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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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李恪帶著嘲諷回道：“果然, 你還是肖父。”
“當年你父親也是這般優柔寡斷。”
李惇是個極好說話的皇子，甚至連內侍宮婢犯錯都會同他求饒。沒想到十五年後，他那回上京後殺伐果決的獨子, 又當著他的面問出了一個這般愚蠢的問題。
“這不是優柔寡斷。”雁隨斬釘截鐵地回道, “你害死你的親弟時, 若是連一絲悔意都無, 只能證明你是個畜生。”
“真是個厲害的小娘子。”李恪打量一番雁隨，說道, “看著真像你母親，我看著她死時，她也是一雙這般的眼睛，看著我說‘李恪，你真是個畜生。’”
一道劍光閃過，雁隨在李恪的臉上留下一道劍痕，血噴湧而出, 染濕他的華服。
“閉嘴。”雁隨握劍的手仍舊穩當, 她厭惡地看向李恪，說道, “我母親沒說錯，你當真是個畜生。”
“沈小娘子，不如給個幹脆。”李恪激她，“你母親死時，可比你幹脆多了。”
“伯父, 您怎麽能死呢？”李緒伸手，替李恪擦了擦臉上血跡, 一雙古井無波般的鳳眼審視著李恪，說道, “這出大戲，還需您親自收尾。”
“您難道不想知道，您的母親，當年的先帝德妃，是怎麽死的嗎？”
“笑話！你區區一個小輩，也敢在這信口胡謅！”李恪斥責道，只是握起的左手出賣他此刻的慌張。
“同哲十三年，周氏入寧王府為妾，次年，寧王登基，年號修遠，封周氏為昭容。修遠元年，周氏生皇四子，加封德妃。修遠九年，德妃周氏突發惡疾，崩於昭福宮。這是宮中史官記載的周氏，草草一生。”李緒聲音平靜，娓娓道來，“只是，無人得知周氏的惡疾，從何而來，想來伯父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身份，惹得皇祖父震怒。”
李恪閉上眼，回道：“不必賣關子。”
“因為您的母親，是探子。”李緒看著李恪臉色愈發差，而他吐出的字也是愈發令他絕望，“一個世家安插在帝王身邊的探子。”
“夠了！你的祖母不也是世家出身嗎？”李恪臉上抖動，他的眼睛猩紅布滿血絲，他想要站起阻止李緒再說，卻被提著劍的雁隨擋住。
“但我的祖母，從未遮掩她的出身。”李緒還是那副模樣，帶著徹骨的寒意說道，“所以楊家沒落了，楊家自祖父登基的那刻起，便已被放逐。弘農楊氏，盛極必衰，自願做其他家踩著向上的助力，只求一個全族平安。”
李緒看著李恪，接著說道：“但您的母親，並不願意只做一個妃嬪。畢竟，她亦是祖父的手足安插在他身邊的探子。”
“謊言。”李恪抑制住心中的癲狂，回道，“四十年之事，你一個區區小兒又從哪得知，膽敢在這信口雌黃。”
李緒的聲音在此時的李恪聽來，如鬼魅索命般可怖：“一個年輕氣盛的帝王，怎麽能容忍自己的枕邊人曾經有過隨時取他命的想法？”
“何況，帝王之愛，從來都是這世間最不可靠的依仗。”
“只是，您這麽多年，在大祁攪弄風雲，求的到底是什麽？是真相？還是覆仇？”
“我恨他。”李恪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但提起修遠帝仍是帶著不可消磨的恨意，“身為丈夫，不能善待妻子；身為父親，不願教養兒子。他在意的從來都是他的皇位，可笑的是，他因那可憐的猜忌，殺了自己引以為傲的長子，流放自己寵愛的幺兒。”
“寵愛。”李緒冷笑一聲，“所謂寵愛便是賜死時也毫不猶豫嗎？”
***
李恒被囚於東宮時，曾見過李惇，他帶著絕望同幼弟說道：“護好自己。”
但李惇仍帶著一腔橫沖直撞的天真，跪在勤政殿的門口，只求父親可以憐憫兄長。但賜死的聖旨依舊送到李恒面前，李惇亦是被逐出上京。十歲的李緒，不懂為何一貫慈愛的皇祖父賜死時毫不猶豫，直到許太傅來平關教導他，他鼓足勇氣問太傅關於祖父的舊事。
許太傅含糊其辭，只說一句：“這世間假假真真，殿下需堅守自己的本心。”
後來，再大些，李緒於平關差遣許多探子於上京，又因楊芙得寵，替他尋到許多修遠帝時的舊仆。兩年前，李緒終於串起這所謂帝王真心的騙局。
史官記載，修遠帝李永振，同他的發妻弘農楊氏貴女楊靜聞鶼鰈情深，帝後二人自潛邸時便是人人歆羨的夫妻。楊氏生皇長子，立為太子，生皇六子，血崩而薨，帝痛心不已，五日未臨朝。
這是史書裏記載的楊靜聞的一生，寥寥幾筆，亦是附於修遠帝的一生。但修遠帝的摯愛，從來不是楊皇後，而是那個被賜自盡的周氏周妙韻。
周妙韻出身卑微，不過是世家的奴仆，但李永振一眼瞧中這個貌美女子，擡入寧王府為妾。登基後，更是無子登嬪，修遠元年，誕下皇四子，冊封德妃。
楊靜聞不在乎自己的郎君有多少妾室，亦是不在乎下頭有多少兒子。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是為楊家殫精竭慮的貴女，從來求的都不是帝王寵愛。但旁人不這麽覺著，覺得她是最大的阻力。
楊靜聞生皇六子時，被下了前朝禁藥百日紅，她拼死生下李惇，自個兒卻血崩而死。臨死前，楊靜聞一雙眼帶著不舍地看向李永振，祈求他善待她的兩個兒子。李永振心懷愧疚地點頭答應，楊靜聞放心地合上眼。只是沒曾想，三十年後，她的兒子落得一死一傷的慘狀。
李永振知曉，給楊靜聞下百日紅的，乃是德妃周妙韻，但他不忍心，不忍心殺死這個他寵愛的後妃。直至修遠九年，周妙韻在他的吃食中添上一劑毒藥。
那晚，他掐著周妙韻的脖子，問她：“你為何要害朕！”
周妙韻那張艷麗的臉浮起一個猙獰的笑，回道：“我殺皇後時，也不見您發怒。”
李永振手上青筋暴起：“朕待你不好嗎？你害死朕的皇後，朕都不忍苛責你半分，如今你卻要朕的命。”
周妙韻的臉因呼吸不暢而青紫，她聲音沙啞道：“如若不是你，我早該自由。”
周妙韻本應到了年紀，放出府婚配，她同自幼一起長大的阿兄情投意合，但一朝親王瞧上，她低調地被擡入寧王府中，做了籠中鳥。本是值得慶賀的天大喜事，但於周妙韻而言，這是永世不得逃離的枷鎖。
先帝過世，寧王即將登基，她難得喘息，於上京城外拜佛時又遇當年的阿兄，她意亂情迷，同阿兄有了首尾。
只是這事，被寧王的阿弟安王李永攜捉了個正著。她才反應過來，這是請她入的局。但安王並未借機捅破，只叮囑她，看住新皇和皇後。
但兩月之後，她發覺自己有了身孕。周妙韻惴惴不安，怎料安王也並未發難。她於孕期帶著忐忑活著，好在最後順利產下皇四子，一躍成為德妃。
只是沒曾想，修遠三年，皇後臨產前夕。安分許久的李永攜送來一封密信，信中夾帶著一包百日紅，令她在皇後的安胎藥中添上。
那個阿兄，在她誤入局時，就已經被賜死，她也曾猶豫要不要殺掉李恪，只是想下手時，繈褓中的李恪還會拉住阿娘的手咯咯笑著，終究還是不忍心。
而李永攜這個瘋子，手中捏著她的把柄隱忍多年，一朝出手便是想折磨死她。
她郁結許久，還是下定決心，悄無聲息地在一貫和善的楊皇後每日服用的藥中加上些許百日紅。百日紅藥效強烈，當晚楊皇後果真早產血崩，皇六子帶著啼哭出世，而楊靜聞撒手人寰。
周妙韻以為她做的天衣無縫，沒曾想這些早就落在李永振眼中。但他心想，斯人已逝，何必呢何必再賜死德妃，索性裝作無事發生。
楊靜聞死後的半年，李永攜舊疾覆發，亦是離世。
李永振未再立後，而周妙韻乃是宮中品級最高的妃子，又孕有皇四子，堪稱一人之下。
只是六年後，一封密信出現在她的案頭，還帶著見血封喉的毒藥。這是安王舊人送她的大禮，要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周妙韻本不想被裹挾，只是次日見到兒子那張臉時，她決心已定，拼死一搏求得一線生機。可惜的是，李永振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謹慎。周妙韻當夜即被賜死，賜死緣由盡數被抹去。
李永振本就愧對李恒和李惇，之後待二子越來越好，對李恪則是情感覆雜。這個兒子肖似他，只是那雙眼，並非李氏族人常見的鳳眼。
但隨著長子羽翼漸豐，他的忌憚愈演愈烈，殺意亦越來越重。他早年試圖擡舉寒門，和世家抗衡，卻被世家以雷霆之勢打壓。而他一步步，看著自己的長子扶持寒門，手中更是握著鄭家軍的兵權，遲早有一日，這個皇位愈發不穩。
修遠三十二年，聖人禪位的謠言愈演愈烈，李永振看著自己的四子精心謀劃，他索性順水推舟，奪了長子的儲君之位。
***
“如今，伯父不覺得自個兒謀害手足更顯可笑嗎？”李緒拋下這句話離開，門外候著的人很快進來綁住李恪。
雁隨收劍入鞘，她看向李恪，那雙柳葉眼像極了她的母親，只是她母親常年帶著醫者才有的柔和親切，雁隨則是浸滿冷漠地看著他。
“合安郡王，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和藹親善的賢王。”
李恪手上帶著鎖鏈，他雙目無神道：“你高估我了。”
“是我父母高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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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帶著嘲諷回道：“果然, 你還是肖父。”
“當年你父親也是這般優柔寡斷。”
李惇是個極好說話的皇子，甚至連內侍宮婢犯錯都會同他求饒。沒想到十五年後，他那回上京後殺伐果決的獨子, 又當著他的面問出了一個這般愚蠢的問題。
“這不是優柔寡斷。”雁隨斬釘截鐵地回道, “你害死你的親弟時, 若是連一絲悔意都無, 只能證明你是個畜生。”
“真是個厲害的小娘子。”李恪打量一番雁隨，說道, “看著真像你母親，我看著她死時，她也是一雙這般的眼睛，看著我說‘李恪，你真是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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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 您怎麽能死呢？”李緒伸手，替李恪擦了擦臉上血跡, 一雙古井無波般的鳳眼審視著李恪，說道, “這出大戲，還需您親自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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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哲十三年，周氏入寧王府為妾，次年，寧王登基，年號修遠，封周氏為昭容。修遠元年，周氏生皇四子，加封德妃。修遠九年，德妃周氏突發惡疾，崩於昭福宮。這是宮中史官記載的周氏，草草一生。”李緒聲音平靜，娓娓道來，“只是，無人得知周氏的惡疾，從何而來，想來伯父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身份，惹得皇祖父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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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看著李恪，接著說道：“但您的母親，並不願意只做一個妃嬪。畢竟，她亦是祖父的手足安插在他身邊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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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您這麽多年，在大祁攪弄風雲，求的到底是什麽？是真相？還是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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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惇仍帶著一腔橫沖直撞的天真，跪在勤政殿的門口，只求父親可以憐憫兄長。但賜死的聖旨依舊送到李恒面前，李惇亦是被逐出上京。十歲的李緒，不懂為何一貫慈愛的皇祖父賜死時毫不猶豫，直到許太傅來平關教導他，他鼓足勇氣問太傅關於祖父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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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再大些，李緒於平關差遣許多探子於上京，又因楊芙得寵，替他尋到許多修遠帝時的舊仆。兩年前，李緒終於串起這所謂帝王真心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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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史書裏記載的楊靜聞的一生，寥寥幾筆，亦是附於修遠帝的一生。但修遠帝的摯愛，從來不是楊皇後，而是那個被賜自盡的周氏周妙韻。
周妙韻出身卑微，不過是世家的奴仆，但李永振一眼瞧中這個貌美女子，擡入寧王府為妾。登基後，更是無子登嬪，修遠元年，誕下皇四子，冊封德妃。
楊靜聞不在乎自己的郎君有多少妾室，亦是不在乎下頭有多少兒子。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是為楊家殫精竭慮的貴女，從來求的都不是帝王寵愛。但旁人不這麽覺著，覺得她是最大的阻力。
楊靜聞生皇六子時，被下了前朝禁藥百日紅，她拼死生下李惇，自個兒卻血崩而死。臨死前，楊靜聞一雙眼帶著不舍地看向李永振，祈求他善待她的兩個兒子。李永振心懷愧疚地點頭答應，楊靜聞放心地合上眼。只是沒曾想，三十年後，她的兒子落得一死一傷的慘狀。
李永振知曉，給楊靜聞下百日紅的，乃是德妃周妙韻，但他不忍心，不忍心殺死這個他寵愛的後妃。直至修遠九年，周妙韻在他的吃食中添上一劑毒藥。
那晚，他掐著周妙韻的脖子，問她：“你為何要害朕！”
周妙韻那張艷麗的臉浮起一個猙獰的笑，回道：“我殺皇後時，也不見您發怒。”
李永振手上青筋暴起：“朕待你不好嗎？你害死朕的皇後，朕都不忍苛責你半分，如今你卻要朕的命。”
周妙韻的臉因呼吸不暢而青紫，她聲音沙啞道：“如若不是你，我早該自由。”
周妙韻本應到了年紀，放出府婚配，她同自幼一起長大的阿兄情投意合，但一朝親王瞧上，她低調地被擡入寧王府中，做了籠中鳥。本是值得慶賀的天大喜事，但於周妙韻而言，這是永世不得逃離的枷鎖。
先帝過世，寧王即將登基，她難得喘息，於上京城外拜佛時又遇當年的阿兄，她意亂情迷，同阿兄有了首尾。
只是這事，被寧王的阿弟安王李永攜捉了個正著。她才反應過來，這是請她入的局。但安王並未借機捅破，只叮囑她，看住新皇和皇後。
但兩月之後，她發覺自己有了身孕。周妙韻惴惴不安，怎料安王也並未發難。她於孕期帶著忐忑活著，好在最後順利產下皇四子，一躍成為德妃。
只是沒曾想，修遠三年，皇後臨產前夕。安分許久的李永攜送來一封密信，信中夾帶著一包百日紅，令她在皇後的安胎藥中添上。
那個阿兄，在她誤入局時，就已經被賜死，她也曾猶豫要不要殺掉李恪，只是想下手時，繈褓中的李恪還會拉住阿娘的手咯咯笑著，終究還是不忍心。
而李永攜這個瘋子，手中捏著她的把柄隱忍多年，一朝出手便是想折磨死她。
她郁結許久，還是下定決心，悄無聲息地在一貫和善的楊皇後每日服用的藥中加上些許百日紅。百日紅藥效強烈，當晚楊皇後果真早產血崩，皇六子帶著啼哭出世，而楊靜聞撒手人寰。
周妙韻以為她做的天衣無縫，沒曾想這些早就落在李永振眼中。但他心想，斯人已逝，何必呢何必再賜死德妃，索性裝作無事發生。
楊靜聞死後的半年，李永攜舊疾覆發，亦是離世。
李永振未再立後，而周妙韻乃是宮中品級最高的妃子，又孕有皇四子，堪稱一人之下。
只是六年後，一封密信出現在她的案頭，還帶著見血封喉的毒藥。這是安王舊人送她的大禮，要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周妙韻本不想被裹挾，只是次日見到兒子那張臉時，她決心已定，拼死一搏求得一線生機。可惜的是，李永振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謹慎。周妙韻當夜即被賜死，賜死緣由盡數被抹去。
李永振本就愧對李恒和李惇，之後待二子越來越好，對李恪則是情感覆雜。這個兒子肖似他，只是那雙眼，並非李氏族人常見的鳳眼。
但隨著長子羽翼漸豐，他的忌憚愈演愈烈，殺意亦越來越重。他早年試圖擡舉寒門，和世家抗衡，卻被世家以雷霆之勢打壓。而他一步步，看著自己的長子扶持寒門，手中更是握著鄭家軍的兵權，遲早有一日，這個皇位愈發不穩。
修遠三十二年，聖人禪位的謠言愈演愈烈，李永振看著自己的四子精心謀劃，他索性順水推舟，奪了長子的儲君之位。
***
“如今，伯父不覺得自個兒謀害手足更顯可笑嗎？”李緒拋下這句話離開，門外候著的人很快進來綁住李恪。
雁隨收劍入鞘，她看向李恪，那雙柳葉眼像極了她的母親，只是她母親常年帶著醫者才有的柔和親切，雁隨則是浸滿冷漠地看著他。
“合安郡王，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和藹親善的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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