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29 翻山

關燈
此原名為邇原,是取其近京之意。但附近山民多誤作“耳原”,皆因其形狹長,狀似耳廓。百年前西邊垠山口烽火連起時,此處曾辟作軍馬場。到了本朝,雖天下太平,但此處畢竟毗連雁陽關,因此並無農墾牧獵之事。這裏地勢又低,除了夏日,其餘時候日照皆不長。且四周又有高山隔絕水汽,所以亦不濕潤。故此程吟滿眼所極之處,除了初生青草外,就只稀疏幾棵光禿禿的矮樹灌木罷了。

景色雖好,程吟卻犯了難。如此一目所及,白日裏若是想要悄沒聲地從原中溜過去是萬萬不能的。但如今還是清晨,若是等一日到晚間再走,程吟也是耐不得的。想了半日,她便決定,仍是按著來時之法,回到山坡上林密之處,沿著一個個雉垛下面往西北面去。只是如此一來,便要往向陽山坡上走了。如今天色尚未大亮,還不打緊。等會太陽升到中天,便是有林蔭庇護,此時尚是初春,山坡上植被並不茂密,因此極易被對面守關兵士發現。

程吟只得一面祈求今日天陰,一面便朝那山坡上爬去。那雉垛下頗為陡峭,幾無可行之路。虧得程吟身負輕功,一路點地疾行,雖疲累不已,到底仍是堅持了下來。快到午時,已行了一半路程。她此刻已竭盡全力,再行不動了,便只得抓著一棵枯樹的枝椏,倚靠在那陡坡上休息。此時她正好身在一處雉垛之下,頭頂便是哨位,連人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是否老天開眼聽見了她方才一番禱祝,這天色突然轉陰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來。起初她尚且不在意,這雨卻越下越大,最後竟然夾雜著雪花一同飄下來,將程吟淋得渾身濕透外,更是冰涼透骨。

她便只得等著這雨停了再走,卻又怕雨後突然放晴,反倒麻煩。正在煩惱時,卻聽上面傳來人語,裏頭卻裹著顧鈞等人名字,程吟便顧不得周身狼狽,細細聽了起來。

“顧將軍這幾日頻繁調動各關守將,想必不日便要有所動作了吧。”

“我看未必,開朝至今何時在雁陽關用過兵了。我看至多是給東海那邊打掩護。迷惑袁閬罷了。”

第一個說話那人聽了,便故意壓低了聲音道:“可我聽人說,有人親見高參軍前幾日突然帶人去了平城,難保不是要和那邊共同發難啊。”

程吟聽了,心下便道不好。原來她只當顧鈞這邊派人往西去尋人。卻沒料到,或許楊紜那邊也派了人東來。如今只怕是那邊已有了眉目,顧鈞方才偷偷派了憫風過去。沒想到自己一意孤行至此,竟然全是白費功夫。幸好只是自誤而已,並沒壞什麽大事。且若程哦和鐘回是跟著去的平城,倒比翻這淹嶺來得好。想想自己真是關心則亂,程哦雖有點功夫,畢竟只是個孩子。那顧鈞帳下就算是再缺人,也必不至於就要他出去辦這樣的要緊大事。

她心中一松,腳下便不妨力有不支,竟滑了幾步下去。慌亂中程吟便又點地前行,仍是牢牢抓住了那棵枯樹枝椏,停在半空中不敢動。

上頭人聲卻突然大了起來道:“什麽聲音?”

自然無人應答,只遠處有幾聲野貓叫聲應他。

“何必草木皆兵起來。此地壁堅野清,料那東湖人也不敢貿然來此生事。這一二月間下邊抓了多少細作了?哪有人混得進來。”

程吟心想,混進來是不容易,但要混出去卻難說了。不過料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此時會有人想要往那淹嶺裏去。

“前幾日可是先後有兩人從這裏下去過的。顧將軍座下果然不乏奇人,竟然敢孤身從淹嶺而出。連東湖人輕易都不敢。你看那彭華,帶了那麽多人馬翻山越嶺的,居然折了一大半,可見這淹嶺不是白叫這名字的。果然是蝕骨之地。”

程吟聽到此處,不免大吃一驚。居然先後有兩人也像她一般,孤身要從此處翻過那淹嶺去。正在意亂之時,那雨雪卻漸漸地止住了,只是天上仍是扯著棉絮一般。程吟只覺得身上驟然寒意湧起。果然人都說過了漁雁山便是另一重世界。看這情形,恐怕馬上還有大雨大雪。她不敢心存僥幸,趁著這一陣雨雪停歇,她便又提氣聚力,點地往前而行。

那雪紛紛揚揚下來的時候,程吟便已經到了邇原西北面山坡上。到了此處後,只要再翻西北諸峰,再折向北,便是淹嶺了。此時原上卻突然刮起了大風,裹挾著雪花呼在臉上,著實疼痛不已。程吟在風雪中依稀辨了辨方向,知道那風是從東北面東湖方向山口處灌進來,在這谷內來回席卷,又從方才東南面雁陽關那山口出去。

此時目視便不太牢靠了,程吟再細聽了一會兒風聲,方才定準了方向,朝西北方向去了。這一陣跋涉卻委實艱難,好在只翻過一座山頭,風雪便小了不少。因天色已黑,她便靠著天上星辰指路,仍是一路往西北去。期間上上下下,不知過了幾個山頭。終於又到了東邊天色微白時候,程吟才覺出身上漸漸不那麽冷了。

垠山以北乃是草原,因此當程吟又登上一座高峰,發現再往西極目遠眺已無所遮蔽時,她便知道該轉往北面了。借著日月交輝時微光,可見北面諸峰黑黢黢的挺立在前,讓人覺得不寒而栗。四周萬籟俱寂空無一人,連鳥獸都不聞一聲。西邊是一片開闊平野,繁星點點可見,北面卻是漆黑一片,無一絲光亮透出。程吟只覺得面前仿佛有一張大網張著,欲將自己隨時吞了。來前她雖也知道淹嶺山高林密,人獸進去了,蹤跡難覓。可真立在了此處,仍是難免驚懼不已。

可便是如此,她也必得投入這無邊黑暗中。她並非沒有想過,也許過淹嶺的二人並非是程哦或是鐘回。可她不敢冒這個險。若是此時再去求證,見不見得到顧鈞且另說。照如今漁雁山上情勢,恐怕她尚未近前,便叫人一箭射下了。且即便是見著了,恐怕顧鈞也不會許她孤身犯險。到時候自己再要進來,就幾無可能了。一想到他們二人此刻也許正困在這座大山之中,而自己只能幹坐在一旁等候,程吟搖了搖頭,毅然決然只身踏入了淹嶺這張無邊巨網之中。

彭華當初是聽見戈欽北部要塞被袁閬攻破,方從奉盛領兵相抗。因此他若是要逃,便是從奉盛及戈欽北境之間往西撤退。而奉盛離漁雁山並不遠,因此程吟估計,她大約行個一日便不必再往北去了。這彭華如此糊塗,定不會起了拉著人馬深入袁閬老巢去的想法。而淹嶺又罕無人煙,若是幾月前有大隊人馬經過,痕跡必定明顯。鐘回和程哦若是一心奔著彭華而來,那麽肯定不會放過這些痕跡。程吟只需沿著他們所過之處,再往西便可尋到人了。

此時天色已亮,程吟兩日兩夜未曾好好休息。昨日又在風雪中吹了半日,因此便有些體力不支起來。她見四周雖然依舊靜謐,但陽光星星點點照在林間草地上,便沒了淩晨黢黑一片時那種殺氣。她便就地坐了下來,取了些幹糧出來充饑。因未曾帶水,這般幹吞下去,倒把她喉嚨咽得生疼起來。吃了點東西體力卻沒半點恢覆。只因連日欠覺而頭疼不已。程吟無法,見附近有快大石頭,便伏在上頭打算瞌睡一會兒再走。

誰知這一覺竟然睡了許久。且若不是她突然覺得身上發燙,恐怕還不會醒來。其實程吟所伏的這塊石頭下邊,正巧連著一處湧泉。這淹嶺原就是因山上有多處溫泉而得名。程吟所在這裏,便是一處定時湧出的硫磺溫泉。萬幸這石頭正巧堵住了泉水出口,因此程吟雖覺得發燙,身上卻沒什麽大礙。只是腳邊地上,原來幾棵青青小草已被不斷湧出的硫磺水給熏燙得萎掉了。

程吟拔腳便飛身點地離了那石頭。她擡頭望天,透過繁茂枝葉見日頭已上中天,方知道此時已近正午。她不敢再多加耽擱,辨了辨方向,仍是往北飛速而去。

可是越往北去,不但毫無人來過的跡象,反倒是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重。為免中了毒氣,她便飛身上樹前行。但行了半日,那味道仍不見散去分毫。而她運氣過繁,力有不支,於只得便停在一棵杉樹上休息。

看著這棵樹,程吟卻覆又疑惑起來。此樹雖高,但看樹齡不過三五年而已。且看這四周,似乎並沒什麽五年以上大樹矗立在旁。而程吟分明記得,方才剛入淹嶺時,處處都是要幾人方能合圍的參天巨木。這裏硫磺氣味甚重,且無半分減退跡象,絕非可以成林之地。因此程吟忖度,自己怕是碰上了三五年一輪回的地下熱河噴湧。而這氣味越來越重,只是因為自己越來越向噴湧中心靠近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彭華帶著人進來,為何會無故折損大半了。大概這整個淹嶺之下,有無數個溫泉井連著地下熱河。且每個井口情況不一。有些地被厚些,需大噴發時方能沖破土層噴湧出來。有些地被淺,便平時也是熱著的,既是和常見的普通溫泉一般。如此深淺不一的溫泉井密布整個淹嶺,便造成了各處不同周期輪回的熱河噴湧。而程吟如今所在的這一處,恐怕便是地被較厚的,需得積累三五年之力方能噴薄而出。持續時間雖比普通溫泉短,但出來的卻不只是地下熱水而已。程吟估計,那彭華碰上的,也許是七八年一遇的噴湧,其威力更大,範圍更廣,時間也更短。否則不能解釋,為何只幾天功夫,便平白折損了這許多人。

想明白了這些,卻又無甚用處。若是那兩人果真是鐘回和程哦,他們來時,此處硫磺氣定還沒這麽重,否則這些樹早就死了。他們經過此地後一定是一路繼續往北,恐怕早已到了當初彭華西撤之地了。如今程吟被這毒氣所阻,不能前行一步,便沒法追蹤他們行跡。想到這裏,她不免氣餒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