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30 越嶺

關燈
程吟正在這樹上想這些事時,卻不妨一支冷箭從背後嗖的射來。她側身堪堪避過,心中卻因此而燃起幾分希望來。她轉頭往身後看去,卻見那冷箭射出的方向,好像是一處矮灌木叢,倒比這邊樹木更顯蔥郁。

她掩住口鼻,從樹上飛身下來,便往那灌木叢跑去。到了地方後,果然覺得腳下似乎要清涼不少。於是拔劍砍斷樹枝,方得前行。到了那裏後,卻發現那灌木從後有幾塊大石頭壘砌起來的一個地洞。雖也有煙氣不斷裊裊冒出,卻並不刺鼻。正在她猶豫的時候,從中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道:“快些進來,外頭待不得這許久的。”

程吟聽了是程哦的聲音,心中大喜,便依言迅速從那洞裏鉆了進去。

洞內雖然比外頭黑些,但並非伸手不見五指。她睜眼看清後,方才發現,原來是無數東湖兵士正舉著火把站在程哦身後看著她。

“他們是彭華當初從淹嶺西撤時,被遺棄在此處的人馬,並非是袁閬的人。”程哦見她面露驚恐之色,便開口解釋道。

程吟聽了,神色緩了一緩,但仍不解道:“彭華不是稱所折兵士多數都在淹嶺時逃散的麽?”

那些兵士聽了,便露出氣憤之色來,一時交頭接耳之聲不絕於耳。因此處空間狹小,洞內便回聲激蕩起來,越顯得恐怖逼仄。程吟聽了,頓覺頭痛難耐,頗有耳目失聰之感。程哦忙作勢叫身後人沈聲斂氣,待聲音小些了,方又問她道:“你怎麽來了此處?難道是袁閬那裏有變,顧將軍派了你來的?”

程吟見他只一人在這裏,四顧並無鐘回的影子。便猜測他定是急於建功,自己孤身跑出來犯險。想到這裏,心中難免生氣起來,便開口問他為何如此不知輕重,害得眾人擔驚受怕。

程哦聽了,突然就神色古怪了起來。程吟見他閉口不答,還只當他有什麽要避人的,方猶豫著住了口。那圍觀的人見他姐弟二人突然不說話了,倒也識趣,紛紛散了開去。似乎是想了許久似的,程哦方才開口問程吟道:“阿姊我問你,你我師父二人雖是親兄妹,但卻並未投入一門修行,卻是為何?”

程吟聽他突然提起這個來,雖心中奇怪,但忖度他必有深意,於是便答道:“他二人一人修道,一人修佛。雖說天下諸教道法歸一,但師太所修乃是少欲知足,經出家苦行而成道,因此長年雲游在外。江師父所求則是坐忘守一之境。二者修行法門不同,當然無法同歸一門。”

程哦聽了便點頭道:“你既知道我師父所煉方術,清楚他從不幹什麽化緣苦修之類的事,難道就不知自來道家各門各派,雖嘴上整日裏說的都是氣化天地、天人合一、天道承負等等,但若沒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別說開宗立派了,就在這世上過活也是難事。華山上大小宮觀道院少說也有個百八十,若無一技傍身,他如何立足?所以凡是修道之人,除了拿著皇家供奉的,那些符箓丹道、齋醮科儀,陰陽五行、風水堪輿、甚至養生煉丹之類,至少得占一樣,方才不至餓死。正巧我師父這一脈,平時講究的便是形勢理氣這兩樣。所以淹嶺這一趟,那時除了我之外,真是沒再合適的人了。”

程吟聽了,方才恍然記起,自己曾聽師父提起過,江師父平生所學,除了陰陽、五行、幹支、八卦、九宮等道家相生相克之論以外,對覓龍、察砂、觀水、點穴、取向等辨方正位之法也略有研究。只是她雖從小就跟著師父,但在佛法一途,並沒人迫她去學,所以對這些談經論道之事,向來不十分在意。現在想來,原是自己大意了。

程哦見她似乎並不十分意外,想了想便開口又道:“你這擔心的怕是另有其人吧。我昨日已見過鐘回了。他倒是和你一樣,見我跑來了淹嶺,問都不問一聲,便來孤身一人來尋我。若不是他提前中了陷阱被我們擒住,此時只怕已被外邊那些硫磺熏死過去了。”

程吟聽他揶揄自己,尚且來不及羞赧,就又聽見他說起鐘回來,於是便急急問他如今人在何處。

程哦反倒不急不徐道:“我來這一趟,原是因為顧將軍得了急報,說彭華帶人離了鹿城一路往東,先是在戈壁灘上流連了兩日無有著落。後來塔塔人派使者前去勸降,他雖沒立時答應,卻口氣上有松動。他手下親信原是當日在東湖時駕著他領兵逃出來的,所以如今無論袁閬是成是敗,都不敢再回去。可中下級將領只是領命而來,家眷大都仍在奉盛附近,自然不願意拋妻棄子就此投靠塔塔。於是東行路上就有人暗中往平城那裏傳遞消息。楊紜將軍知道後,擔心彭華和塔塔沆瀣一氣,南下夾擊平城,便一邊使人往京裏送急報,一邊暗中往漁雁山送信。顧將軍也是為了顧忌他們再聯合了袁閬那邊,便想起要派人從這裏往西一探,看彭華究竟行到何處了。我過來後,雖沒找到彭華,卻遇上了這些東湖兵士困在此處多日,已死傷了大半。因此我便先留了下來,也花了三天方才將他們帶出那險地。之後我們就碰上了來尋我的鐘回。他道自我走後,楊紜那裏又得了信息,說彭華已被人暗殺,眾兵士嘩變,將那幾個主降的將領一並綁了,投靠了平城。因怕我不知此信,反倒落入他們手中,便匆匆趕來了。如今憫風已趕去了平城,和楊將軍共商合擊塔塔之策。鐘回見我這裏人馬不少,便說他先去楊紜那裏傳信,約定三日後在垠山口匯合。”

程吟聽後,不免嘆世事無常,不過幾日功夫,竟然已是變了幾變的天了。怪道人常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想來顧鈞若是等彭果那邊的幾個東湖隨從到了再行事,這些人怕早已被困死在淹嶺了。

程吟見二人說了這些話並未聞一絲異味,便問程哦道:“此處為何沒有那硫磺味了?”

程哦便解釋說,這淹嶺下雖有地下熱河,但這百年來,卻並未有直接噴湧而出的傳聞。所以他猜測若無溫泉井作為通道,便是安全之地。比如此刻他們所處,便是一處天然溶洞。四壁及腳下都是堅實巖層。且氣流暢通,他們在此處多日了,除了光線昏暗外,並沒別的不適之處。因此程哦覺得,此洞想必是與別處相連著。後來各處探索了一番,果然尋見了一處孔洞,雖狹窄無比,但也可勉強容一人通過。前幾日鐘回便是從那洞中出去的。他這一去,也是探路的意思,若是此路不通,定然早已折返了。如今等了一日也沒別的消息,想必已然安全出去了。只是那孔洞著實窄小,若是這大部人馬想要出去,便需要將空洞擴大,方能成行。這幾日,他們便忙的是這事情。他將這些人分作三隊,一隊負責開闊洞口,一隊負責尋找其它出路,另一隊則在地洞附近分班巡邏,尋找其餘失散人馬。因外頭硫磺氣愈來愈重,因此每班人馬每次僅能出去一小會兒,方才不至中毒。剛才正是那些人發現了程吟,又怕高聲呼喊加大入體毒氣,於是就故意射箭提醒她尋到這邊來。

程吟方才避過冷箭時,就曾懷疑對方是故意射偏的。否則她雖五感敏銳,如此短的射程內,也未必就能躲開那支箭。如今聽程哦細說原委,方才了然。

二人正說著,裏頭卻突然傳來呼喊聲,因回聲實在太大,倒顯得十分駭人。程哦聽了,便作手勢叫身旁人住口。自己便往那深處走去。程吟自然是跟著他一步不敢分開。到了那巖洞深處,愈加光線黑暗。且遍地是深淺不一水潭,上方石鐘乳高懸於頂,下方石筍遍布身側,點點火光將它們映襯在巖壁上,尤其可怖。

他們行到一處幾人高的平滑巖壁旁,便有一人操著生硬口音道:“此處原尋過幾次了,但都無結果。方才他們不慎失手打了火把,漆黑一片下,倒發現頭頂似有點點亮光傳進來。只是這巖壁甚高,徒手翻不上去。少不得要勞動少俠上去探一探了。”

程哦聽了,便點點頭,飛身點著幾處石筍上到最高一處可落腳的怪石之上。因巖壁透水,十分光滑,他便只得單手攀住了一處石鐘乳後,另一手方才朝天頂探去。此處巖壁太高,火把照不到頂上。眾人只知道他仍在向上攀爬,卻不知上面是何情形。因此個個屏氣斂神,緊張不已。

過了半日,方見程哦面帶喜色飛身下地,對著大家道:“頂上確實有個兩人寬的洞口可以出去,只是被上方幾塊巨石擋住了,因此沒有亮光下來。如今我們且各自搜搜身邊,可否做個繩梯出來。待我上去找個結實地方拴好,大家便可出去了。你們且小聲將這消息遞出去,仔細聲音大了震塌了頭頂那些松動巖石反倒要樂極生悲。”那幾個人自程哦出口第一句便喜色難掩。後來聽到最後一句,又紛紛掩口噤聲,一個個躡手躡腳按次序先後悄沒聲退了出去,各自去傳遞消息了。程吟見後不免覺得有些滑稽,倒減了幾分自來後就生出的無由恐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