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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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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李緒將手記放回盒中, 合上後交到李舒手中。

“拿著。”

李舒將手中已經被攥得有些皺巴的手記恭敬地放了進去,而後放回李緒翻出手記處的暗格裏。

他如釋重負般地說道:“好了。”

雁隨聽到遠處響起的陣陣鼓聲,聲音輕快地道:“正好, 該去宮門處。”

***

勤政殿偏殿, 往日錦衣玉食的朝臣們都很是狼狽, 李緒上回出手還留些體面, 供他們洗漱換衣。此次則是楊芙和馮灼二人看管,連些面子都不給, 將他們統統關在一起。

昨夜,盧奉朝一夜未眠,他的周遭是各位世家肱骨不絕於耳的惶恐和擔憂。

無非就是推誰出去頂著,像是趙家、馮家,自然是要物盡其用。

爭論之間,有人將矛頭指向盧家,陰陽怪氣地說道:“昔年楊家急流勇退, 今年馮家、趙家折損, 也該到範陽盧氏替諸位擋擋煞氣。”

是京兆尹馮爍的挑事,馮爍之言已經引起陣陣騷動, 周圍是不斷的小聲嘀咕。盧奉朝仍是閉著眼養神,平靜說道:“莫非各位大人當真覺得只是敲打?”

“怕什麽!”開口的是兵部尚書,他是在軍中摸爬滾打過幾年後才回上京入兵部,借著家族助力扶搖直上,“若是諸位大人協力, 還能怕他不成。”

往日幾位皇帝莫不是動過打壓世家的心思,只是世家在此事上出奇的齊心。遑論平日多大的仇怨, 但此事乃是各個世家天生趨利避害的本能。

盧奉朝聽聞,默不作聲, 心知肚明此回世家定要齊心協力拉他盧家下馬。盧奉朝睜開眼,望向隱在人群之中的馮爍,說道:“京兆尹大人,你的族兄可還安好?”

“多謝左仆射大人記掛,”馮爍臉上是一貫的謙卑,不卑不亢地道,“族兄說過,是他無福,不能同老太爺般做享太傅之譽,反倒連累家人。”

馮爍這話說得彎繞,意指前些時間楊芙還未生產時,盧奉朝便收到太子太傅的殊榮的舊事。難免不是他盧家事先勾結楊家,想要奪得先機。

如今聖人重病,他們被襄王和宮中二位娘娘拿捏,盧奉朝依舊氣定神閑,又怎能擔保他盧家不是提前布好退路。

一時間,周圍的重臣都不約而同地閉上嘴,勾起心中盤算。

盧奉朝掃向四周眾人,都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豺狐,不過眼神交匯間便明白彼此心計。

可憐的是,他們仍舊以為盧家依仗是區區一個楊芙,那便是大錯特錯。大祁世家起起伏伏多年,範陽盧氏仍舊屹立不倒。盧氏身負傳承數百年的名望,從來不是如馮家那般的短視。

說話間,黃興上前來,他還是帶著平日裏慣常討好的笑,說道:“諸位大人,請。”

***

外頭日頭正盛,黃興請諸位大人穿過宮道,平日寂靜的宮道如今多了兩列精兵嚴加看管,他們臉上的風霜,同上京城內養尊處優的禁衛軍相較,是兩幅模樣。

李緒已經身著螭龍紋紫色親王朝服,腰間是金玉制的蹀躞帶,頭頂九珠通天冠,在宮墻上候著。他的身旁是身著夔龍紋朝服的合安郡王,發髻有些混亂,從寬大的袖子中,便能看出,合安郡王已被桎梏。

李恪滿不在乎地往下城墻睥著,他似乎看到幾張熟悉的臉,但又有些想不起來何處見過。

立在一旁的雁隨瞧見李恪眼神,帶著冷意道:“合安郡王稍後,不出半個時辰您就知道了。”

宮墻下,黃興領著諸位朝臣在宮門口站定。各家的家眷奔了上去,握住自家郎君或者父親的手。

盧奉朝微微側身,而他的夫人鄭雙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合安郡王出事了。”她指向頭頂被李緒困住的李恪。

“平城公主呢?”盧奉朝問道。

鄭雙玉回道:“昨日我令洪氏去請,但她說她祖母不願出門。”

李氏人脈雕零,修遠帝一輩只有一位平城公主,李恪一輩更是僅有一位不打眼的美人所出的公主,但亦是早殤。因此,平城公主乃是如今李氏皇室獨一份的尊貴。

她早年還曾涉獵官場,於政事之上見解獨到,很得她的父親寵愛,賜給她的食邑規格超過歷朝公主的一倍。

但後來寧王登基尊修遠帝,次月便賜婚平城公主出降豫章洪氏。但婚後平城公主與駙馬感情不睦,三十出頭才得一個兒子。

傳言,修遠三十年,平城公主的獨子投軍,投的正是鄭家軍。但修遠三十四年的那場平關戰亂中,公主獨子亦是身死。

為解公主思子之痛,駙馬將庶子膝下的女兒抱給公主紓解。故而,洪氏其實同平城公主並非血親,只是占了教養的名聲。

鄭雙玉接著道:“平城公主雖寵愛小輩,但她未必願意摻和。”

平城公主已過古稀之年,將近耄耋,性格愈發孤僻。她年輕時同先皇後楊靜聞交好,楊皇後過世後她連李恒也不願再見,李惇甚至都未曾見過這位姑母。

喪子之後,平城公主更是遷居上京城外,不設宴不參宴,安安靜靜頤養天年。就連膝下養大的孫女出嫁是,也只做填妝未曾露面。

盧奉朝遏制住心中不安,反過來寬慰夫人鄭雙玉:“無妨,平城公主本就不問政事,並無太多助力。”

***

除了等候多時的官眷,宮門口早就圍滿上京城內百姓,畢竟今日一早又是登聞鼓響,不知是不是哪年的冤案又要重提。

李緒自有一雙鷹目,人群熙熙攘攘,但城樓下諸位重臣及其家眷的惴惴不安被他盡收眼底。他看向雁隨,雁隨察覺他的眼神,微微頷首示意,帶著李舒下了宮墻。

“何人敲登聞鼓?”李緒高聲問道。

一個佝僂的身影跪下,是頭發花白的馮遠拓,他的身側則是腰間系著九節鞭的呂攸也跟著跪下。

“臣,馮遠拓,修遠三十二年任廣威將軍,前來請罪。”

“末將,呂攸,曾任南馳軍副帥,前來請罪。”

“何罪?”

“修遠三十四年五月初,先帝下旨令南馳軍支援平關,但聖旨遲十日方至。世家以臣妻子姓名相脅,是臣無能低頭,害得南馳軍覆沒於燕州地動。”

“荒謬!你馮家行事張狂!與我們其餘諸家何幹!”禮部尚書斥責道。

“修遠二十八年,南馳軍軍餉遲三月。”

“修遠二十九年,南馳軍軍餉扣三成。”

“修遠三十年,南馳軍軍餉扣五成。”

“末將修遠三十年離軍,直至離軍還鄉前南馳軍仍舊是軍餉不足。”

“一派胡言!兵部撥軍餉從來都是按規矩行事,戶部再行撥出,從未有過貪汙!”兵部尚書反駁道。

“是嗎?”雁隨如鬼魅一般出現在兵部尚書的身後,幽幽說道,“但修遠三十四年一年,南馳軍已無軍餉供應。”

呂攸瞧見雁隨,心中安穩不少。

***

雁隨昨日見到呂攸時,他先是替夫人同雁隨問好,而後眼含熱淚地問道:“你究竟是何時認出我的。”

雁隨摩挲著腰間殘星,答道:“雲城城南老屋時,我才確定。”

呂攸歸家時雁隨不過兩歲,對這個阿翁沒有什麽記憶。

但每每她的父親為南馳軍之事煩憂時,總會忍不住嘆氣:“若是呂叔在就好了。”特別是每年撥發軍餉時候,燕翾飛嘆氣更勝。

“阿娘,呂叔是誰啊?”阿爹嘆氣時是不能煩的,不然就會抓著小雁隨問她覺得這個怎麽樣那個怎麽樣。

阿娘總是在聞著其他姨姨姊姊帶回來的草藥,這個時候阿娘就會把雁隨抱在身上,溫柔地告訴她。

“呂叔在阿隨小時候呀,經常抱著你,他使得一手好鞭,還經常耍鞭子逗你玩呢。”

“後來呀呂叔和你爹吵架啦,他就回家了。”

小小的雁隨拉了拉阿娘的袖子,歪頭問道:“那阿爹為什麽不找呂叔呢?”

“因為呂叔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阿爹去不了呢。”

小雁隨自告奮勇:“那阿隨以後要到處找回呂叔,這樣他和阿爹就能和好啦!”

“那阿隨要記得,呂叔長了一張國字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兇但笑起來時很是和善。最特別的是呀他的鞭子,鞭不離手手不離鞭。”阿娘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雁隨聞到了一股清甜的藥草香味。

小雁隨將阿娘的話記在心上,用力點頭。

誠然雁隨已經誤打誤撞尋回呂攸,只是呂攸與她阿爹陰陽兩隔,再無和好的機會。

一番寒暄後,呂攸主動提及,他與燕翾飛爭吵,其中一個緣由便是朝臣蠻橫,呂攸想南馳軍自立門戶,過了明路,不靠朝廷撥發軍餉,而是自行供應。

但這個提議被燕翾飛當場駁回,呂攸覺得這個小子過於窩囊,狠狠發了通脾氣,主動請辭歸家。

但事後,他也覺得後悔,畢竟,燕翾飛身為一軍主帥,行事必得謹慎。軍餉不足之時,燕翾飛已在暗中偷偷補貼。何況燕家如今已是軍功顯赫,烈火烹油之狀,若是更加張揚,難免被拿捏錯處。

但呂攸此時又不好拉下臉再回南馳軍,心想,其實少他一個也沒什麽幹系,不若過點松快日子,何必刀口舔血。

沒曾想四年之後,南馳軍全軍覆沒,他悔不當初,不該同燕翾飛爭吵。他帶著悔意茍且於世,直到十五年後,他再見殘星出鞘。

雲城燕家老宅一別,呂攸再收雁隨密信。雁隨坦然,她乃燕家舊人,請呂攸出面再翻積年陳案。

呂攸心中尚在懷疑,此次是否當真能扳倒紮根大祁多年的世家的時候,夫人已經替他收拾好行囊,對他說道:“呂攸,你要記得替我和沈小娘子問好。”

就這般,呂攸跨上駿馬,向上京奔來,敲響沈寂不過一日的登聞鼓。

***

兵部尚書被身後的雁隨驚到,他勉強站直自己肥胖的身子,應對道:“此乃十五年前舊事,何況兵部只管上折子,此事該是戶部主管。”

但人人皆知,戶部尚書因寧州之禍被貶斥,再加上此乃十五年之事,仔細論起更是死無對證。兵部尚書的心松上許多,只要咬死與他無關,便沒什麽大錯處。

這般積年的陳案,還動搖不了他半分。

“是嗎?”雁隨一聲嘲諷,“我以為兵部尚書應當清楚,軍餉乃行軍之本。”

“何況,大人竟然不曾閱過,這些年來的軍隊要事嗎?”

“大人這尚書之位,看來不太安穩。”

“放肆!本官堂堂三品大員,哪裏輪得到你置喙!”

“大人,三品大員不過爾爾。”話語中是淩厲的殺意,身後女子出手劈在他的背部,兵部尚書身體一抖,竟然直直跪下。

但他還未來得及斥責,人群之中出現一個纖細的身影。

她身著一身素衣,頭上未帶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開口溫柔卻也摻著三分顫音,大聲道:“罪臣林氏之女林氏逢雯,茍活至今,懇請聖人徹查修遠三十四年先太子謀逆案!”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交頭接耳。居然是林氏!林氏十五年前不是全族賜死!如今怎麽冒出來個林氏女林逢雯?

但有熟悉林逢月的,一眼便認出,此女長相同她有八分相似。只是,她是如何在十五年前的禦賜鴆酒之下茍活?

大理寺卿王明忠開口問道:“林氏全族於十五年前賜死,你如何僥幸逃脫?”

林逢雯直起上半身,她雖然纖瘦但並不羸弱,她一雙眼帶著無畏看向王明忠說道:“王大人,一別十五載,您的長女可曾再入夢?”

聽見此話,王明忠臉色瞬間灰白,他瞬間明白,這人當真是林逢雯。

這是一樁王家舊事,清楚之人莫不過世。

十七年前,王明忠長女因不滿父親強塞給她的郎君,自請出家。王明忠是個極好面子的,他不願意承認長女脫他掌控,只得將她遠遠送回老家。三月後,再另外稱長女重疾不愈,自此抹去這個不肖子孫。

鮮有人知,他的長女王雅音,年輕時同林逢雯交好。王雅音不願出嫁時,林逢雯甚至帶著太子妃林逢月登門勸解。只是王雅音死活不願欠上這份人情,寧可回老家做尼姑。

待到林家出事時,發誓再也不同父親通信的王雅音知曉後,立刻給他送來書信詢問林家如何。但那封信王明忠未拆開時,便已經猜中裏頭內容,因此他看了一眼便直接燒掉。

而王雅音,再也沒有送過書信回家。這個女兒,當真如同死了一般。

林逢雯看向高處的李緒,高聲道:“先太子從未謀逆!修遠三十四年乃是世家聯手做局陷害!”

“此女瘋了!竟敢胡亂汙蔑世家!”禮部尚書急急反駁道,“還請襄王殿下請聖人出面明鑒。”

“聖人重病,大人這般不顧念龍體嗎?”李緒聲音一沈,帶著威懾說道。

“臣不敢。”

而李緒別過臉,輕聲對李恪說道:“該伯父上場了。”接著,他從身側蒼平腰間抽出長刀,架在李恪脖頸上。

“襄王!”安靜許久的盧奉朝厲聲道,“你這是要不敬不孝嗎?”

“盧大人,何為孝悌?”李緒從容不迫道,“做個愚孝之人便是孝子嗎?”

“合安郡王,是侄子替您說,還是您自己坦白?”

這是一份屈辱,李緒要李恪當著天下人的面,一層一層剖開他的多年謀算。李恪冷笑一聲,看向刀尖,意欲血濺當場,給李緒留下一個逼死伯父的好名聲。

但李緒刀刃一轉,挾住李恪。進而,李恪看這個一貫鎮定自若的侄子臉上,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嘲笑,李緒沖著他身後喊道:“姑祖母,您請。”

李恪帶著震驚回頭,他從未想過,李緒的底牌竟然是平城公主。平城公主偏安城外多年,同輩只剩她一位長輩,堪稱是李氏皇族的老祖宗,李緒竟然將她老人家請來。

平城公主李永稚,年逾七十也仍是好精神,她手中並未杵拐,而是由侍女扶著過來。她身著兩國大長公主朝服,頭上帶著百鳥朝鳳冠,俯視著宮墻下眾人。

“本宮多年不理朝政,沒曾想如今的朝廷竟成了世家一手遮天。”李永稚年紀雖大,但言語之間的壓迫仍在。有些年輕的,雖未曾聽過她昔年整治大祁的手段,但這威壓之下也跟著慌張跪下。

盧奉朝恭敬地作了一揖,說道:“兩國大長公主,臣等不敢,不過是驚於襄王殿下行事罷了。”

李永稚目光如炬,望著下頭各懷鬼胎的朝臣,說道:“諸位肱骨脊梁,當真以為你們行事神不知鬼不覺嗎?”

***

李永稚十五歲時便隨先帝議政,次年便提出要打壓世家氣焰,扶持寒門。只是還未付諸實施,她的父親過世,兄長寧王登基。

世家聯名上書,請公主擇婿。而李永稚,決心不與兄長修遠帝奪輝,順從應下。她被指婚給豫章洪氏家的長子,出降只做相夫教子的平常事。

李永稚本厭倦爾虞我詐的算計,但順勢抽身官場後,才發覺自己一貫不理世俗的的同胞兄長,有不臣之心。

後來安王更加張狂,竟然主動做局設計周妙韻,迫於兄妹之情,她只得出手壓下這件醜事,絞死周妙韻阿兄。又替安王收拾殘局,抹去痕跡,免得聖人發覺,一怒之下賜死安王。

但李永攜仍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李永稚氣沖沖趕到安王府時,他甚至還在庭院中作畫。

李永稚一個巴掌甩到李永攜臉上,怒目而視,惡狠狠地質問他:“你是要害死誰?害死你自己還是旁人?你要害死你自己我才懶得管,但你若敢連累她,我先殺了你!”

李永攜露出一個蒼白的笑,說道:“阿妹怕什麽呢,阿兄還不是瘋子。”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她是名門貴女,平日待你親和也不過是好教養好脾氣罷了,但絕不可容忍你大逆不道。”李永稚扯過桌上寒梅圖,丟到一旁的池中。

李永稚話中的她,指的正是他們二人的阿嫂,如今的楊皇後楊靜聞。

李永攜攜看著被浸濕的畫紙,聲音低沈道:“我畫了許久。”

“你真是個懦夫。”李永稚睥他一眼,不屑道。

李永攜點頭,坦然道:“我是。”

接著,他閉上眼,發誓:“不會了。我會藏起來的。”

李永攜自此安靜下來,做一個毫無用處的閑王,甘心於王爺府中吃齋茹素懺悔。

但沒曾想,三年之後,李永攜一個瀕死之人,像是瘋魔了一般,竟敢暗中要挾周妙韻給楊靜聞下毒。

李永稚收到宮中口信,說她的長嫂難產血崩。她連夜進宮,而她的兄長在殿外苦苦等候。李永稚來不及行禮,匆匆掀開簾子進了內室。

內室,楊靜聞臉上帶著死寂,多日不見臉頰更加消瘦,帶著駭人的蒼白,只一雙眼睛還算明亮地看著她。

她握住李永稚的手,反過來寬慰她道:“其實這皇宮,我也倦了,沒什麽的,也不必追究。”

“阿稚,請你將我的屍身埋在城外山中,不入皇陵,靜聞別無所求。”

“幸好,九泉之下,不會再見。”

李永稚親手送走自己的阿嫂,她顫抖了許久。平覆心情後,李永稚主動推開禦書房的門,和聖人說道:“阿嫂說了,往事不必再追。”

李永振似是得到了首肯,他松了一口氣道:“是朕對不住靜娘。”

他沒瞧見,自己的阿妹勾起一個不屑的笑。

三月之後,李永攜沈屙多年的身子也是熬不住,撒手人寰。臨死前,他求阿妹將他燒成骨灰,灑在阿嫂墳前謝罪。

李永稚扒開阿兄瘦骨嶙峋的手,冷漠道:“你不配。”

安王李永攜帶著悔恨和遺憾離世,而李永稚也做了她口中的懦夫,終老城外,修佛問道,不再過問塵俗。

***

李緒自父親過世起便開始籌謀,他除了督促平關城中民生和平關軍中諸事,從四年前開始,亦是派了探子重回上京,打探修遠三十四年的舊事。

只是時過境遷,許多知曉往事的故人都已不在,或因病離世,或意外失足。

他選擇從修遠三十二年的謠言入手,從傳說中的先太子乃是真龍現世的謠言抽絲剝繭,一路摸到盧家、趙家幾家。但這幾家在上京勢大,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調查舊事,而李緒還未來得及仔細審問,痕跡就被悉數抹去。

李緒心知自己在平關多年,於上京勢力耕耘不深,他需要一個機緣回京。

與此同時,一封密函自上京發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信中,他的表姐楊芙情真意切地寫下,請他歸京助力。李緒回信應下,一月後,召襄王李緒歸京的聖旨已至平關。傳旨內侍劉安到時,李緒遞口信邀葉嵐下山,請雁隨相護。

路上不平靜,上京亦是險象環生。他隱約之中猜到,上京之事不僅僅是世家之勢,而其中,隱約還有第三人推波助瀾。

當黃興私下來襄王府時,李緒便明白,他是平城公主的暗樁。除了平城公主,還會有誰能得知五十年的舊事?

而平城公主李永稚,淡出上京官場多年,本不欲再親自摻和這些往事。但終究還是熬不過本心,重回這往日高聳的宮墻之上。

***

李永稚還是往日那般高傲模樣,她一雙眼還算清明,開口如淬了毒的刀子一般狠辣。

“當年世家便聯手逼迫先帝賜婚本宮,如今也要逼迫皇室再唱一出嗎?”

“臣等不敢。”

“本宮這個侄子,手段的確毒辣,”李永稚點點身側的李恪,“但與你們相較,乃是正正好的半斤八兩。”

李永稚這話說的直接,簡直是要將世家的臉按在地上羞辱。他們正欲反駁,卻瞧見李緒的侍從蒼流令人擡上幾個箱子,擺在他們面前。

身後的百姓都有些好奇地往前擠,畢竟這般大的陣仗,許多人活一輩子都沒見過。

蒼流攤開箱子,是一個箱子裏是平關州志,另外一個是各州歲末遞上來的折子,還有一個扣的嚴實箱子未曾打開。

“既然諸位大人不願承認,那便請諸位一觀。”

平關州志記載,修遠三十四年三月底,北雍遣精兵五百人偷襲,火燒軍營,幸而未傷人性命。

修遠三十四年四月中,北雍人再犯,傷平關守軍三十人。鄭家軍主帥鄭為軻上書,請兵攻打北雍,以絕囂張氣焰。

修遠四月底,北雍派遣三十萬精兵壓境,平關軍和鄭家軍合以十萬之數抵擋,同時請求聖人調遣援軍。

五月初,北雍投毒,鄭家軍三成人中毒,腹瀉不止。

五月十三,北雍軍以火油攻平關,鄭家軍損失慘重,折損六成。

同日,鄭家軍以身作餌,將北雍誘入臨山,借山崩之事,以一萬之力殲滅九成北雍人。

七月,修遠帝皇六子冊封平關,封號襄王。

八月,聖人問責鄭家軍主帥鄭為軻,但念及往日戰功,只賜褫職。

九月,鄭為軻歿。

另一份州志中,則是詳細記載了修遠三十四年後至成肅四年的六年間,北雍軍隊無數次騷擾平關邊境,搶奪糧食。

成肅四年歲末,襄王再次請旨開通互市,成肅帝終允,派人人與北雍談和,通互市之好。

襄王雖許北雍人入平關,但不許配長刀入大祁,違者誅殺。早些年有人明知故犯,硬要提刀入平關,被當場砍殺。

北雍人的囂張氣焰稍稍遏制,但也時不時故伎重演,派人騷擾平關。

除去平關州志,歲末各州遞上的折子也在其中。

蒼流將其中幾本展開,擺到盧奉朝等諸位重臣面前。盧奉朝瞇起眼,仔細看了一番,辨出確實是過他朱筆的原本。

也不知是誰,將奏折原封不動的保存。

忽然之間,一道婷婷裊裊的身影走來,是身著朝服、臉色蒼白的楊芙。

她扶住身旁繡芝的手,聲音裏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道:“諸位大人歲末上奏的折子,也不知裏頭的問候是否真切。”

楊芙居然敢威脅世家,盧奉朝看向她,盡力平靜道:“貴妃攝政,此乃倒反天罡。”

楊芙握緊繡芝的手,毫不膽怯地回問盧奉朝:“倒反天罡?本宮倒要替聖人問一問,這折子中的問安,到底是問候聖人,還是諸位肱骨大臣?”

李紹勢弱,折子常常只在他案前過了一晚便撤掉,連朱筆親批的榮耀都不曾賜下。李紹剛登基時還反過幾次,自此之後索性連折子都不給他。後來李紹乖覺許多,折子還會勉強在他面前過一過。

為此,求佛問道成了李紹最大的依靠。

李緒也曾多次遞上奏折,請李紹下旨主動攻打北雍,均被駁回。後來,李緒歲末朝貢時會借著給公主送禮,再私下遞上一封密函,但迫於朝中重壓,李紹從來都是無力回應。

上京眾人本沒有將李緒放在眼裏,畢竟李惇當年也不是個殺伐果決的政客,他的兒子又能強到哪裏去呢?

哪怕馮家馮煥主動提議,攔殺襄王於上京路上,他們也只是以為馮煥杞人憂天,紛紛敷衍他了事。

而今,李緒回京不過一月,便接連出手,甚至破釜沈舟,出其不意地挾住朝中重臣,意圖平反十五年前先太子舊案,奪回政權。

這般悍匪作風,只有出身平關這般的窮鄉僻壤才敢橫行。不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借了平城公主的兩國大長公主之尊又能如何呢?當真以為世家數百年的根基,便能輕易撼動嗎?

***

李緒居高臨下地看向城墻下,他明白世家心中不甘,但也並未著急捅破,而是在雁隨望向他時遠遠示意。二人眼神交會之際,雁隨讀懂李緒心思,她掃一眼周圍,於大庭廣眾之下悄無聲息地離開。

朝陽升起,高懸於空中。待到雁隨離開,李緒朗聲道:“那便請諸位大人再瞧瞧另一箱書信罷。”

蒼流打開箱子,有靠得近的大臣伸出脖子分辨,發現裏頭是成堆的密信,封面上多寫的是古怪的符號。

“怎麽?諸位大人認不出了嗎?”李緒一雙鳳眸擡起,雙目如潭,聲音從容道,“本王尋得的也不過各家往日密函的一成之數。”

為求穩妥,各家私下鮮少通信,若遇大事需有書信往來,大多是以密語互通。各家又有各家的行文習慣,會另外以密法附上一張以註釋,待到註釋附信被送至後,攤開後不出三個時辰便會消失。所以就算密函被截,沒有註釋一樣是廢紙一張。

李緒唯一能撬開密函藏匿之處,尋得解法的地方,是馮煥之口。

馮煥曾經多想攔殺李緒,今日便願做李緒的走狗,送他昔日的同袍覆滅的大禮。

信件之中,除近期聯手截殺李緒的書信,還有兩年前意圖聯手架空李紹的書信,最可怖的是,連成肅三年暗中以猛獸偷襲李惇的書信也在。更不提自修遠三十年起,世家便在謀劃如何將李恒拉下太子之位。

馮家無不是暗中的毒蛇,哪怕是被拔去毒牙,亦是會在一旁窺視,只待絞殺獵物。

曾經,李緒是馮家的獵物,毒牙已經咬上他的死穴,卻也被硬生生削去。而今,上京諸家被李緒手中的這條毒蛇纏上脖頸,幾近窒息。

鐵證如山之下,辯駁更顯得尤為無力。最令人生出寒意的是,馮煥,還好好活在大獄之中,而不是個死人。當初李紹留他一命並未賜死,本以為是李紹心軟,如今看來,更像是李緒從中作祟保住馮煥一命。

早知如此,宣旨之前,不如暗中送上一碗毒藥,給馮煥一個痛快,現下他反倒成了世家中的禍害。

世家騎虎難下之際,李緒接著說道:“李氏同樣有罪。”

“合安郡王李恪,私通北雍,聯合世家,構陷先太子李恒,迫害寒門舉子,身犯十惡。”

“襄親王李緒,身居親王之位,未能規勸聖人,延誤平關戰機。李緒實乃屍位素餐,特請聖人褫奪封號,降罪於臣。”

上京城的喧囂散盡,大祁建國數百年,不乏被奪去王爺封號的皇族親眷,但當眾脅迫自己的親伯父,一起自行請罪的王爺,只有李緒一個。

城下諸人心中只一個想法,李緒瘋了。

瘋了的李緒垂眸,冷靜地看著城墻下的眾人,臉上神色晦暗不明,初起的朝陽有些暖意,籠罩在他身側。

他在等雁隨。

一旁的平城公主臉上難得帶著一絲疼愛地看向李家小輩,第一次見面的侄孫,倒是比他的伯父和父親更肖似他祖母。

***

禦書房內,馮灼掃盡書桌上筆墨紙張,一地狼藉,身邊烏泱泱地跪了一群宮婢。自馮灼嫁入李氏皇族,帝後之爭從未休止。

“朕懶得與你爭辯。”李紹較之剛小產的楊芙,臉上血色更差,他病懨懨地道,“如今乃是襄王主事,何必朕去。”

“何況,朕只是個世家傀儡。”

“李紹!你就不敢承一回事擔一次責任嗎?”馮灼被他氣得臉上通紅,卻也只得壓住心中怒火,難得低聲道,“阿芙和襄王已經在宮門口替你與眾人周旋!你只需要去露面點個頭!”

“有沒有我,都是無妨,襄王自會處理好諸事。”李紹彎腰將地上淩亂的玉版紙撿起,低著頭一張一張理好。

門口傳來一道清冷女聲:“聖人,如今李家又要出懦夫了嗎?”雁隨舉著長劍,挾持公主踏入禦書房。在她身後,還綁著衣衫襤褸似是老了二十歲的馮煥。

“阿兄。”馮灼看到兄長,當場楞住,順著劍身,往下瞧見雁隨將劍架在圓圓身前,她語氣慌張地說道,“沈小娘子,你冷靜些,圓圓,圓圓是無辜的。”

雁隨將綁住馮煥的繩子丟到馮灼手中,自個兒一把提起公主,一步步靠近李紹,對他說道:“聖人,可就公主這麽一個女兒了。”

方才還如死魚一般的李紹,現下渾身顫栗地看著雁隨,語氣中隱約帶著懇求道:“沈娘子,刀劍無眼,你還是放了圓圓吧。畢竟你同阿芙交好,你也不願她傷心吧。”

“聖人,我怕什麽呢?楊芙與我而言也不過是跳板,畢竟我的父母親朋皆是亡於修遠三十四年,這場由皇室和世家聯手施加的冤案。”雁隨順手將圓圓放下,語氣冰冷,話語中絲毫不在意與楊芙的情誼。

李紹扶住桌子緩慢靠近雁隨,懇切道:“你還有阿姊,你這般會牽連葉娘子的。”

圓圓則是早就大人們被嚇得呆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雁隨聽見李紹提起葉茹,反倒是粲然一笑,懶懶說道:“葉娘子非我親姊妹,她的死活與我何幹?何況,她救下貴妃娘娘,想來聖人怎會苛責救命恩人呢?”

見雁隨冷漠,李紹只得好言相勸:“沈娘子,你這般行事更會牽連襄王!謀害皇嗣可是大罪!”

“李緒?我若是在意一個李緒,為何會在此處呢?”雁隨手上劍刃貼近圓圓,圓圓被這冰冷的寒鐵嚇得哭出聲。

“哇……阿爹阿爹,阿爹救救圓圓。”圓圓的哭聲將李紹的心狠狠撕裂,他眼中布滿血絲地盯著雁隨,而她毫不膽怯,冷漠地回看著李紹。

對峙許久,終於還是李紹敗下陣來,他整個人佝僂著,無力地道:“我去便是了。”

雁隨冷笑一聲,柳葉眼帶著殺意道:“聖人,請吧,宮門口。”她轉過身,對著身側的馮灼輕輕眨眼,馮灼瞬間反應過來,沈小娘子並非要傷圓圓。圓圓只是誘餌,她是借著圓圓逼迫李紹出面。

***

雁隨領著李紹邁出禦書房,她請李紹上轎,她和馮灼亦是各自擇了一匹馬翻身上去。從禦書房到宮門口,疾馳於悠長宮道,剛至宮門口,幾人便聽到李緒高聲請罪。

李紹楞住,險些跌落轎子。

雁隨騎在馬上,穩穩環住胸前公主,自個兒冷冷地看著他,說道:“聖人,路已鋪好,如何行事,想來不必貴妃娘娘再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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