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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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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這份狀書, 落筆是平關二十三城的期許,亦是十五年前舊人的血淚。李緒自識字以來,頭回覺得提筆寫字這般艱難。

“寫什麽呢?”雁隨語氣輕快地問道。

“狀書。”李緒溫聲回道, “明日朝會時, 我會遞上去。”

“我覺著, 單是一份狀書怕是不夠。”雁隨抽出李緒手中的筆, 置於硯臺上,眉眼彎彎地說道, “不如來個大的,敲個登聞鼓熱鬧熱鬧。”

李緒楞住,他臉上一貫的從容凝住,肅聲道:“阿隨。”

雁隨踱步回道桌邊坐下,桌上還擺著一盤宮中賜下的枇杷。雁隨摘了一顆,蔥白的十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她面上輕松地說道:“怕什麽, 又要不了我的命。”

“登聞鼓, 從大祁建朝來,只敲響過兩次。”李緒看向雁隨, 而雁隨臉上神情歡快,不帶絲毫緊張,“一次是三十五年前北雍進攻平關,鄭老將軍敲響登聞鼓請戰;還有一次是十五年前先太子謀逆案,寒門舉子敲響登聞鼓為先太子喊冤。自此, 再無登聞鼓響。”

“敲登聞鼓者,需廷杖三十。申陳年舊案者, 再三十。狀皇室者,再三十。”[1]

李緒一雙眼似幽潭要將雁隨吞入般, 他接著說道:“沈雁隨,這九十道廷杖,你原不應當受。”

“李緒,”雁隨起身來到李緒跟前,將一顆剝好的枇杷塞到李緒嘴裏,“我是個劍客,是習武之人,若是連九十棍都受不下來,才是真正辱沒師門。”

“更何況,我本就是為了我的父母、朋友、親族,才去敲響這登聞鼓。”

李緒咽下口中枇杷還欲說些什麽,雁隨已經俯身吻上。似乎是獎勵,雁隨獎勵他一顆枇杷後便轉身離開,留下李緒一個人在書房靜靜寫著狀書。

李緒明白雁隨心意已決,他也不想逼她為了他的那點私心而遷就。沈雁隨,從來不應當因為李緒而躊躇,他也不應當。

從修遠三十四年的動亂,到如今平關的欣欣向榮下掩蓋的暗潮湧動,十五年來的死生之事,並非寥寥幾筆就能敘盡。從先太子李恒之死,到鄭家軍全軍折於平關,再到南馳軍被設計亡於地動。寒門舉子之困苦,平關十城之磨難,一筆一畫,一字一句,李緒提筆寫就,不知不覺中已到深夜。

他將折子同萬民書一起封好,置於案上,回到臥房。

***

體貼的蒼平已經在耳房替他備好水,連燈也點上了。

待到李緒沐浴完回屋,卻見到雁隨著身銀紅色緞裙,上頭繡的是百蝶穿花,發間挽著一根海棠步搖。她正翻著書,手邊還有幾本上頭帶著花裏胡哨的畫擺在桌上。

見他推門進來,她搖搖手中話本子,好奇說道:“我還以為你只讀聖賢書呢。”

李緒走近,認出書是從哪來的,他於雁隨身邊坐下,答道:“前些日子從青野那裏收來的,他不知從哪弄來的話本子,總是晚上偷偷看。我縱他幾次仍不收斂,幹脆全收了。”

“所以,你沒看過?”雁隨歪頭看著他。

“隨便翻翻,也不過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李緒鎮定道,“一看便是假的,譬如什麽亂點鴛鴦譜,也不知青野這麽大了,怎麽愛看這種。”

雁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點點桌上枇杷,說道:“嘗嘗。”

李緒取了一顆咽下,眉頭微蹙,說道:“有些酸。”

雁隨得意洋洋地眨眨眼:“甜的都被我挑走了,看來襄王殿下沒福氣咯。”

“是嗎?”李緒又挑了一粒青澀的枇杷,如玉的手連剝皮都生動。

雁隨換上另一本話本子,瞧見李緒挑的枇杷青澀,她眉眼彎彎道:“這粒只怕更酸了。”

“不會。”雁隨未瞧見李緒眼中的晦暗不明,他一把抓住笑得正歡的雁隨,將枇杷塞到她的嘴中。

“嘶。”雁隨被酸得秀鼻微皺,李緒趁機吻了上來。

雁隨眼睛倏地睜大,而後又輕輕閉上。枇杷是好枇杷,李緒卻不是正經人。唇齒交纏間,房內只剩寂靜,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沈沈。

李緒環住雁隨,看著那雙平日裏清麗的眼如今帶著媚色,他一本正經道:“我覺得挺甜的。”

雁隨揪住他的耳朵,笑盈盈說道:“那便是你的舌頭不知酸甜,從今日起,襄王殿下的膳食都換成醋水吧,反正你用著也是甜的。”

“我錯了。”李緒是個擅於審時度勢的郎君,“不敢捉弄沈小娘子。”

“沈小娘子生氣,那便請襄王殿下送一份厚禮吧。”

羅襦襟解春蔥手,風露氣涼冰玉膚。[2]方秋崖政論上頗具慧眼,寫詩亦是語或天出的文采斐然,旁人是借物喻人,他卻是以人比物。

夏初正是吃枇杷的好時節,枇杷清香,又帶著些許青酸,剝開果皮是鮮嫩的肉,不用湊近便能聞見清甜的香氣,一口咬下滿嘴都是豐盈的汁水。

較之寒瓜的脆甜,櫻桃的嫣紅,枇杷如珊瑚作珠般精妙,卻又帶著蜜似的香甜。

露水不知不覺中悄然掛上枝頭,夜風送來幾分清涼,吹得雁隨有些瑟縮。李緒分外熾熱的手撫上雁隨,緊緊握住她的手。

“阿隨。”

“嗯。”

“連連。”李緒往日波瀾不驚的聲音有些抖,“沈雁隨。”

雁隨輕嘆,反過來主動抱著李緒,在他耳旁柔聲念著他的名字:“李緒,李存之。”

李緒緊緊環住雁隨,生怕她再離開。他摩挲著雁隨背上舊傷,沈聲道:“怪我,又害你添幾道疤痕。”

一股濕潤打濕了雁隨的肩,不知是李緒的淚水還是汗滴。她捧著李緒的臉,直勾勾地看著他。雁隨眼角還氤著一抹嫣紅,似秋水勾住了李緒的心。

“沒關系,習武之人哪有不磕碰的。何況自我離開平關,我就清楚這一路必然不平靜。”雁隨親了親李緒的眼睛,那雙往日清明的微揚鳳眼如今也帶著朦朧,“我們快刀斬亂麻,好不好?”

李緒眼睫微顫,被雁隨引出欲墜的半滴淚,他聲音喑啞:“沈雁隨,你定要好好的。” 否則我事必後定想盡一切辦法與你同穴,做鬼也要纏著你。

雁隨聽懂李緒的話外音,她唇邊淺淺梨渦,蕩著笑意回道:“好。”

李緒發狠,咬住她嫣紅的朱唇,修長如玉的手覆上那雙動人的柳葉眼,遮住自己有些狼狽的臉。

雨壓低枝重,漿流水齒寒。[3]

***

上京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李緒方從耳房回來,就瞧見雁隨只著了件單衣,於窗邊靜坐,看著院內的洛陽紅被雨打的有些飄落。

李緒體貼地往她身上蓋了件披風:“夜深露重,還是仔細些,你若是病了,怕葉茹阿姊要提著刀來砍我了。”李緒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

雁隨拉住李緒難得溫熱的手,調侃著他:“李緒,你居然會撒嬌。”

李緒面上鎮定,他撫過雁隨滿頭青絲,回道:“我小時候,阿爹每日都要對阿娘撒嬌,看慣了。後來再大些,阿兄阿嫂成親,每日亦是黏在一起。”

李緒替李維留了些面子,其實是李維每日都要纏著林逢月,無論是論事還是游玩,總要跟在林逢月後頭。為此,林逢月還私下給李維立了規矩,每逢雙日各忙各的,不許相互打擾。

李緒小時候不懂,為什麽阿兄這般舍不得阿嫂,阿嫂雖嫌棄阿兄黏人,但也還是由著他。

如今他比當初的阿兄還要大些,才懂得情到濃時,有情人難分難舍的苦楚。

雁隨卻透過銅鏡瞧見李緒有些粉紅的耳,她面向李緒,擡起手摩挲著他的耳朵。

“你耳朵紅了。”

李緒瞧見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戲謔後,他毫不猶豫,俯身吻向雁隨光潔的額頭。他仍彎著腰,別過臉道:“現在你也紅了。”

雁隨仰頭,環住李緒的脖頸,溫柔地貼了上去。

李緒似有似無的嘆息著,他抱起雁隨,輕柔地置於床榻上,言語中仍是濃濃不舍:“阿隨,最多三日,我必定讓二兄下旨查明。”

“怕什麽。”雁隨絲毫緊張都無,她輕輕撫摸著李緒的背,“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正因為知道你等了許久,所以才怕失望。”李緒將一塊玉佩置於雁隨手中,說道,“拿著。”

雁隨低頭看了一眼,說道:“你不是給了一塊螭龍紋玉佩嗎?”

“這塊,是我的。”李緒說道,“螭龍紋玉佩是皇室親王所配,而這塊是我出生時,皇祖父所賜。慈恩寺的大師說,待到合適之時,自有大用。”李緒指了指雁隨手上。

她哭笑不得,將玉佩塞回李緒手中,說道:“我拿著能有什麽大用?”

李緒固執地將玉佩放在雁隨手中:“阿隨,求個心安。”李緒不信神佛多年,哪怕回上京前去北山寺供奉長明燈也只是替崔其菀了事。他自那年上元節便再也不信輪回之說,只信奉自己心中唯一的神明。

如今,他卻分外祈求,若這世間有神佛,請上天有靈,務必護佑沈雁隨,願她日後皆是平安順遂。

李緒垂眸,雁隨瞧不見他的神色,她只得撥弄著李緒骨節分明的十指,說道:“萬一弄丟,可不許怪我。”

“怪我。”她撓得李緒心上癢癢的,他抓住她作怪的手,回道,“怪我出生的時候,應當多備幾個,是我考慮不周。”

雁隨一把拽過李緒,二人對視半晌,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還是雁隨撫上他的眼,搶先說道:“考慮不周的襄王殿下,快些歇息,不然明日您要是在朝會上打瞌睡,那才真是大不敬。”

李緒順從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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