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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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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書房內, 青野漸漸平靜下來,有些丟人地擦幹臉上淚痕。李緒則是長身玉立,換了件天青色直裰, 站在桌前沈心寫字。

“你若是無聊, 那就寫幾張字, 練練你的功底。”李緒見青野心中不寧, 開口說道。

青野少見不想偷懶,起身往桌邊去了。他需要定一定心, 今日之事來得突然,他一時竟是承受不住。青野閑下來,很是認真地謄了大半本《大學》。

畢竟用晚膳時,雁隨瞧著他安靜的模樣都有些詫異,柔聲道:“傻孩子,等阿姊晚上去馮家打探一番。”

***

《大學》快謄完,雁隨方才回來, 敲響了李緒房門。二人均未睡著, 見到雁隨回來,青野更是連忙迎了上來。

“阿姊。”

“你該叫我姨母了。”雁隨佯裝板著臉, 有些生氣地說道。

青野心虛地低下頭:“我只是……”

“不捉弄你了。”雁隨拍拍青野肩膀,又點點桌上茶壺,示意二人坐下說道,“十五年前,林家全族賜死。”

李緒俯身給雁隨遞來冷茶, 雁隨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帶著寒意的手。

她一口飲盡, 接著說道:“但崔娘子湊巧救下林逢雯,藏於家中後院。林逢雯此人, 我也不必多說了,只是我想問一句——青野,你的本名。”

青野咬住唇而後緩緩松開,他看向李緒,而李緒並不看他,只是兀自給雁隨杯中續茶。

青野下定決心,開口道:“我本名李舒,修遠三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生,父親乃是先太子之子李維,母親乃是以《長林詞》聞名上京的林逢月。”

“李舒。緩也遲也為舒,閑雅也為舒,這個名字卻正好補了你的性子。”雁隨止住李緒給她添茶的手,說道,“夠了夠了。”

李緒收回手,邊將茶壺擺回原處,邊說道:“他母親給他取的,還未出生時就定好了,想著男孩女孩都能用。哪裏知道這孩子,雅沒一點倒是閑得很。”

青野不敢同長輩頂撞,只得偷偷撇了撇嘴,卻被雁隨抓了個正著。

雁隨瞧見青野求饒的眼神,替他岔開話題:“如今,殿下打算如何?”

“白日,阿隨可是同姨母定下送方子給她?”

“說過。”雁隨點了點頭。

“那請阿隨寫上一帖,明日清晨派人遞到京兆尹府上。”李緒思忖片刻,接著說道,“帖上寫:府上廚娘擅平關菜肴,又有新得松木炙烤,必得一番滋味,請姨母攜親眷晚間過府同樂。”

***

崔蕊剛接到帖子時,很是詫異。她未瞧見名帖上的署名,還以為是哪家夫人又要辦些宴席。但京中設宴,多用素雅花箋,少有人拿著張普通信紙邀約。

“這是襄王府上送來的。”侍女瞧見崔蕊面上不解,解釋道。

崔蕊恍然大悟,攤開來看只見洋洋灑灑幾十字,待到細細讀完後,心中疑慮消盡,卻升起一陣後怕。

她是哪裏走漏了風聲,惹得襄王知道了府上舊人!

崔蕊捏著信,急急往林逢雯屋內去了。

林逢雯正教著崔蕊小女兒畫畫,小娘子被崔蕊一聲高呼“阿雯”嚇得在紅梅上暈了一大塊墨漬。

林逢雯摸摸小娘子的頭,溫柔地說道:“幺娘想想怎麽救,雯姨先去同你阿娘說說話。”而後輕輕地關上了書房門,拉住崔蕊。

“幺娘正畫著呢,阿姊同我去屋裏說。”

屋內,崔蕊一把將帖子塞到林逢雯手中:“你自個兒看看。”

林逢雯抖開被崔蕊攥得有些皺皺的信紙,一字一句讀來,臉上逐漸騰起激動,眼睛泛著淚似要哭出來般。

“阿姊,我從未,我從未想過竟是真的。”淚水自林逢雯面龐一滴滴滑落,打得信紙有些濕潤。

崔蕊似她長姐小時候哄睡那般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道:“熬上一熬,晚間便能知道了。”

***

林逢雯忐忑一日,終於在晚間同崔蕊一起拉著幺娘的手,來到襄王府。

襄王府較之京兆尹府上,更顯奢華,仍舊不得窺見曾經太子東宮的半分。自今上登基以來,東宮塵封多年,不過京中傳聞,東宮不日便能得已重見天日。

青野站在門口迎著,他比昨日失神的模樣鎮定許多,克制了自己想望向林逢雯的眼神。

“小郎君可比昨日好些了?”開口的是林逢雯,見青野眼熟主動問道。

“多謝夫人掛懷,兒今日好了許多。”青野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母親在世,可是這般輕聲細語的待他說話?

崔蕊調侃青野道:“必定是阿隨替你喊上一喊了。”

雁隨正巧伴著李緒一同出來,接著話茬說道:“那是,可給他好好喊了一個時辰。”

青野聽見這話,頭埋得更低了,只是透紅的耳朵出賣了他此時的羞澀。

還是林逢雯替他解圍道:“這般可愛的小郎君,阿姊和小娘子可別作弄他了。”

李緒則是深深作了一揖,道:“姨母,文夫人。”李緒只遠遠看了一眼,林逢雯同阿嫂自有七分相似,難怪青野會怔楞成那副模樣。

林逢雯看見李緒,便明白他已知曉自己的身份,曲身行禮道:“殿下肖母。”

***

屋內已經備好了茶水糕點,只待崔蕊和林逢雯前來。為了合崔蕊口味,又添了些許承州風味的小食。

崔蕊自十五年前嫁給馮爍,就從未回過承州。於她而言,承州的崔家比牢籠還要困厄,而他的長兄,正拖著這般的龐然大物向前爬著。崔家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只為百年士族的繁榮昌盛獻上一份孝心。

崔蕊遞了一塊糕給幺娘,幺娘接過小心地咬上一口,眼中突然迸出幾分驚喜,將手中的糕點吃得幹幹凈凈。

幺娘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瞧著崔蕊,崔蕊心軟想再遞一塊給她,卻被林逢雯制止。

“阿姊,幺娘最近牙疼,不能多吃。”林逢雯小聲道。

崔蕊立刻疾言厲色道:“幺娘,不能再吃了。”

“幺娘知道了。”幺娘有些委屈,她撅著嘴背過去不理兩位長輩了。

雁隨卻起身將糕點端到幺娘面前,半蹲下和她平視,說道:“幺娘,吃吧,沒事,阿姊替你做主。”

幺娘瞬間高興起來,在阿娘和姨母審視的目光下取了一塊,正準備塞到嘴裏時,卻聽見這個漂亮阿姊說:“沒關系,阿姊可會拔牙了,保證幺娘不留滿嘴血,只留一半。”

幺娘擡頭,看到漂亮阿姊笑盈盈地看著她,彎彎的眉眼裏盡是真心實意:“沒事的,別怕。”

五歲的幺娘被雁隨嚇的飛快將手中糕點放下,躲進姨母懷裏,還說道:“幺娘不吃了,幺娘真的不吃了,幺娘不要拔牙。”

雁隨沖著崔蕊和林逢雯眨眨眼,嚇唬孩子她可是一把好手。

李緒算是明白了,雁隨平日裏那些嚇唬他喝藥的話,權當是今日的練手。沈小娘子,當真是天下第一的熱心腸。

***

茶飲一半,李緒始終未提及葉崧,崔蕊心中急切,林逢雯卻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李緒瞧見,只說道:“姨母,幺娘想來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會?”幺娘七扭八歪地倒在了林逢雯身上,整個人困的眼睛都睜不開。

“也好。”

侍女上前,從林逢雯手中接過幺娘去了廂房。

李緒只啜了口杯中新茶後,從容道:“不知姨母和文夫人可飲過塞上松針,與京中常用的君山銀針相較,茶香更多些悠長。”[1]

塞上松針多燜煮,不似君山銀針般香氣清高,林逢雯只在十六年前喝過一次。當年她不過破瓜之歲,剛剛認識從平關由鄭老將軍舉薦而來的葉崧。

葉崧也不過十六歲,同她一般大,整個人帶著少年的固執和傻氣,單是掰著手指頭算她和他的輩分就足足想了小半個時辰,一聲外甥女便喊出了口。

林逢雯輕笑一聲,促狹道:“小郎君同兒差不多大,兒可喊不出叔父二字。”林逢月聽見,佯裝要敲阿妹的腦袋,被李維攔了下來。

“阿月,你也想叫這小子叔父不成?”李維點了點還在認認真真想輩分的葉崧。

最後還是鄭嬋做了決斷:“是我阿爹亂算輩分了,你們就按照年齡稱呼便是。”

差點成為林逢雯叔父的葉崧也差點成為她的夫婿,修遠三十三年,林逢雯飲下一口覺得有些苦澀的松針,同葉崧定下與子同老的誓言。

十七歲的林逢雯心想若是日後天天飲松針,她定是喝不慣,未曾想一朝陰陽兩隔,再提起塞上時已經是今日。

***

林逢雯垂眸,看著茶盞中起伏的茶葉,說道:“殿下不必再打啞謎,妾必是知無不言,妾只想知道阿崧是否還活著。”

“剛至上京時的那封密函,可是阿姊給的?”李緒鳳眼深邃,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立在旁邊的青野,示意他靜心。

此話一出,一旁的崔蕊先按耐不住了:“殿下,此事……”

“是我。”林逢雯幹脆承認,她握緊崔蕊的手,回道,“我瞄過馮大人書房內上京輿圖,便覆刻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李緒直直看向林逢雯,說道:“敢問阿姊是如何將這密函送至襄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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