
雁隨心覺不妙, 她握緊腰中殘星，一步步靠近，打算幹脆趁李紹不備，直接打暈他。
但李紹並未開口說話，而是俯身扶起李緒。又接著扶起李舒，拍拍他的肩膀，慈愛地看著他說道：“難怪，先前瞧著這孩子便覺得親近。”
雁隨松開握緊劍柄的手，退回李紹身後一步之遙。
李紹絲毫不知，他方才若是再慢些，便是頭一個於大庭廣眾之下被敲暈的皇帝。
“罪臣李緒，多謝聖人寬宥。”李緒作揖，他頓了頓，接著道，“只是如今，世家不滿臣弟許久，臣弟自請褫奪封號，貶回平關。 ”
聽到這話，一旁的大臣們恨不得站起來狠狠踹他兩腳。
李緒這個黑心眼的東西！方才還說是主動請罪，如今在李紹面前顛倒黑白，變成世家容不下他，要逼迫他從上京重回平關！
李紹伸手扶起李緒，對他說道：“襄王，替大祁鎮守北境多年，有功在身。”
李紹接著將目光投向李緒身後的大臣們，帶著冷意說道：“怎麽？諸位愛卿有何不滿？”
李紹平日是個好拿捏的性子，如今說話倒帶上幾分威嚴。平日那張時常帶著沈郁的鳳眸，如今盛滿冷戻。
禮部尚書率先反應過來，他磕頭道：“聖人，臣等不敢置喙襄王功績，只是殿下若想重審舊案，實在不可啊！此案乃先帝朱筆親判，不容有錯！”
大祁以孝治天下，而祖宗家法，“孝”字一道，便能將李緒的翻案意圖壓得死死。
李緒料到這將是攔住重審舊案的最大阻力，他從懷中取出萬民書，呈給李紹。
“聖人，此乃平關十三城遞上的萬民書。昔年鄭家為國盡忠，全族覆沒於北境，卻依舊落得罪臣之名。”
“而世家沽名釣譽，為一己私欲迫害寒門舉子無生路，士卒入鬼門。”
“請聖人為我李氏皇朝振興，重斷修遠三十四年舊案。”
李緒竟敢直言修遠帝名諱，已經是背水一戰，大有李紹不下旨，他便不死不休之意。
盧奉朝年紀有些大了，日頭下跪得久頗有些體虛，他聲音沙啞道：“聖人，這於禮法不合。我大祁立國數百年，還從未有過重判兩朝重案之事。”
李紹還未開口，跟在馮灼身後的馮煥猛地跪下磕頭，說道：“罪臣馮氏後人，以一己之私聯合上京世家和合安郡王李恪，構陷先太子殿下，謀害鄭家軍及南馳軍，罪該萬死。”
“李緒願以死相諫，先祖定會明白，子孫是為我大祁國祚綿長。”李緒從腰間抽出雁隨贈他的匕首，直直插入心口。剎那間，鮮血噴湧而出。
雁隨呆住了，她正欲上前時，手卻被一旁的馮灼拉住。馮灼微微搖頭，示意她冷靜，用唇語告訴她：“等。”
誰也未曾想到，李緒是以命相脅，眾目睽睽之下，氣氛僵持之際，一旁的平城公主突然開口道：“襄王何必見血，本宮這倒是有一封遺詔可以一用。”
平城公主從身後侍女手中一直抱著的錦盒中取出遺詔，扔到李紹懷中，說道：“請聖人一觀。”
遺詔於匣中封閉多年，明黃綾錦不見褪色，李紹握住玉軸，將聖旨攤開來。
“門下：修遠三十四年五月，朕廢太子恒，七月恒賜死，貶惇於平關。八月，恒自焚於東宮。兩年已過，朕常懷恒幼時讀學承繼大統，惇承歡膝下。朕心恐之，士族與四子恪之行徑，乃朕放縱，實朕之過。”
“朕纘繼大統三十餘載，有功有過。更新天下，還舊祖宗。幸得鄭氏襄助，收覆平關七城。不期倚仗非人，胡蠻囂張，平關十城不得歸。若朕禦下得益，爾敢逆顏行？以全盛之大祁，文武之多，無奈誇詐得人。中夜思惟，不勝羞愧。”
“今年六月，朕感大限將至，先祖恫而民仇，罪實在朕。痛心切齒，何以堪為。然二子謹小慎微，四子窮兇，均非良儲。二人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朕思慮再三，暫托付大祁於二子，若他年六子歸京，請將天下托之。”
“四方多警而朕不悟，郡黎有苦朕知而不救。朕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若重審修遠三十四年恒之舊案，先責朕之過錯。”
“修遠三十六年，八月二十七。”[1]
這亦是一封罪己詔，寫於李永振臨死前的一個月。末尾的年份除了玉璽，還蓋上了修遠帝的私印以及曾任門下省侍中的許太傅親自蓋章。
李紹讀完，臉色灰暗，只覺得心中沈悶。皇祖父主動攬罪，願為當年的先太子謀逆案翻案作勢。但遺詔中，對他父親和他父子二人卻全無信任之意。
李紹將遺詔遞給黃興，黃興恭敬接過高聲誦讀。快讀完時，黃興猶豫著，要不要將那句話跳過。
李紹見他讀得越來越慢，深吸一口氣道：“全部讀完。”
黃興只得順著讀下去，待到他讀完，下頭朝臣臉色較之李紹，更加難看。
修遠帝雖歿，但留下的麻煩比他在世時還要大。沒有什麽比死人的設局更加窒息，畢竟死人的體面遠遠比不上活人的性命。
而旁邊圍觀的百姓則是瞪大了雙眼，內心頗為亢奮，這般大的熱鬧，百年都難得一見。
李永稚好整以暇地看向怔楞著的侄孫和朝臣們，她老人家慢悠悠地開口道：“本宮年紀大，日頭也曬，就不陪諸位說話了。”
“請皇後於皇宮內替本宮尋個宮殿，坐著觀戲吧。”
李永稚乃是大祁的老祖宗，她這般說話馮灼豈敢不應：“請兩國大長公主於未央宮休息。”
李永稚點點頭，正扶著侍女的手準備上步輦時，她忽然回頭開口道：“貴妃瞧著病還未好全，不若同本宮一起。”
她又點點李紹身後的雁隨，說道：“這位小娘子長得招我喜歡，同本宮來。”
李永稚上了步輦，看向眼前眾人，漫不經心道：“去請諸位夫人進宮。”
接著指向遠處的林逢雯，說道：“那位林娘子，也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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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稚多年未進宮，她領著身後的各家娘子，本是往未央宮去，但她瞧著禦花園內花開正好，吩咐道：“便在這停下吧。”
她吩咐雁隨：“請沈小娘子來扶著本宮。”
盧夫人鄭雙玉跟在李永稚身後，她也不知平城公主唱的是哪出，只能給身邊的兒媳婦洪氏遞眼色。洪氏正準備上前，卻被李永稚的話打斷。
“本宮年少時，賜婚豫章洪氏，只可惜郎君命薄，冬日裏多用碗酒便去了。”
“一晃也十來年，本宮孤寡慣了，反倒活個自在。”
“只是不知諸位夫人，能不能過慣如本宮一般的日子了。”
鄭雙玉最先反應過來，她連忙跪地道：“殿下，妾等夫家為大祁盡忠多年，無論功勞也有苦勞。”
“二娘，還不快扶起你婆母。”李永稚示意洪氏扶起鄭雙玉，說道，“鄭娘子，本宮記得你閨閣時也是一等一的勤勉，鄭家亦是以《論語》《孟子》之類開蒙，怎麽如今反倒糊塗了？”
“範蠡、張良不做韓信，盧大人偏要做文種不成？”
鄭雙玉撐著洪氏的手緩緩起身，她一雙眼直直看向李永稚，木然說道：“殿下想要什麽？”
“諸位夫人都在，本宮也不必客氣。世家既是傳承百年，想來底蘊深厚，舍十之二三，也算不得什麽。”李永稚的手懶懶搭在雁隨胳膊上，鳳眸威懾地看向諸位夫人。
“殿下……”鄭雙玉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李永稚打斷。
“惠淑，送諸位夫人回府。”李永稚的吩咐不容辯駁。
若是旁人，譬如馮灼和楊芙，她們年紀大些的還可倚老賣老。但是李永稚食邑是一萬戶之數的公主，較之身居親王之尊的李緒還要多上一倍。
李永稚隨侍的惠淑嬤嬤行禮道：“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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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惠淑送走諸位夫人，李永稚看向旁邊還算鎮定的雁隨，問道：“你便是沈小娘子吧。想來你們幾個也想知道，本宮為何要做這惡人。”
“相較褫職，花錢消災才是最劃算的。”
雁隨咬住唇，一雙眼帶著倔強問道：“殿下，那他們害死的人命便算了嗎？”
李永稚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說道：“傻孩子，本宮是弄權之人，唯一在乎的，是權勢是否為我所用。”
“為了奪權，殿下連公道也不要嗎？”
這話頗有頂撞之意，楊芙連忙打圓場道：“沈小娘子是赤忱之人，說話直白，還望殿下寬宥則個。”
李永稚也不生氣，她看著雁隨，又註意到她腰間的玉佩，饒有興趣地說道：“無妨，本宮倒有些欣羨沈小娘子。”
接著李永稚將目光投向在一旁低著頭的林逢雯，說道：“林家二娘，你不似你阿姊。”
人人都說林家二姝，長相相像，性格也相似，頭回有人說她們不一樣的。
林逢雯仍垂著頭，低聲道：“多謝殿下還記得奴。”
李永稚回道：“這麽多年，也就你敢帶著太子妃闖入公主府求恩典了。”
“年少無知，還請殿下贖罪。”
“你們在本宮眼裏，還都是孩子。”李永稚轉過身，扶著雁隨的手往亭邊走去，邊說道，“皇後和貴妃，不若差人去勤政殿看看，怕是要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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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內，李緒接過蒼平遞來的藥粉，在傷處散上。他下刀迅速，又避開了要害，因此只是看著駭人，並不要命。
李紹冷臉看著他，終究還是開口道：“李緒，你是否事先知道，平城公主那兒有皇祖父的遺詔？”
因疼痛，李緒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搖搖頭說道：“二兄，我或許欺瞞了你許多，但這件事，我也不知。”
“求到姑祖母那裏時，她只說她有法子幫我，剩下的讓我自己想抉擇。”
“我不知她會怎麽幫我，也不知她什麽時候幫我。”
李紹冷著的臉稍緩和一些，他看向一旁的李舒，接著問道：“那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阿嫂臨終前，想辦法將小舒托付給我父母，他這些年一直在平關長大。”李緒傷處的血止住，他支撐著桌子，站起來同李紹行禮道，“小舒還小，若是二兄要罰便罰我吧。”
一旁的李舒“哐當”一聲跪下，梗著脖子道：“李舒乃帶罪之人出身，獲懲是應得的。”
李紹感覺自己的頭愈發疼痛，恰巧劉安前來稟報：“聖人，大人們到了。”
李紹擺擺手，示意劉安放他們進來，而後遞給黃興一個眼神，讓他扶起李緒和李舒。
“坐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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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奉朝領著世家朝臣在李紹面前跪下請罪，他真心實意地說道：“臣等不知合安郡王和馮家謀劃至此，竟敢設計謀害先太子，實在罪該萬死。”
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將全部責任推到馮家身上。反正馮家已是漏盡鐘鳴，雖瀕死之前擺他們一道，但又何妨？李緒還真能逼迫李紹，將世家趕盡殺絕嗎？
李紹看著李緒，而李緒明白，李紹是讓他做這惡人。他看向盧奉朝，若無其事道：“盧大人這般良臣，自然心系天下。”李緒絲毫不提如何解決這事。
盧奉朝心平氣和，誠心道：“多謝殿下擡愛，只是先帝已下罪幾詔，臣等不能為聖人分憂，是臣等之責。”
李緒的鑲玉烏皮靴，落在低頭的盧奉朝眼中，而後李緒半蹲在盧奉朝面前，佯裝疑慮地問道：“那盧大人，是要治罪還是不治呢？”
李緒語氣冰冷，如今盧奉朝覺得，李緒才是那伺機而動的獵手，正準備絞斷他的脖子。
“但憑聖人做主。”朝臣紛紛匍下。
李緒起身，微微頷首，他無聲說道：“大獄”。
李紹領會，當即道：“那便請諸位大人進大獄稍作歇息吧。”
盧奉朝擡頭，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被李紹打斷：“不日，定將還諸位愛卿一個清白。”
盧奉朝等人被帶走，而李紹吐出一口濁氣，癱坐在椅子上，帶著疑慮地問道：“為何要送他們進大獄。”
李緒胸口作痛，他強忍住疼意，平靜回道：“姑祖母說，不出三日，世家會以兩成家產來換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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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帶著李舒匆匆告退，他登上馬車，胸口處的鮮血又浸滿了衣服。他吩咐蒼平：“送我回府。”
但馬車並未在動，他正準備掀開簾子，看看又出了何事時，雁隨跨了進來。
“別動。”她呵斥道。
而後解開李緒衣袍，又從李緒身後的櫃子中取出止血藥和麻布。雁隨一張臉冷冰冰的，手上則是生硬地往李緒傷口處抹藥。她下手有些狠，李緒吃痛，但也不敢哼出聲，只得閉眼強忍著。
二人之間頗為僵持，嚇得一旁的李舒不敢喘氣，他試探著開口道：“要不，我先下去？”
“坐下。”雁隨語氣冷冽。
李舒嚇得立刻端正坐好，恨不得將自己和馬車貼在一處。
“他還是個孩子。”李緒試圖解圍，“嘶。”
雁隨將傷處系著的麻布綁緊，她用力一拉，李緒終於忍不住疼出聲。
“你不說話就不疼。”
“我錯了。”李緒察言觀色，給雁隨遞上一方帕子，柔和道，“我不應當以命相搏，更不應當輕輕放過他們。”
雁隨冷臉接過，擦盡指尖的藥膏，回道：“你下手捅自己時，我倒是不擔心。”
李舒張大嘴，而後意識到不對立刻合上。他明明見到阿隨阿姊差點就沖上去，只是礙於皇後馮灼拉住她。
而後他又聽見雁隨接著說道：“但我想不通，為何平城公主同你，皆是打算放過世家。”
車輪已經在滾起，周遭是嘈雜的人聲，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著今晨宮門口的大事。或是討論修遠三十四年的舊事，或是討論先帝的罪己詔，又或是討論先太孫的孩子像不像他。
李緒深思片刻，坦然道：“因為拔不掉。我本以為我能做這把刀，將世家連根拔起。但世家盤根錯節，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成事。”
“是我力弱。”
李緒的直白，反倒讓雁隨無言以對，她沈默半晌後，接著問道：“那你打算如何？”
“先借遺詔，奪世家祖產。較之殞命，自然是花錢買平安來得實在。”
“再奪三年科舉，助寒門舉子入朝。三年時間，已經足夠有能力的寒門舉子成事。”
雁隨不解：“科舉三年一期，未免有些緊張。”
“聖人會恩赦天下，多行一期科考，也算是安撫寒門。何況這回也必將拉下幾個不痛不癢的小官，以儆效尤，正好能空出官位，提拔寒門。”
雁隨冷哼道：“殿下倒是算無遺策。”
“不敢居功，多虧姑祖母提點。”
說話間，已經回到襄王府，雁隨率先起身下馬車，李緒跟在她的身後，留下一個李舒還在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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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先前私下拜見平城公主時，李永稚打量著眼前這個侄孫，點評道：“你像你外祖。”
許多人說過，李緒肖母，也說過他像他父親，也有人說過他不像他父親隨和。倒是頭回，有人說他像他外祖崔邑。
李永稚靠在榻上，接過惠淑呈上的甜水，飲了一口，接著說道：“你外祖就是這般，想入世又想出世。”
“最後活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李惇被貶後，李緒本就一年才能見一次的外祖父，連相見的機會都無。最後，外祖父崔邑獨自一人，在江南終老。
“姑祖母……”李緒正準備說話，而李永稚一雙鳳眸掃過，直接打斷了他。
“你是想問我，能否幫你拉下世家？”
“我不能。”
“您可以，您是大祁最尊貴的兩國大長公主，如今在世的尊者，說話分量遠不及您。”
“我不過一個多年不涉政事的婦人，哪裏擔得起尊者二字。”李永稚點點桌子，惠淑立刻上前撤下甜水。
“姑祖母，上京之內無不您的耳目。”李緒從容不迫地回敬。
“好小子，我幫你，反倒成了你拿捏我的把柄。”李永稚看著李緒，說道，“我可以幫你，但是這事，你需鬧得越大越好。”
“不過，我只能保證這次能令世家折損二三成，多的得看你自己成事。”
“多謝姑祖母相助。”李緒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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