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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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二日, 朝霞紅艷，今日必定是個好晴日。昨夜雨水澆濕幾株洛陽紅，卻襯得今日花更嬌艷。
雁隨一大早便起了, 她今日著身赤紅色交領袍衫, 發間是一根樸素的木簪。她精神很好, 在院中練劍。
李緒換好朝服, 紫袍金玉帶，腰間別著象牙笏板, 於院中靜靜看著雁隨。蒼平替李緒端來奏折，聽見他說道：“卯時二刻，我會遞上折子。卯正時，你敲響登聞鼓，”
“成，我到時候讓池杏阿姊替我墊些褥子，這般挨打就沒那麽疼了。”雁隨收回殘星。
一旁的青野有些怔住, 蒼流則是戳戳他, 問道：“主子和沈小娘子在說些什麽？”
青野沒有回他，低著頭不願說話。蒼流見他不回, 只得捅捅另一側的青河：“他們在說什麽？”
青河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蒼流，回道：“有時候，挺羨慕你的腦子少根弦。”
少根弦的蒼流還沒明白話中深意，李緒已經向外走去。蒼流連忙跟上，不再多想方才的話。
***
今日出坊時, 又撞上盧奉朝的馬車。這回蒼流聰明許多，他遠遠見到便扯住韁繩, 示意盧家馬車先過。
盧奉朝掀開車簾，遙遙道：“多謝襄王殿下禮讓老夫。”
李緒並未露面, 而是隔著馬車回道：“大人客氣。”
盧奉朝馬車踢踏著往皇宮趕去，李緒望向案上奏折，眼中平靜。
***
候朝時依舊熱鬧非常，少了馮煥這位赫赫有名的右仆射大人，恭維盧奉朝的更多了。盧奉朝是一貫的老好人模樣，誰同他說話都是面帶笑意又分外親切。
馮家沈寂，此消彼長，盧家自然水漲船高，是世家中一等一的香餑餑。趙家出事，家中兒郎屈居戶部侍郎的張家自然不甘落後，亦是牟足了勁想要推好兒郎他日拜相。
雖只是朝會前的一柱香功夫，但談笑間又定好大祁的康莊大道。
自李緒以身狀告寧州之事，又連斬趙、馮二家，他於世家中的名聲比李紹還要差上許多。他一人靜靜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
“存之。”是李恪。
李緒作揖道：“伯父。”
“你還年輕，剛回上京不久，不曉得其中利害。”李恪語重心長的道，“有些時候還是退一步。”說完他擡手，慈愛地拍了拍李緒肩膀。
李緒平靜回道：“多謝伯父教誨。”
李恪見李緒油鹽不進的模樣，嘆息著走開了。
***
李恪的一番慈愛到底是無用，朝會上，李紹精神不濟，他聽完盧奉朝的奏折，又聽了一道戶部侍郎情深意切的折子，險些睡過去。
“臣，李緒，奏請聖人，重審修遠三十四年先太子李恒謀逆案。”李緒舉著笏板，炸響整個勤政殿。一時間，周遭安靜，呼吸聲幾不可聞。
“臣，李緒，奏請聖人，重審修遠三十四年先太子李恒謀逆案。”李緒緩緩跪下，笏板高高立在頭頂，他雖低著頭，但脊骨筆直不折。
李紹被驚得說不出話，還是盧奉朝最先反應過來，他抑住心中震驚，說道：“襄王，庶人李恒之案先帝已然定罪，殿下難道是要忤逆不成？”
李緒看向龍椅上的李紹，不緊不慢地說道：“忤逆是為不孝，違逆。但我今日，是為了替先帝一世英名而請。”
李恪低頭看著李緒，帶著無奈說道：“存之，我知曉你同長兄親近，但此事已經過去十五年，深究再無益處。”
“李緒所求，問心無愧。”李緒仍是望著李紹，說道，“修遠三十二至三十三年，京中傳言太子奪位；修遠三十三年除夕，京中盛傳慈恩寺中現真龍；修遠三十四年二月，皇太孫李維於府中論中庸，以哀公問政為引；次日，先帝問責太子。”
“這是史官不敢記載的緣由。”
李緒眼神清明，朗聲道：“敢問各位大人，這京中手筆又有幾家推波助瀾呢？”
兵部尚書亦是世家出身，他高聲道：“殿下含血噴人罷了！此時與世家何幹！”
李緒冷笑一聲，說道：“修遠三十四年，北雍大舉進犯，為何世家聯手上書，稱京中形式混亂，需得安內才得攘外。”
“先帝密令，南馳軍馳援平關的聖旨為何遲了十日才達？又全數湮滅於地動？”
“荒唐！襄王莫不是在平關瘋癲了不成。”盧奉朝呵斥道，“鄭家軍抗敵不力，南馳軍延誤軍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同上京有何幹系！”
李緒臉上嘲弄意味愈發明顯，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盧奉朝，於他身前站定，回道：“先太子賞識寒門，待他繼承大統必定打壓世家，這個理由還不夠？”
“又或者是世家畏懼鄭家軍和南馳軍兵力，幹脆一網打盡？”
“世家，不是一貫未雨綢繆嗎？”
盧奉朝一雙渾濁的眼轉而看向李紹，面上恭敬道：“襄王這番話指摘大祁泰半世家，罪名之重，老臣惶恐。只是辦案講究證據，僅憑襄王一面之詞便定罪，只會令天下人寒心。”
李緒從袖口掏出狀書和萬民書，恭謹道：“還請聖人一觀。”
黃興將狀書和萬民書接過，舉著置於李紹案前。沈默了許久的李紹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沈。
“襄王，僅憑陳詞，怕是不足。”盧奉朝盯著李緒說道。
“自然。”
一聲沈悶的鼓響傳來，緊接著如冬雷轟鳴般響起，驚起朝堂眾人。一聲一聲，帶著攝人心魂的膽戰。
小內侍慌慌張張的奔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著說道：“聖……聖人，有人敲登聞鼓。”
***
宮門前，雁隨舉起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響。登聞鼓並未因為多年的沈寂而失去回應，它仍能帶著隆重的低吼，將敲鼓之人的悲憤傳至上京的每個角落。
“是登聞鼓！”
“誰在敲鼓！”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見到！”
熙熙攘攘的人群，比宮中朝臣來得還要早些。雁隨在嘈雜聲中，不知疲倦地敲著鼓。
***
鼓聲陣陣，連帶著勤政殿的重臣心也跟著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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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朝霞紅艷，今日必定是個好晴日。昨夜雨水澆濕幾株洛陽紅，卻襯得今日花更嬌艷。
雁隨一大早便起了, 她今日著身赤紅色交領袍衫, 發間是一根樸素的木簪。她精神很好, 在院中練劍。
李緒換好朝服, 紫袍金玉帶，腰間別著象牙笏板, 於院中靜靜看著雁隨。蒼平替李緒端來奏折，聽見他說道：“卯時二刻，我會遞上折子。卯正時，你敲響登聞鼓，”
“成，我到時候讓池杏阿姊替我墊些褥子，這般挨打就沒那麽疼了。”雁隨收回殘星。
一旁的青野有些怔住, 蒼流則是戳戳他, 問道：“主子和沈小娘子在說些什麽？”
青野沒有回他，低著頭不願說話。蒼流見他不回, 只得捅捅另一側的青河：“他們在說什麽？”
青河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蒼流，回道：“有時候，挺羨慕你的腦子少根弦。”
少根弦的蒼流還沒明白話中深意，李緒已經向外走去。蒼流連忙跟上，不再多想方才的話。
***
今日出坊時, 又撞上盧奉朝的馬車。這回蒼流聰明許多，他遠遠見到便扯住韁繩, 示意盧家馬車先過。
盧奉朝掀開車簾，遙遙道：“多謝襄王殿下禮讓老夫。”
李緒並未露面, 而是隔著馬車回道：“大人客氣。”
盧奉朝馬車踢踏著往皇宮趕去，李緒望向案上奏折，眼中平靜。
***
候朝時依舊熱鬧非常，少了馮煥這位赫赫有名的右仆射大人，恭維盧奉朝的更多了。盧奉朝是一貫的老好人模樣，誰同他說話都是面帶笑意又分外親切。
馮家沈寂，此消彼長，盧家自然水漲船高，是世家中一等一的香餑餑。趙家出事，家中兒郎屈居戶部侍郎的張家自然不甘落後，亦是牟足了勁想要推好兒郎他日拜相。
雖只是朝會前的一柱香功夫，但談笑間又定好大祁的康莊大道。
自李緒以身狀告寧州之事，又連斬趙、馮二家，他於世家中的名聲比李紹還要差上許多。他一人靜靜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
“存之。”是李恪。
李緒作揖道：“伯父。”
“你還年輕，剛回上京不久，不曉得其中利害。”李恪語重心長的道，“有些時候還是退一步。”說完他擡手，慈愛地拍了拍李緒肩膀。
李緒平靜回道：“多謝伯父教誨。”
李恪見李緒油鹽不進的模樣，嘆息著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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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的一番慈愛到底是無用，朝會上，李紹精神不濟，他聽完盧奉朝的奏折，又聽了一道戶部侍郎情深意切的折子，險些睡過去。
“臣，李緒，奏請聖人，重審修遠三十四年先太子李恒謀逆案。”李緒舉著笏板，炸響整個勤政殿。一時間，周遭安靜，呼吸聲幾不可聞。
“臣，李緒，奏請聖人，重審修遠三十四年先太子李恒謀逆案。”李緒緩緩跪下，笏板高高立在頭頂，他雖低著頭，但脊骨筆直不折。
李紹被驚得說不出話，還是盧奉朝最先反應過來，他抑住心中震驚，說道：“襄王，庶人李恒之案先帝已然定罪，殿下難道是要忤逆不成？”
李緒看向龍椅上的李紹，不緊不慢地說道：“忤逆是為不孝，違逆。但我今日，是為了替先帝一世英名而請。”
李恪低頭看著李緒，帶著無奈說道：“存之，我知曉你同長兄親近，但此事已經過去十五年，深究再無益處。”
“李緒所求，問心無愧。”李緒仍是望著李紹，說道，“修遠三十二至三十三年，京中傳言太子奪位；修遠三十三年除夕，京中盛傳慈恩寺中現真龍；修遠三十四年二月，皇太孫李維於府中論中庸，以哀公問政為引；次日，先帝問責太子。”
“這是史官不敢記載的緣由。”
李緒眼神清明，朗聲道：“敢問各位大人，這京中手筆又有幾家推波助瀾呢？”
兵部尚書亦是世家出身，他高聲道：“殿下含血噴人罷了！此時與世家何幹！”
李緒冷笑一聲，說道：“修遠三十四年，北雍大舉進犯，為何世家聯手上書，稱京中形式混亂，需得安內才得攘外。”
“先帝密令，南馳軍馳援平關的聖旨為何遲了十日才達？又全數湮滅於地動？”
“荒唐！襄王莫不是在平關瘋癲了不成。”盧奉朝呵斥道，“鄭家軍抗敵不力，南馳軍延誤軍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同上京有何幹系！”
李緒臉上嘲弄意味愈發明顯，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盧奉朝，於他身前站定，回道：“先太子賞識寒門，待他繼承大統必定打壓世家，這個理由還不夠？”
“又或者是世家畏懼鄭家軍和南馳軍兵力，幹脆一網打盡？”
“世家，不是一貫未雨綢繆嗎？”
盧奉朝一雙渾濁的眼轉而看向李紹，面上恭敬道：“襄王這番話指摘大祁泰半世家，罪名之重，老臣惶恐。只是辦案講究證據，僅憑襄王一面之詞便定罪，只會令天下人寒心。”
李緒從袖口掏出狀書和萬民書，恭謹道：“還請聖人一觀。”
黃興將狀書和萬民書接過，舉著置於李紹案前。沈默了許久的李紹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沈。
“襄王，僅憑陳詞，怕是不足。”盧奉朝盯著李緒說道。
“自然。”
一聲沈悶的鼓響傳來，緊接著如冬雷轟鳴般響起，驚起朝堂眾人。一聲一聲，帶著攝人心魂的膽戰。
小內侍慌慌張張的奔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著說道：“聖……聖人，有人敲登聞鼓。”
***
宮門前，雁隨舉起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響。登聞鼓並未因為多年的沈寂而失去回應，它仍能帶著隆重的低吼，將敲鼓之人的悲憤傳至上京的每個角落。
“是登聞鼓！”
“誰在敲鼓！”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見到！”
熙熙攘攘的人群，比宮中朝臣來得還要早些。雁隨在嘈雜聲中，不知疲倦地敲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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