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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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李緒乘著馬車回到王府, 天色漆黑，周遭只有車輪滾過青石板和馬蹄輕輕踢踏的聲音。
黛色絲線於他的指尖纏繞，他方才一眼瞧出了, 這是在平關才能買到的絹布。上京多著蜀錦、重錦, 不愛北邊絹布的粗糙實用。
於襄王府中, 他的衣櫥中也有一件這般的黛色長衣。
***
李緒進了院內, 吩咐蒼平：“今夜不許打擾。”
蒼平弓著腰，稱了句“是”, 輕輕地替他關上了院門。
李緒推開書房門，院內和屋內都未點燈，只有長廊內昏暗的月光灑進來。
一柄帶著寒意的劍襲來，最終落在他的脖頸旁，帶著懾人的殺氣。
“你查到了。”清冷的聲音響起。
是雁隨。
月光下，她的臉帶著一絲朦朧。
那雙一貫漾著笑意的柳葉眼此刻只剩下似笑非笑的嘲弄，不點而朱的櫻唇微微揚起卻不見溫情。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殘星距離李緒的脖子不過一根發絲的距離, 只要雁隨手腕微動, 世間再無李緒此人。
“許州，或許更早。但今日才確定你入京所求。”李緒並不躲開, 而是平靜說道，“你終究不是殺手，殺手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你落下了這個。”
他舉起手指纏繞著的黛色絲線，所以他會令青河回來取什麽補藥——根本沒有什麽補藥什麽正氣丸。
青河接到密令後急匆匆趕到鄭家老宅, 於祠堂中發現身中箭傷的雁隨，他言簡意賅地告訴雁隨, 馮老太爺死了，李緒正在馮府上查案。
說完青河就離開了, 趕回襄王府取了些藥再趕去馮府回稟。
而雁隨，自知曉李緒於查案時，她便回到王府，於書房中靜候李緒的歸來。
雁隨手上殘星不動，清淩淩的眼神投向李緒，說道：“許州？更早？今日？”
“自平關，我就知曉你心性堅韌。再到燕山無名冢，我心中清楚，沈雁隨不應當因那一點疑似的心痛而哭泣。”李緒緩緩說道，“許州時，顧陵喚你的小名連連，後來我又問了葉茹阿姊你小名的來歷。而我小時候，伯母說過，她的弟弟曾許願，若是日後生女兒，一定要叫年年。”
雁隨坦然說道：“是，我騙了你，我先前在北山寺說你算計我，其實是我算計了你。我從未忘記我的姓名，我的確姓沈，不過是隨母姓。也誠然真名是雁隨，但不是因為身上的帕子，只是因為父母親希望雁可南歸越橫塞罷了。[1]而且，借你的手回京是我從始至終的目的。”
“終究是玩鷹卻被鷹啄了眼，特意提前同阿兄阿姊通了氣，卻沒想反倒漏了馬腳。”
“雁隨，但你以命護我是真，保住我這條性命是真。”李緒忍住想展開雁隨微皺眉心的想法，柔聲說道，“我很早就知道你，卻不知你的大名，只知道你的乳名。你剛出生時，伯母還會常常收到燕將軍的信，阿兄還會和我炫耀有個阿妹，八個月大便會自己吃米湯，一歲時便耍劍耍得威風凜凜。”
“先太子妃鄭氏，是我父親的契姐。”雁隨垂下眼，說道，“我祖父在平關時同鄭老將軍結拜，論輩分他們二人是姐弟。阿嬋姑母的弟弟還未及冠就亡於沙場，父親為了寬慰鄭老將軍和阿嬋姑母，我還未出生時便定下了我的乳名。”
李緒向前一步，二人距離更近。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你。”
“馮府一事，你獨身前往，做的幾近完美，只留下半根絲線的破綻。但雁隨，我知曉你想查明真相，想為十五年前的逆案翻案，卻從來不知你如此鋌而走險，若是棋差一招……。”
雁隨聽見此言，收回架在李緒脖上的殘星。而她一點點靠近李緒，殘星於地上拖過，發出陣陣低鳴，直至和他不過一拳的距離。
“但這差的一招，還是被襄王殿下親手補上了。”她仰起頭看向李緒，一張芙蓉面笑得如平日般動人，“那李氏皇朝的襄王殿下，你要送我伏法嗎？”
二人呼吸交纏，誰都沒有退讓。
片刻後，李緒突然伸手抱住雁隨，將臉埋在她的肩上，低沈道：“沈雁隨，我該拿你怎麽辦。”
“我希望你是無憂無慮的沈雁隨，但是又希望你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雁隨，我剛認識你時，你還在臨山，是個會捉弄我騙我餵馬草的小丫頭。”
“再後來每次上臨山時，你一點點長大，劍法越來越好，有朝氣有活力，同我這般茍活於平關的罪臣是不一樣的。”
“四年前，你和我說晉城困苦，我卻沒有時機助你一臂之力，甚至連歲末上折子時都只能委婉提及。上京無人主戰，平關就只能永遠覆在陰影之下。”
“今年再見你時，你卻比六歲時聽到我姓‘李’時還要冷漠。”
雁隨閉上雙眼，說道：“李是國姓，六歲時我逾矩了。至於四年前，四年前二月十六，我親眼見到，我剛從晉城救回來的孩子自刎在我面前。”
“李緒，你若不是李氏子孫，或許還有回旋餘地。”
一室旖旎散盡，空氣中是若有若無的冷香，不知是不是院中洛陽紅提前惹春光。
李緒仍固執地擁住雁隨，聲音沙啞：“我行事，從來與我的出身無關。”
雁隨越過李緒的肩，看向懸於院中高高的月亮，很是冷靜地說道：“李緒，但我的父母親朋，皆亡於修遠三十四年的那場皇室禍事中。自踏上入京這條路時，我就知道我從無退路。”
“準確來說，是從我知曉父母葬身燕山時，知曉平日陪我一起玩耍的阿姊阿兄死無全屍時，知曉這世間再無南馳軍時。”
“師父總以為將我瞞得很好，其實我都知道，我爹娘的、看我出生的叔伯姨嬸的、我叫過兄長姊妹的那些人的死。師父從未要求我報仇，我也只能裝作我不想。”
“但每時每刻，我都記著這件事。”
“我活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於天下。”
“雁隨，修遠三十四年之禍，我從未忘記。”李緒聲音喑啞，“我回上京，是為了還枉死之人一個真相，還平關一個太平，還大祁一個河清海晏。”
“可是，李緒，你心中的翻案和我的翻案，從來不一樣。”
李緒怔住，環住雁隨的手漸漸松開，雁隨後退一步，雙眸堅定地看向他。
“李緒，從我六歲在臨山看到王妃和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絕對不甘心在平關受人桎梏。老王爺的事，都心知肚明是上京搞的鬼。可是呢？為了所謂的君臣之道，不還是要忍下去嗎？這真的是公理嗎？”
“我自出生起便是南馳軍的一員，哪怕僅剩我一人，我也要為南馳軍千千萬萬的士卒和他們的家人尋求一個公平。”
“南馳軍二十萬人，他們是另外幾十萬個人的兒女、父母、丈夫妻子。他們或許這麽多年一直被叛軍的恥辱包圍著、折磨著，對他們而言絕對不是草草一道聖旨可以平定的冤案。”
“南馳軍需要一份來自掌權者的道歉，需要洗刷掉他們這麽多年的恥辱，給到他們應有的尊重。”
“南馳軍從來不曾放棄過平關的任何一個人，南馳軍也從來不是這十五年來大祁百姓口中的叛軍，我要為南馳軍最後的遺願而收回平關。”
李緒臉色蒼白，薄唇緊閉，他的眼映著雁隨倔強的臉，帶著些許濕意的朱唇微張。
句句有力，刻在他的耳中。
“我從未懷疑過你是真心想收覆平關，但是如今的你身居高位，擔的是天家之責，為的是天下百姓，掣肘你的是天下的安穩，你有擔憂有疑慮有你的考量，但我沒有。我能直接殺了馮遠捷只求一個痛快，不在乎世家爭鬥權臣傾軋的利益相關。”
“李緒，你需要這個翻案來證明先太子殿下的清白，再平反修遠三十四年逆臣的罪名，再謀劃除奸佞收平關的宏圖。”
“可是於我而言，自入上京那一刻，殺意已經在翻湧。”
“所以，你我之間，這點淺薄的同行之緣，早該在入上京時斬斷。”
雁隨望著他，一向從容的李緒如今心中卻有些慌亂。
良久無言。風吹起長廊上的燈籠，輕輕撞出“嘩嘩”的聲音。
李緒一雙眸子垂著，看不清表情。
他穿得單薄，在帶些冷意的春風中看起來似是一塊剔透的寒玉。
半晌後，李緒烏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月光灑在他的周身襯得他似是帶著銀輝。
李緒開口：“你怎知，我不是同路人呢？”
“沈雁隨，你我——從來都是同路人。”
雁隨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手中的殘星劍身微抖，她別過臉說道：“從來不是。”
往日捉摸不定的情愫在今日得到了回應，李緒俯身握住她持劍的左手，直視著雁隨，眼中是一貫的溫柔：“雁隨，你之所求，亦是我之所求。”
“雁隨，我的父親李惇，母親崔其菀，自我啟蒙時便告訴我，身為皇室子孫，受天下奉養，更應當為天下人之存亡而擔責。”
“我一直覺得，行大事需徐徐圖之，計劃周詳，這麽多年我偏安平關，只為算無遺策。”
“如今看來，是我錯了。行大事者，更需一顆堅定的心。”
“李緒，你這般說，我會當真。但我不能，我身上系著的從來不止我的命。”雁隨看著低頭看向殘星，卻能瞧見二人相觸的手。
“雁隨，你不必將一切托付於我，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只是我想能和你一起扛起這份責任。”李緒看向雁隨，目光盛滿了溫情，“去做沈雁隨，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哪怕……我要掀翻這天嗎？”雁隨睫毛輕顫，低聲說道。
“那我會在你身後穩住地。”李緒輕輕捏住她的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逾矩，是端方有禮的君子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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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緒乘著馬車回到王府, 天色漆黑，周遭只有車輪滾過青石板和馬蹄輕輕踢踏的聲音。
黛色絲線於他的指尖纏繞，他方才一眼瞧出了, 這是在平關才能買到的絹布。上京多著蜀錦、重錦, 不愛北邊絹布的粗糙實用。
於襄王府中, 他的衣櫥中也有一件這般的黛色長衣。
***
李緒進了院內, 吩咐蒼平：“今夜不許打擾。”
蒼平弓著腰，稱了句“是”, 輕輕地替他關上了院門。
李緒推開書房門，院內和屋內都未點燈，只有長廊內昏暗的月光灑進來。
一柄帶著寒意的劍襲來，最終落在他的脖頸旁，帶著懾人的殺氣。
“你查到了。”清冷的聲音響起。
是雁隨。
月光下，她的臉帶著一絲朦朧。
那雙一貫漾著笑意的柳葉眼此刻只剩下似笑非笑的嘲弄，不點而朱的櫻唇微微揚起卻不見溫情。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殘星距離李緒的脖子不過一根發絲的距離, 只要雁隨手腕微動, 世間再無李緒此人。
“許州，或許更早。但今日才確定你入京所求。”李緒並不躲開, 而是平靜說道，“你終究不是殺手，殺手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你落下了這個。”
他舉起手指纏繞著的黛色絲線，所以他會令青河回來取什麽補藥——根本沒有什麽補藥什麽正氣丸。
青河接到密令後急匆匆趕到鄭家老宅, 於祠堂中發現身中箭傷的雁隨，他言簡意賅地告訴雁隨, 馮老太爺死了，李緒正在馮府上查案。
說完青河就離開了, 趕回襄王府取了些藥再趕去馮府回稟。
而雁隨，自知曉李緒於查案時，她便回到王府，於書房中靜候李緒的歸來。
雁隨手上殘星不動，清淩淩的眼神投向李緒，說道：“許州？更早？今日？”
“自平關，我就知曉你心性堅韌。再到燕山無名冢，我心中清楚，沈雁隨不應當因那一點疑似的心痛而哭泣。”李緒緩緩說道，“許州時，顧陵喚你的小名連連，後來我又問了葉茹阿姊你小名的來歷。而我小時候，伯母說過，她的弟弟曾許願，若是日後生女兒，一定要叫年年。”
雁隨坦然說道：“是，我騙了你，我先前在北山寺說你算計我，其實是我算計了你。我從未忘記我的姓名，我的確姓沈，不過是隨母姓。也誠然真名是雁隨，但不是因為身上的帕子，只是因為父母親希望雁可南歸越橫塞罷了。[1]而且，借你的手回京是我從始至終的目的。”
“終究是玩鷹卻被鷹啄了眼，特意提前同阿兄阿姊通了氣，卻沒想反倒漏了馬腳。”
“雁隨，但你以命護我是真，保住我這條性命是真。”李緒忍住想展開雁隨微皺眉心的想法，柔聲說道，“我很早就知道你，卻不知你的大名，只知道你的乳名。你剛出生時，伯母還會常常收到燕將軍的信，阿兄還會和我炫耀有個阿妹，八個月大便會自己吃米湯，一歲時便耍劍耍得威風凜凜。”
“先太子妃鄭氏，是我父親的契姐。”雁隨垂下眼，說道，“我祖父在平關時同鄭老將軍結拜，論輩分他們二人是姐弟。阿嬋姑母的弟弟還未及冠就亡於沙場，父親為了寬慰鄭老將軍和阿嬋姑母，我還未出生時便定下了我的乳名。”
李緒向前一步，二人距離更近。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你。”
“馮府一事，你獨身前往，做的幾近完美，只留下半根絲線的破綻。但雁隨，我知曉你想查明真相，想為十五年前的逆案翻案，卻從來不知你如此鋌而走險，若是棋差一招……。”
雁隨聽見此言，收回架在李緒脖上的殘星。而她一點點靠近李緒，殘星於地上拖過，發出陣陣低鳴，直至和他不過一拳的距離。
“但這差的一招，還是被襄王殿下親手補上了。”她仰起頭看向李緒，一張芙蓉面笑得如平日般動人，“那李氏皇朝的襄王殿下，你要送我伏法嗎？”
二人呼吸交纏，誰都沒有退讓。
片刻後，李緒突然伸手抱住雁隨，將臉埋在她的肩上，低沈道：“沈雁隨，我該拿你怎麽辦。”
“我希望你是無憂無慮的沈雁隨，但是又希望你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雁隨，我剛認識你時，你還在臨山，是個會捉弄我騙我餵馬草的小丫頭。”
“再後來每次上臨山時，你一點點長大，劍法越來越好，有朝氣有活力，同我這般茍活於平關的罪臣是不一樣的。”
“四年前，你和我說晉城困苦，我卻沒有時機助你一臂之力，甚至連歲末上折子時都只能委婉提及。上京無人主戰，平關就只能永遠覆在陰影之下。”
“今年再見你時，你卻比六歲時聽到我姓‘李’時還要冷漠。”
雁隨閉上雙眼，說道：“李是國姓，六歲時我逾矩了。至於四年前，四年前二月十六，我親眼見到，我剛從晉城救回來的孩子自刎在我面前。”
“李緒，你若不是李氏子孫，或許還有回旋餘地。”
一室旖旎散盡，空氣中是若有若無的冷香，不知是不是院中洛陽紅提前惹春光。
李緒仍固執地擁住雁隨，聲音沙啞：“我行事，從來與我的出身無關。”
雁隨越過李緒的肩，看向懸於院中高高的月亮，很是冷靜地說道：“李緒，但我的父母親朋，皆亡於修遠三十四年的那場皇室禍事中。自踏上入京這條路時，我就知道我從無退路。”
“準確來說，是從我知曉父母葬身燕山時，知曉平日陪我一起玩耍的阿姊阿兄死無全屍時，知曉這世間再無南馳軍時。”
“師父總以為將我瞞得很好，其實我都知道，我爹娘的、看我出生的叔伯姨嬸的、我叫過兄長姊妹的那些人的死。師父從未要求我報仇，我也只能裝作我不想。”
“但每時每刻，我都記著這件事。”
“我活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於天下。”
“雁隨，修遠三十四年之禍，我從未忘記。”李緒聲音喑啞，“我回上京，是為了還枉死之人一個真相，還平關一個太平，還大祁一個河清海晏。”
“可是，李緒，你心中的翻案和我的翻案，從來不一樣。”
李緒怔住，環住雁隨的手漸漸松開，雁隨後退一步，雙眸堅定地看向他。
“李緒，從我六歲在臨山看到王妃和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絕對不甘心在平關受人桎梏。老王爺的事，都心知肚明是上京搞的鬼。可是呢？為了所謂的君臣之道，不還是要忍下去嗎？這真的是公理嗎？”
“我自出生起便是南馳軍的一員，哪怕僅剩我一人，我也要為南馳軍千千萬萬的士卒和他們的家人尋求一個公平。”
“南馳軍二十萬人，他們是另外幾十萬個人的兒女、父母、丈夫妻子。他們或許這麽多年一直被叛軍的恥辱包圍著、折磨著，對他們而言絕對不是草草一道聖旨可以平定的冤案。”
“南馳軍需要一份來自掌權者的道歉，需要洗刷掉他們這麽多年的恥辱，給到他們應有的尊重。”
“南馳軍從來不曾放棄過平關的任何一個人，南馳軍也從來不是這十五年來大祁百姓口中的叛軍，我要為南馳軍最後的遺願而收回平關。”
李緒臉色蒼白，薄唇緊閉，他的眼映著雁隨倔強的臉，帶著些許濕意的朱唇微張。
句句有力，刻在他的耳中。
“我從未懷疑過你是真心想收覆平關，但是如今的你身居高位，擔的是天家之責，為的是天下百姓，掣肘你的是天下的安穩，你有擔憂有疑慮有你的考量，但我沒有。我能直接殺了馮遠捷只求一個痛快，不在乎世家爭鬥權臣傾軋的利益相關。”
“李緒，你需要這個翻案來證明先太子殿下的清白，再平反修遠三十四年逆臣的罪名，再謀劃除奸佞收平關的宏圖。”
“可是於我而言，自入上京那一刻，殺意已經在翻湧。”
“所以，你我之間，這點淺薄的同行之緣，早該在入上京時斬斷。”
雁隨望著他，一向從容的李緒如今心中卻有些慌亂。
良久無言。風吹起長廊上的燈籠，輕輕撞出“嘩嘩”的聲音。
李緒一雙眸子垂著，看不清表情。
他穿得單薄，在帶些冷意的春風中看起來似是一塊剔透的寒玉。
半晌後，李緒烏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月光灑在他的周身襯得他似是帶著銀輝。
李緒開口：“你怎知，我不是同路人呢？”
“沈雁隨，你我——從來都是同路人。”
雁隨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手中的殘星劍身微抖，她別過臉說道：“從來不是。”
往日捉摸不定的情愫在今日得到了回應，李緒俯身握住她持劍的左手，直視著雁隨，眼中是一貫的溫柔：“雁隨，你之所求，亦是我之所求。”
“雁隨，我的父親李惇，母親崔其菀，自我啟蒙時便告訴我，身為皇室子孫，受天下奉養，更應當為天下人之存亡而擔責。”
“我一直覺得，行大事需徐徐圖之，計劃周詳，這麽多年我偏安平關，只為算無遺策。”
“如今看來，是我錯了。行大事者，更需一顆堅定的心。”
“李緒，你這般說，我會當真。但我不能，我身上系著的從來不止我的命。”雁隨看著低頭看向殘星，卻能瞧見二人相觸的手。
“雁隨，你不必將一切托付於我，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只是我想能和你一起扛起這份責任。”李緒看向雁隨，目光盛滿了溫情，“去做沈雁隨，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哪怕……我要掀翻這天嗎？”雁隨睫毛輕顫，低聲說道。
“那我會在你身後穩住地。”李緒輕輕捏住她的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逾矩，是端方有禮的君子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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