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梯做好後，大約用了一日一夜的功夫，洞中所有東湖兵士方才撤出了大半。程吟姐弟兩個自然是留到了最後。

“我先上去，倒時你聽我信號，無須使力，我們拉你上來便可。”程哦口中說著，一邊將手中火把遞給程吟，自己先跳上繩梯跟上了前一人。

“你先慢著，我有話要與你說。”程吟因一手要舉著那火把，便單手將他拉了下來。

程哦見她說得認真，少不得便立定了站住。二人借著火光將對方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程哦見她目光躲閃，便猜出了一二分，遂開口道：“他這趟雖有兇險，但畢竟功夫不錯，想必出不了什麽大的岔子。且我入這洞時匆忙中也略觀此處山勢一二，想他從那個方向出去，應該不會還落在此處山頭，這毒氣是萬萬擾不了他的。我知你若是一心要跟去，別人是如何也勸不住的，只是千萬小心。另外，把這個帶上。”

說著程哦便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巧巧明黃底帶祥雲紋的細竹筒來，遞給程吟。

“這比普通火折子輕巧好使，若存儲得當，能存餘熄十日以上。點著了，也能保三四個時辰之用。你隨身帶著，那洞漆黑不見光，想必長得很，定然使得上。”

程吟聽他這樣說，便猜想如此好物定是顧鈞與他的，於是固是推辭不受。

程哦見她這樣便急了起來道：“我這裏出去後，哪裏還使得上這個。這原是鐘回走時，定要留下給我的。為這個，他幾乎與我翻臉。如今你既是去尋他，帶了去，我好歹也能安心些。若是再要推辭，我便叫人綁了你上去了。”程吟聽他這樣說，方才接了。

她早已偷偷留心那洞口多時，但程哦仍是要送她先進去了自己才肯上去。進去前，程哦支吾了半日，似是有話要說。想了想究竟未曾出口，只是站在洞口將那火把打了總有足足一個時辰，再沒聽見有動靜傳來，方才返身上了那繩梯。

這洞口果然十分狹小，便是程吟這般年輕女子，亦覺得逼仄異常。先時程哦在身後替她打著火把，她猶覺尚可，後來爬了不過半個時辰，眼見著身後那火光漸漸暗去，程吟心中便無限慌亂起來。

心下一慌，便手腳冰冷，額頭冒汗，行速也就漸漸慢了下來，後終至於逡巡不前。她知道程哦必然還在那裏尚未走開，只是因這通道蜿蜒，那光便再難透過來。她此時心中打鼓不止，若不是難以調轉身子，便已經回去了。

慌了半日，便覺得昏昏欲睡起來。程吟知道自己怕是有驚厥之兆，於是不敢再等，從袖中拿出了方才程哦交給她的火折子，用力拔了了蓋頭。也不待她多吹，那火倏忽一下便亮了起來。火光雖然有限，但足以將眼前半尺距離照亮，也將程吟那無來由的憂懼之意打消了大半。

因一手要持那火折子，她便爬不得太快。大約行了兩個時辰後，力氣也漸漸地盡了，身上各處亦酸麻不已。程吟因擔心手中火滅了，中途不曾喝水用過幹糧。如今口中饑渴難耐，幾欲暈厥。她無法，便只得將那火折子小心倚靠在洞壁之側，自己伸手從懷中取出幹糧並水，卻只狼吞虎咽了幾口便又迅速放好，仍拿起火往前爬去。

又行了約一個時辰後，程吟將火折子蓋上後忍著心慌往前看去，卻仍是漆黑一片，一絲亮光也無。慌亂中她覆又插拔了幾次，方才又將那折子點亮了照著。鼓足勇氣再往前爬了約有一射之地，卻如何也爬不動了。原來前面竟有一塊巨石，將她去路擋了。此時通道較之剛進入時，寬窄未變，但頭頂稍許高了些。程吟略微擡頭，從石頭上方縫隙中擡手照向前面。此時她心中擂鼓一般，就怕對面突然現出什麽來。

哪知這一照倒是叫人心中一松。原來不覺間竟然已到了盡頭，只是外頭如今已經斷黑，方才不見亮光透過。想必是鐘回出去後，挪動了巨石把這出口給堵上了。想到這裏，程吟略略用力試了試，便覺出石頭底下並不緊實，一推之下，已是松動了不少。

她再推了幾次，卻不妨一陣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倒把她凍得瑟瑟發抖起來。她在那溶洞中待得久了，早忘記外頭是何等寒冷。再加上一路爬過來滿身是汗，早濕到了中衣，而衣服鞋襪又勾破了不少地方。因此冷風一吹，更覺寒涼刺骨，十分難耐。

程吟手中火光此時突然滅了。她又試了一次，仍舊無法點燃，想必是其中可燃之物已經用盡了。她只得小心將那細竹筒收入懷中，而後繼續用力，方將那巨石推開，頂著寒風從裏面爬了出來。

說來也奇怪，外頭雖也是漆黑一片，但她除了周身寒意聳然以外，並不覺得如何害怕。想必方才還是因洞中空間逼仄，才格外難耐。程吟抱著雙臂立於林下，發現其實月色甚好，風也只是尋常山林夜風而已。只是此處實在是樹高林深，遮天蔽月，四周又無人聲。那枝葉被風一吹後，簡直是鏗鏘作響，因此入耳格外吵鬧，倒把她攪得腦中暈暈沈沈起來……

等她醒轉時，因頭頂一色天光也無，便不知已是何時候了。待她想要再試試那火折子看能不能做個火把出來時，卻又突然覺得不對。原來她四處摸索，已不見了方才那塊大石頭。而她明明記得，自己是趴在那巨石上入睡的。

正在納罕時，卻聽見頭頂有人聲傳來。程吟使力睜眼看時，黑暗中卻見鐘回正低頭看著自己，臉上似乎喜憂參半道：“你如何來了這裏？”

程吟坐起後，便說：“你既把我挪到此處，自然知道我是如何進來的。”

鐘回卻納罕答道：“我這幾日皆在樹上靠食松果過活，不曾下過地。今日是偶然向下一顧才發現的你，所以才下來。”

程吟聽了益發奇道：“我是見了程哦，說你出來報信。方才是從那洞口一路爬過來尋你。怎麽你竟躲在此處多日未曾前行？”說罷便朝四周細瞧，卻因天色實在昏暗，只能看見眼前幾尺距離。

“這是一處自然天坑，每日光照甚短。雖然方圓之內並不大，但四周巖壁陡峭，沒有絲毫可以攀手落腳之處。你也不用找了，我在此處已困了三日，也未尋到其它出口。”鐘回見她動作，便解釋道。

“那你為何不原路返回？”

“我出不去，有東西在這裏。”

“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這東西極為靈敏，夜色到時便出沒，白日難覓蹤跡。我與之交手兩次，都大敗無果。此後我便躲在這些樹上了，只靠這些果子果腹，不敢下去。

程吟聽了仍是不解，便道：“既然白日裏不見蹤跡，為何不趁著那有天光的時候盡速撤回？反倒將那洞口去堵上了。且既然據你說來，此坑不大，想必天光再短，也夠你跑到那洞口去。”

鐘回聽了詫異道：“我何時將洞口堵了？我雖被打敗兩次，沒有照過正面，但據我推測，其並非靠的是天生神力，所以定然不是普通野居人獸而已。可這東西似乎每每能預見我下一步動作，在我出手前，便早早想出了制服之法，因此詭異無比。且我雖不知道他白日裏因何不得出來，但想必並非離我有多遠。他既然困在此處，必然是不知道那洞在何處的。我怕貿然將他放了出去，程哦那邊，不知道是福是禍。而我昨天晚上曾短暫下樹尋他出手幾次，已覓得些路數。也許過不了多時……”

程吟聽了第一句，便覺得不好，於是不等他說完，便急對鐘回道：“不好！快上樹，快！”

她這裏話未及完，便覺出有東西從她頭頂飛過，往鐘回身上撲去。她便從袖中拔出短劍，朝那東西刺去，卻被輕松避過。

鐘回聽她催促得急，原來已經點地飛身上了樹，回頭卻見程吟一擊撲空，他便又下來幾步舉起自己佩劍，也朝那東西刺去。程吟這裏看不清他刺中了不曾，只聽見一聲悶哼，也不知鐘回傷得怎樣。正仿徨時，手中卻摸到那掉出的火折子。如今死馬當活馬醫，她便用力一拔，誰知一下子竟有火星冒出。大喜之下，程吟也來不及尋別的，只得先將自己袍角點燃。幸虧她急智，因那火折子只燃了一下便又滅了。程吟將燃起來的外袍脫了，扔在腳邊那堆枯枝敗葉上。

因這天坑地勢過低，如今仍是二月裏，日頭低，每日中午時分才有星星點點陽光透過大樹枝葉灑到坑底。所以雖頭頂大樹因日照多，早已枝繁葉茂，但坑底仍是一派嚴冬景象。那些低矮灌木尚未發芽，地上全是枯草。因此這火一點就成了勢。

程吟見那火勢蔓延得頗快，便忙回身探過去。卻見鐘回仰面躺倒，眉頭緊鎖，似是受傷不輕。她來不及多想那東西在何處，急忙將鐘回扶起，二人往便來時洞口方向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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