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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37 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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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祐七年,除了塔塔趁東湖內亂來犯之外,京中最為熱議的,便是雁陽關一位參軍與河東郡布政司一位參議爭婦的醜聞。當時民間皆玩笑說,參議是個四品官,如今又暫駐平城,想來是個要緊人物。而那位參軍雖然品級低些,聽說也是顧鈞親自向朝中要過正式誥諭的,所以算起來兩人是旗鼓相當。

只是此事發生在垠山口大捷之後,雁陽關和平城又皆是重地,因此很快便上達天聽。上聞後即震怒,批二人大敵當前不知輕重不務正業。後經顧鈞和楊紜二人一再求情,方才暫時免罪,另指了人速速將此事查清後按律判別。

有了欽命,下面辦事的自然不敢不認真核查。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方才弄清楚,那女子姓程,幼時便與參軍有婚約在先。參軍尚存有當初雙方父母寫定的婚書並信物。後來因訂約的長輩先後離世,那女子又長久流落異鄉,因此並無他人知曉此事。那女子幼弟將長姊另許給了參議作續弦後,也是湊巧,又投入了顧鈞營下。他與參軍同在雁陽關當差,偶然說起此事,那參軍才得知,父母當年聘下的女子不僅尚在人間,還已誤配了他人。

他因是父母之命,不敢有絲毫違逆,即刻便逼著參議退親。誰知參議堅持說自己和程氏早已於去年正月裏便過了大禮。那參軍仍不肯罷休,托人到參議原配方氏之原籍地查訪,卻得知那參議喪偶恰是去年春的事。他便告了那參議一狀,說他二罪必居其一,或是停妻再娶,或是喪婦不及周年而另娶。

主辦此事的官員因是欽批的案件,不敢糊塗了結,便遣人又趕到參議的原籍地天水。多方查問後才得知,參議去年娶的乃是自己的表妹方氏,並非程氏。底下辦事的人不敢擅專,遂將前後因果詳細寫了份奏疏遞了上去。不幾日欽批便下來了,說既然已查明了二人尚未過禮,便不必再旁加牽涉,只將第二份婚約解除,今後不準再議。如此便將此案定論了。

不過這種軼聞最是穿得飛快,民間還編了句“真龍天子斷假鳳虛凰”來消遣此事。

外頭如此議論紛紛,程吟卻絲毫並不在意。她從平城出來後,便直奔垠山口,與等在那裏的程哦匯合,再一路往東而去。在淹嶺尋了鐘回兩個月後,因實在身子重了,程哦憫風又極力勸說,才勉強返回京都。三個月後,一名麟兒呱呱墜地,程吟只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做薔兒。因程哦不曾離開淹嶺,程吟又無別的親人,顧鈞便將程吟安置在顧府旁邊叫林媛媛幫忙照看。

媛媛倒是個有福氣的,她如今雖然父親亡故,兄長獲罪,但公婆叔嫂相待卻一如從前,並無半點看輕她的意思。她便也漸漸安下心來。而顧鈞雖不得常在家,但漁雁山離京師並不遠,陛下也常召他回來商議軍情。所以夫妻之間也有相聚的日子。唯有一件不滿意的,便是成婚一年多,還未有喜信。她因求孕心切,薔兒滿了百日後,便認他做了幹兒子。

這一日午後,林媛媛服侍顧老夫人午睡歇息後,便繞道程吟這裏來看薔兒,另有一件急事要告知程吟。

“我昨日接到來信,說糜瓊玉跟著王氏,已從從天水出發,不日就要到京了。”才進門未及坐定,媛媛便脫口而出,臉上神色甚是不耐。

程吟聽了雖有些意外,但轉頭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便對她道:“可是要來投奔於你?”

“糜允此處房舍早已充了公,她們又無其他親眷在京。自然是要來這裏。”

“她父親是你母親兄長,如今糜家遭了難,女眷過來投奔,也說得過去。糜家老大也來麽?”

“我自己兄長都不曾想過來投我,他自然沒臉過來。況糜允不是仍未返鄉麽,想必他還在石門陪著。只王氏母女這一來,我便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程吟知道糜允被赦之後,原是打算回鄉的,不想才走到石門,便病倒了。不過糜家老大雖沒跟來,王氏這一趟,卻未必不是出自他的主意。想到這裏,她有些替媛媛擔心,不過仍是出言相勸道:“陛下都有好幾門窮親戚呢,何況是你。只管坦然處之便罷了。橫豎顧家如今作主的,也不是你。若到時真有什麽為難的,你只推說以公婆、丈夫、兄嫂意思為先就罷了。”

林媛媛本來得知此信後便憂思郁結不已,不想如今卻被程吟幾句話開解一半,便不由得道:“不瞞你說,我為此事,已有一個日夜不曾好睡了。果然還是你活得通透。”

“千萬讚不得。我可是許過二夫的女子,不去投繯,反倒沒臉沒皮地賴在此處,可千萬別學我。”程吟說完,二人便相視一笑。歇了一歇,又對媛媛道:“不過糜瓊玉倒並非什麽惡人。在天水時,她曾多次相助於我。上次有人去天水查問,糜家原是知道我的底細的,卻並沒人鬧起來,想必也有她出力的地方。”

媛媛聽了,又放了一半心下來。二人陪著薔兒在院中曬了一會兒太陽,府裏便有人過來請媛媛回去,程吟知道顧家如今雖是顧鋌夫人掌事,但媛媛也從中協理一二,因而沒多問便送走了她。

不想這次見過面後,倒有好幾日不再見她來。程吟猜測必是王氏母女到了,媛媛忙著應付,故而沒空過來。直到過了七八日,程吟用過晚飯後正要哄著薔兒入睡,媛媛卻突然來了。

因薔兒這日開始歇得晚了,程吟又素來晚上不用下人在跟前的,所以二人忙了半天,方才將他哄好了乖乖睡去。到有空坐下詳談時,早已過了戌時了。

程吟見她此時過來,便知道必有要事,於是便拉她到外間坐下。一問之下,才知道果然王氏母女已到了這裏幾日了。因顧鈞不常在家,便安排糜瓊玉在媛媛那院裏東屋住下了,所以她一連幾日不曾尋到空出來。今日是因顧鋌帶著她們出門去了,媛媛便推說身上不爽利,尋了空過來了。

“我今日聽了王氏明裏暗裏的話,竟似是要將糜瓊玉的親事推給我去張羅了。我們老太太倒也著實喜歡她,還說既然如今蔔昀看著是個有出息的,何不親上做親?我看王氏臉色沒什麽異常,怎麽難道她並不知道蔔昀恨糜家入骨?”因程吟陸續和她提過自己所知道蔔家舊事,所以她此刻見王氏竟似是對和蔔家做親並無異議時,便趕來訴她知道。

程吟知道她本是大家的小姐出身,在林家時也並不理俗務的,從來只懂施恩,哪曾當面婉拒過別人,所以便道:“當年糜氏和王氏是動過這心思的。王氏知道不知道另說,糜瓊玉怕是知道得有限。否則當時怎會托身到蔔家去?只是糜家老大自己一定是知道的,卻還將妹子往火坑裏推,著實令人膽寒。如今且隨他們鬧去吧,若兩廂情願,橫豎與我們無幹。顧家若肯看顧糜瓊玉,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若實在不願意插手,偷偷地告訴你嫂子便罷了。”

媛媛也點頭稱是,聽她語氣種並不如何把這事放在心上,便又放心道: “糜瓊玉今日還與我打聽你呢,說要與你一見。我想你既然當她是恩人,想必不會推拒,便暫時先應下了。也不知她是何意思?”

程吟搖頭道:“她雖於我有恩。但當初在蔔家時,並沒和我怎樣交心。如今既然想見我,你帶她來便是了。橫豎我惡名在外,她也不是沒眼色的人,定不會多打聽我的事。”

第二日,糜瓊玉便隨了媛媛來訪程吟。媛媛知她定是有話要說,方才跟得這麽急,所以進屋後便只自顧去逗弄薔兒,獨留她二人在外間說話。

程吟見了糜瓊玉後,便先開口謝她當初守口如瓶,未曾將自己的底細透露給京裏派去核查之人。

糜瓊玉卻只道:“我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你不必謝我。”

程吟聽她如此說,頓了一頓方道:“我原以為,你一心非他不嫁的,另有其人呢。”

糜瓊玉聽她並不與自己虛客套,便也認真回道:“我是自小就對他上心,但他眼裏從沒有過我。如今他人都沒了,我自然沒有多餘的話。你與我不同,對他,對蔔昀,哪個都是說得出、做得到。所以蔔昀才不肯放手。我當初這麽做,既是助你,也是助蔔昀,不過最要緊的,還是為了自己。”

程吟吃不準糜瓊玉究竟知道幾分糜蔔兩家上代的舊賬。但她哪怕只知道兩三分,也該明白,此事不是誰背後推一把便能成的。可若說她毫不知情,程吟卻也實難相信。

她這裏正思索時,卻聽糜瓊玉又道:“我今日來,只是想告訴你,我父親獲罪,雖怪不得別人,但是你在糜家那次,及至後來你們三人幾次遇險,卻都與他毫無關系。只是不知你肯不肯信我。”

“雖不是他親手安排下的,只怕也和他大有關聯吧。”

糜瓊玉便懇切道:“我知道蔔昀父親當年的事,你們總有疑心。可我父親為官多年,雖最後落了這麽個下場,卻並非是十惡不赦之人。他從未有心害人,其所行諸事,不過是擔心林相之事發,禍及子孫罷了。糜家……確實有人屢次作惡。我雖不知道詳情,卻也疑心過當年姑丈之死另有蹊蹺。只是如今表哥已經……不在了,此事已無追查之必要。況你如今去問那人,他也未必肯認。”

程吟聽了半日,方才明白過來,她說的姑丈是鐘回父親。糜瓊玉方才那一番話雖未點透,可糜家除了她兄長外,還有誰能瞞著糜允行事呢。她早前還猜不透糜瓊玉來見她為了何故。如今看來,她此行目的之一,便是要宣告與自己兄長涇渭分明勢不兩立之意。王氏這次撇下盛氏,只帶了糜瓊玉過來,怕也是要做出這個姿態來與眾人看。只是不知道蔔昀聽了這些話信不信。

程吟斷不透糜瓊玉是真的對糜家老大寒了心跑來與她訴說,還是不過想要散布消息出去與蔔昀知道而已。只是自己是不會再與蔔昀有什麽瓜葛了,所以她這趟來得甚好,正好叫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以後便不會再來相擾了。

想到此處,程吟便道:“我知你從前種種都是看在鐘回的份上,所以我也只記他的好,不再多謝你。至於蔔家的事,我兄弟既已將婚事退準,自然再與我無關了。”說道此處,她又看一眼裏間,方續道:“我從今往後,就只管薔兒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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