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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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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李恪年輕時, 曾隨幾位老臣視察軍情,偶遇雁隨的母親沈蕎。

沈蕎自小行醫,身上帶著醫者特有的從容和淡然。李恪見到她時剛過二十, 沈蕎也不過十五及笄, 但她為人老練, 行醫治病時常掛著笑意, 身上自有一種親和。

那是修遠二十年的夏天,沈蕎於燕州義診, 身上是最簡樸的素色襦裙,發間只插著一根木簪,擡眸時,那雙漂亮的柳葉眼見之望俗。

李恪騎馬經過,於高高的馬頭上瞧見沈蕎,才懂得什麽叫心動。

被她治好的阿婆帶著虔誠,恭敬地喊她“觀音娘娘”, 但沈蕎淺笑著, 扶起阿婆說道:“阿婆,您叫我觀音娘娘, 我便不收您的雞蛋了,觀音娘娘可不能用葷。”

“沈娘子,雞蛋您一定得收下。”阿婆往沈蕎手裏塞著籃子。

沈蕎推脫不過,只得收下,但李恪分明見到她往遞給阿婆的藥包裏塞上了一錠銀子。

他彼時尚未娶親, 他的幺弟李惇已經從章柳書院寫旨請婚,而他的婚事卻無人提及。畢竟, 他的父親不知怎麽給他擇一位適合的皇子妃,家世太高會擡舉他, 家世太低會覺得輕賤。

李恪下榻後,差遣身邊奴仆去打聽今日,沈蕎是許州顧家的女兒,只是隨了母姓,她的母親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女沈織蕙。但沈蕎自幼學醫,立志以醫立身。

李恪心中覺得,沈蕎是個不錯的人選。

待到次日,他滿懷期待地再去昨日的地方,想去再見一見沈蕎,卻在她的身邊,見到了一個人,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燕翾飛,燕家獨子,他的父親燕止,前些日子因抗擊南蠻十萬大軍而名聲大噪。

燕翾飛是受盡寵愛長大的孩子,昨日晚間的宴席上,他亦是替因舊傷覆發缺席的父親主持大局,談笑間,賓主盡歡。而他,畢竟不過十五歲的少年,卻能在同南蠻軍的纏鬥中殺出重圍,殲滅敵首。

人人皆稱,南馳軍的少年將軍燕翾飛,將來必定是下一個大祁將星。

燕翾飛同沈蕎一起,熱心地分發著手中的草藥,還一邊逗弄沈蕎,惹得沈蕎眉眼彎彎。不知說了些什麽,沈蕎羞紅了臉,趁著周圍人不註意,偷偷擰著燕翾飛腰間的軟肉。

少年少女的好時光,門當戶對的青梅竹馬。

燕沈兩家,必結兩姓之好。

李恪覺得頗為無趣,轉身欲走,卻聽見燕翾飛在背後喊住他:“四皇子殿下。”

燕翾飛大步上前來,拱手行禮。他是自小習武的好眼力,方才看到李恪時還有些不確定,見到李恪要走時這才喊出聲。

“殿下可是要視察燕州?”十五歲的燕翾飛已經長得很高,比李恪也不過矮半寸。

李恪慢慢道:“不過是閑來無事,逛一逛罷了。”

燕翾飛的嗓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歡快,說道:“阿蕎這邊缺人手,那臣便不打攪殿下了。殿下若有想知曉的,到時候告訴臣,臣再幫殿下解惑。”

沈蕎帶著淺淡的草藥香走來,她的聲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澈:“阿翾,你若是有事便去忙吧,這邊有阿桑幫我呢。”

“沒什麽大事,我就不打擾燕小郎和小娘子了。”李恪沖著燕翾飛微微頷首,大步離開。

身後傳來燕翾飛的解答:“方才那位是上京來的四皇子,替聖人巡查各州軍情。”

“因為四皇子審查軍情,所以昨夜你設宴席,甚至還喝吐了,讓呂叔來給你拿藥。”沈蕎聲音溫柔,但熟悉她的燕翾飛已然聽出其中的生氣。

“阿蕎,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燕翾飛連忙認錯,“都怪我爹,他自個兒沒用,害我頂上。”

沈蕎冷哼一聲,瞥了一眼燕翾飛心虛的臉,轉過身回去繼續和桑桑一起分藥,燕翾飛也趕忙跟上,將功贖罪。

***

後來,李恪聽說燕沈二家結秦晉之好,沈蕎更是奔赴戰場,燕翾飛則是力排眾議,助沈蕎在軍中替軍中家眷謀了差事,設軍屬營。

婚後,沈家娘子很快便誕下一個兒子。他的長嫂,太子妃鄭嬋親自給這個孩子定下乳名,喚作年年。

六年之後,沈蕎第二次見到李恪,還是在南邊。李恪以監軍之名同馮遠拓一起頒旨,而後速速離去,只是他並未回京,反而是一直在燕山蹲守。待到地動之時他鬼迷心竅,差遣下屬趁機擄走沈蕎,綁著沈蕎,親眼見到南馳軍誅殺於滾石陣加地動。

沈蕎看著她的的夫君,勉力撐起巨石,卻熬不過地動折磨,曾經被譽為大祁未來將星的燕翾飛,被活活壓死。沈蕎閉上眼,她可以想象出那雙桃花眼,應帶著對她、對連連、對下屬、對南馳軍的擔憂,死不瞑目。

而沈蕎見到燕翾飛被困時,已經明白,世間將再無南馳軍。畢竟,誰又能想到,是世家和皇室默契做局,親手將南馳軍送往黃泉。

沈蕎拼著最後一口氣,一雙柳葉眼帶著恨意沖李恪說道:“是你。”

“沈蕎,燕翾飛有什麽好的?”李恪俯視著拼命抵抗天災人禍的山中眾人,“我不明白,你為何偏偏要同他成婚?”

“阿翾是人,而你李恪,真是個畜生。”這是沈蕎第一次對李恪說話,也是最後一次。她纖細的左手抽出腰間柳葉刀,從容赴死。

***

李恪被帶走時,雁隨略帶嫌棄地掃了一眼這件昏暗的密室,轉過頭對李緒說道:“平關那邊如何?”

李緒搖搖頭,說道:“張大人至今沒有回信,需得盡快將信物送至平關。”

李緒舉著手中李恪的夔龍紋玉佩,細細審視一番後,遞給身邊的身邊的青河,吩咐道:“四日之內,送至平關。”

青河接過玉佩,恭敬地道了聲“是”。

李緒別過臉,柔聲對雁隨道:“現下,只用等好戲。”

“殿下的好戲,臺子上人也太多了。”雁隨的臉上帶著戲謔,她握緊手中殘星,笑盈盈說道,“這出戲,可千萬別壓塌了。”

***

合安郡王被襄王關押的消息不脛而走,各世家更是惴惴不安,難不成,襄王是要反了嗎?

幾家一同合計,幹脆集結府中私兵候著,其餘人等於宮門外圍堵李緒。

“襄王。”開口的是盧家夫人鄭雙玉。她德高望重,又出身名門,乃是和李緒交涉的不二人選。

“不知宮中聖人如何?”

“盧夫人,”李緒並未乘平日的馬車,而是騎馬,他掃了一眼看向周遭的重臣家眷,接著說道,“聖人一切安好。”

他對著人群,朗聲道:“既然諸位都在,那便請候著吧。”

李緒領著其餘人進了宮門,留下餘下的人面面相覷。

“老封君?”鄭雙玉的身側,刑部尚書的夫人試探道。

鄭雙玉望向威嚴肅穆的宮門,緩緩道:“等。”

***

雁隨騎馬進宮時,方才於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崔蕊。

李紹留了情面,只降罪馮煥一脈,旁支則是罰俸一年以儆效尤,著實算得上仁慈。她的夫君馮爍和馮熾一樣都是旁支,所以在前些日子的風波裏頭還算平穩,保住了京兆尹的官職。

崔蕊立在刑部尚書夫人的身後,見到雁隨投向她的目光時,輕輕地眨了眨眼。

而雁隨回以一個微微揚起的笑,示意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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